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西翼政务厅。
王哲斌召见完司济堂的理事,正思忖着入宫向父王禀明长安之行,宫中的传召却先一步到了。
“陛下召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自从父王深居霜华宫,已许久不曾主动召见。时机如此巧合,一丝莫名的危机感,悄然攀上王哲斌心头。他面不改色地颔首,令使者先行退下。
“盖聂。”他唤来御剑士队长,声音平稳,“王妃此刻何在?”
“殿下,王妃与裴旻先生正在后院山林。堡内御剑士皆在近处轮值,状若寻常。”
王哲斌走到窗边,望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林轮廓,沉默片刻。
“传令下去,今夜堡中所有巫者,皆需提高警觉,凝神戒备。”
“是。”盖聂领命,身影无声退入渐浓的夜色。
……
卡帕国皇宫巍峨矗立,殿宇层叠,在渐沉的夜幕中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它与数里外那座终年笼罩在淡淡灵光中的法师双塔遥遥相对,一方是世俗权力的巅峰,一方是信仰意志的具象,彼此制衡,又彼此依存。
王哲斌的马车穿过森严宫门,直奔霜华宫。
今夜无月,天穹墨黑,衬得宫灯愈发昏黄。霜华宫外,御剑士的身影如雕像般默立,肃杀之气凝而不散。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划破死寂。
他步入殿中,国王正立于案前。
“父王突然召见儿臣,不知所为何事?”王哲斌行礼,开门见山。
国王抬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并非早有预期的眼神,而是短暂的愕然与骤然压下的凛冽。他瞬间明白:这道旨意,并非出自他口。
但他面上未露分毫,只沉稳地向侍立一旁的御剑士统领王越略一扬手。王越眼中诧异一闪而逝,旋即领悟,躬身无声退出了殿堂。
国王起身,向殿外庭院走去。王哲斌默然跟上。
父子二人停在一株葱郁常青的榕树下。夜色中,树冠如盖,气根垂落如幕。
“这是你母后,在你出生那年亲手种下的。”国王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淡,却不再有往日身处此宫时那种恍惚的温柔。
王哲斌目光倏然一锐。父王此刻提起母后的语气……清醒而沉痛,仿佛早已接受了那个被法术暂时遮蔽的残酷事实。
“她以前常说,”国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与时光,“山神之力源于大地,海神之威源于沧溟,亡灵的力量来自血脉相连的先祖。而品性不端、背弃根源者,是得不到先祖庇护的。”
王哲斌凝神静听,心知这绝非闲谈。
“卡帕王族得战神庇护,百年征战,几无败绩。为震慑四方,王命昭告:不降者,灭族。”国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史书,“当年北伐雪族,他们无人愿降。战士战至最后一刻,连不及车轮高的孩童,也捡起父兄遗落的刀剑。”
他顿了顿,夜色似乎更沉了几分。
“依王命,当灭其族。但旧例亦云:与王族联姻者,可保宗庙自治。”国王缓缓道,“于是,我下令……掠来了他们的‘公主’。”
王哲斌呼吸微微一窒。
“你母后自是不愿的。她被带到我跟前时,甚至挣扎着说,她不是雪族公主,真正的公主早已死在抵抗我军的前线。”国王嘴角似乎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凝固太久的苦笑,“她说,卡帕王族不过是神祇的奴隶,为邪神征战,杀戮,糟践生灵。”
“我告诉她,”国王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属于那个年轻王子的、近乎残忍的骄傲与决断,“你没得选。灭族,还是入宫。”
庭院里只余风声穿过榕树叶隙的呜咽。
“她逝去前,也再次向我提起——”国王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哲斌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山神之力源于大地,海神之威源于沧溟……而王族的力量,来自民心。唯有明君治国,方能真正天下归心。”
王哲斌心中震骇翻涌。父王果然知晓母后已逝!他究竟是一直清醒,还是法阵的力量已然松动?此番召见,绝非寻常垂询,这姿态,更像是在……交代什么。
就在此刻,宫殿上空骤然传来一片不详的扑翅之声——大群乌鸦如墨云般疾掠而过,投向远方深沉的黑暗。
几乎同时,沉稳而密集的脚步声自庭院外响起。数十名御剑士在王越的带领下,肃然列队于庭前。更远处,影影绰绰,不知还有多少身影沉默伫立。
统领王越行至国王面前,单膝跪下。
国王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王哲斌,那眼神深沉如海,蕴含着王哲斌从未见过的、托付江山的重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庭院内外所有御剑士听清,如同一道无可置疑的雷霆:
“自即日起,尔等皆须听命于哲斌殿下。他的意志,便是尔等的剑锋所向。”
王越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这道命令,无异于将御剑士的掌控权,连同王国武力的核心,彻底移交。
但他终究是国王最忠诚的剑。所有的震惊只在刹那,他便以额触地,声音斩钉截铁:
“臣,领命!”
