次日,西翼政务厅。
晨光冷冽,王哲斌伏案批阅。他笔锋沉稳,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若细看,便能察觉那落笔的节奏比平日快了些许。空气静得过分,让所有靠近的人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
盖聂呈上密信。秦缓字迹简扼:「臣居王府,渊王于长安某处‘别业’幽居,未归,不得见…」
求见受阻。
王哲斌指尖轻叩“别业”二字。他知道殷浩为何不在王府,也知道此刻谁伴其左右。而昨夜月台之上,他距离望乐只有咫尺,唇却贴上了一道冰凉的符纸——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被她贴身收藏的护身符。一股郁气堵上胸口,闷得发慌。
他继续往下读。
信的后半段,秦缓提及了深挖出的旧闻:长安王府中曾传魏随便有断袖之癖,而那位被传作他“男宠”之人,实为女扮男装的望乐。
王哲斌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指间信纸无声绷紧。
片刻后,信笺才被他缓缓按回案上。
“臣已加派人手,”立于一旁的盖聂适时禀告,声音沉稳,“全力探查魏随便离府后的行踪。”
“嗯。”王哲斌轻轻颔首。他压下心口那股醋意,更深的忧思已翻涌而上——
他派秦缓去长安,为的是那件殷浩心知肚明、刻不容缓的事:离魂症的破解之法。殷浩既送出望乐示好,此刻却又将他的人拒之门外。这不合情理。一丝混合着焦灼的怒意悄然滋生。殷浩避而不见,是待价而沽,还是另有所图?莫非真要他亲赴长安?
秦缓那日的话再次浮现:“此匙或需交易,或……其法本身,便不可示于人前。”
然他亦信,殷浩既肯送望乐来,必确信她暂无性命之忧。玖夜每日请脉,回报魂火弱而弥坚;剑师裴旻更是时常感叹,王妃习剑进境神速,且自成一派。她善于藏锋,懂得示弱,却总能在最刁钻的时机,予人致命一击——那不仅仅是剑术,更像是她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这些点滴,像细密的丝线,在他心头缠成一个沉甸甸的结:一端是亟待破解的困局,另一端,是她依然顽强搏动的生机。
他忽然抬起眼,眸中那片沉重的忧思骤然沉凝,转为一种更为锋利的审慎:
“画师顾恺之的案子,查得如何?”
盖聂迎上他的目光,神色立时凝重:“回殿下,已查明。所谓‘失窃秘宝’,实为当地教团数名高阶执事欲私吞的一批未登记古画残卷。恰逢顾恺之提请辞呈,便遭其栽赃构陷——彼时派出的驱魔使,所领实为灭口令,而非追缉令。”
栽赃。构陷。灭口。
王哲斌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眼底之下却是真正的怒意。
怒于地方教团的**与肮脏,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去迫害一个风评素雅、与世无争的画师。而那个画师,是望乐提及过的心善之人,亦是带她脱离漂泊、引她入长安的恩人。
“殿下,是否传召驱魔司司长?”盖聂低声问。
王哲斌抬眼看他,反问:“此事非止一人一案。你怎么看?”
盖聂知道,殿下问的是治本之道。他略作沉吟,沉声剖析:
“此案病灶,在地方教团久失约束。远离京都,监察之力日衰,地方教众易结党营私。资源匮乏时,易将神职化为敛财之具;更与当地豪强勾连,借驱魔、神罚之名行私利之实。边民畏威而不明教义,敢怒不敢言,纵容其弊。”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若欲根除,非行‘地域回避、定期轮换’之制不可。然此策牵动无数既得利益,阻力如山。”
盖聂抬目,言辞清晰如剑:“非陛下亲持权柄,难破此局。殿下现下,宜以储君之智暗中蓄力——明查个案以立威,暗训亲信以备将来。待权柄在握之时,方可雷霆推行。”
王哲斌眉峰微蹙,良久,终是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是清醒的权衡,亦是沉甸甸的责任。
“彻查此案。” 他下了命令。
“是。”
声音落下,政务厅内一片沉肃。
王哲斌很清楚,此案已不止于画师冤屈。望乐只道画师心善,却不曾提及其遭遇,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清晰的回响——那是她在残酷世道下炼就的生存智慧:不求助,不牵连,如履薄冰。这份清醒的自我保护,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凛然,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心疼。她本不该如此谨慎求生。
正因如此,他别无选择。
彻查,不仅是为公正,更是要亲手劈开那逼她沉默的荆棘。他要向她和这王国证明,他所执掌的权柄,终将为她、也为所有子民,辟出一方可坦然呼吸的天地。此役,关乎人心,更关乎未来。
……
当日午后,王哲斌在庭院寻到望乐。
从御剑士连日密报可知,她练剑习箭后,惯于在树荫间小憩。每次他的脚步声未至,她已无声落地,悄然立在那儿,仿佛只是刚巧起身。
王哲斌看得真切。即便在他这固若金汤的城堡里,她依然保持着猎人的习性——耳听八方,随身可动。她没有一丝一毫要在此“安顿”下来的依赖感,更没有将自己托付于他庇护之下的打算。
这份清醒的独立,让他既欣赏,又无计可施。
对于一个从离魂症与绝境中爬上来、已锤炼出强悍生存意志的人,他不知该用何物去“换取”她的倾心,连权柄庇护她都无意探究,承诺一个安稳遥远的未来,在她听来或许更是虚无缥缈。
最令他感到挫败的是——她从不索取。不抱怨,不要求,不试探。她只是存在于此,安静,坚韧,像一株在石缝里长成的树,风雨不侵,亦让人不知该从何呵护。
王哲斌缓步走近,来到她身边。
“裴旻说你剑术进境很快。”他看着她,黑瞳明亮。
“他也提起过,从前有个王子更狠,对练一整天都不让他喘口气。”望乐笑了,她已经知道裴旻便是昔年对年少王储授业淬剑的御剑士。
“是。”王哲斌坦然应道,目光微深,“那时年少气盛,只想赢过殷浩。”
他向前一步,距离悄无声息地缩短,话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温润的探究:“那王妃如今这般日夜苦练……又是想赢过谁?”
“殿下就未曾想过——”望乐没退半步,反而抬眸直视他,眼底锐光倏然掠过,“或许不是想赢谁,而是……”
她声音轻而清晰:“以备不时之需,譬如……弑夫?”
不远处,隐身树影中的七刀呼吸骤然凝滞。他奉命护卫王妃,可“护主”方为铁则。他深知这位公主连兽化的活骸都敢直面,只愿她莫要在此等事上……口出如此骇人之言。
另一侧静立的玖夜,眼神却仍是一贯的冷澈,未见波澜。这世间能让她紧张的,唯有秦缓一人。
王哲斌身形微顿。
“弑夫”二字,与望乐眼中锐光,蓦地勾出一段沉重过往——他的母后。
史载:父王奉王命征伐雪族,胜局已定,父王仍向抵死不降的雪族公主呈上婚书。联姻成,雪族得以保全自治,日渐繁荣。可史册未载的,是母后余生那解不开的郁结。当爱始于剑锋与国书之间,始于“嫁我或族灭”的决断前,真心便与枷锁同生。
此刻,他凝视着眼前的望乐,仿佛看见母后立于权柄与真心之间的孤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他绝不能再造一座这样的囚笼。
“王妃不必心急,”王哲斌笑了,眸光锐利且清明,“我们重新相识不过月余,便谈及‘弑夫’,未免太赶了些。”
他向前略略倾身,“不如……先与我同游京都,培养一下感情再说,如何?”
望乐讶然抬眸。
“是要出堡吗?”
“嗯。”王哲斌应道。他决定小心护她周全,而不是困她于囚笼。
即便她的行踪泄露,引得父王注目又如何?联姻之实未改,法师所求的稳定盟约仍在。而他,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王子。只要大局不乱,国王便无从插手。
“带你看看京都,”他微笑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的王妃,总该看一看她未来将要共同守护的城池与子民。”
王哲斌说得平静,望乐却呼吸微凝。
即便知晓了自己是云山族的和亲公主,“王妃”二字对她而言,也始终只是个陌生的名衔。直至此刻,听他如此自然地将她与这城池、这子民的未来系在一起……她心底是有被触动的。
可那丝悸动旋即被更深的清醒压下。她并不渴望出堡——殷浩那句“藏起来”的告诫犹在耳边。藏匿,才是规避生死风险的上策。王哲斌此举,大概是……以为她觉得此处是牢笼了。
“倒也……”她下意识想推拒,抬眸却对上他眼中那份清晰而克制的期待。已到唇边的“不必”二字,不知怎地,转了个弯。
“倒也不错。”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她是心软了,还是心动了?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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