王哲斌立于原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这不是寻常的委派,这几乎是……传位。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霜华宫被一片沉凝的寂静与无形的风暴所笼罩。父王突如其来的交托,空中诡谲的鸦群,以及那道来历可疑的“圣旨”……所有线索在王哲斌脑中急速碰撞、串联。
一个冰冷的事实骤然清晰:有“人”正试图将他调离望乐身边。
而父王,正用这决绝的方式,将最后、最强大的盾,塞入他手中。
“父王,这是为何?”王哲斌声音发紧。
“你是卡帕族的王子,亦是雪族的后裔。”国王并未直视他,目光落向虚空,“卡帕王族的每一个继承者,都须历经一场真正的战争洗礼。去罢,去完成你命中注定的征战。”
“敌人是谁?”王哲斌追问。
“你的母后,至死未向神祇低头。”国王抬手抚上那屹立于地的榕树,声音沉如磐石。
王哲斌瞳孔骤缩,瞬间如遭雷击。
父王的话如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某个从未怀疑过的基石。不是不信,而是这真相太过骇人,直指他信仰的核心——那庇护卡帕国、他自幼敬奉的战神,竟会因此降下所谓“神罚”?
惊骇与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但比恐惧更先涌上的,是望乐的脸——若母后因“不低头”而受难,那同样身负绝症、眼神清亮从不驯服的望乐……
不,此刻不能再想。
山河可以崩塌,疑问可以暂搁,但她的安危,一刻也不能等。父王以传位般的决绝将全部力量交付于他,本身已是最恐怖的警告:威胁的层级,已超越凡俗。
他不再多言,甚至未再看父亲一眼,转身疾步出宫。御剑士统领王越率众默然随行,铁甲与佩剑的铿锵之声汇成一道洪流,紧随王子涌出宫门。
出了霜华宫,王哲斌翻身上马,一骑当先。夜风如刀刮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焦灼。他必须立刻回到她身边。至于真相……待他护住她周全,再回来向父王、向这天地神明,问个清楚!
他率领着这支骤然归于己手的铁骑,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朝着城堡方向疾驰而去。
越是接近城堡,景象越是诡异。
漫天鸦群竟与他们同向,黑压压如潮水般漫过天际,遮蔽星月。有眼尖的御剑士瞥见鸦喙衔着的纸符飘落,触地即燃起零星火点,引来巡夜士兵仓皇的锣声与呼喊,霎时警讯四起。
诡异的笛声不知从何处飘来,幽咽盘旋,操纵着鸦潮向城堡疯狂扑击。更让王哲斌心脏骤沉的是——城堡上空,竟无一丝巫术屏障的光晕亮起。
出事了!
当他冲入城堡大门,血腥与死寂如冰水当头浇下。
庭院、长廊、阶前……目光所及,皆是惨烈战痕。
巫者倒毙于法阵边缘,御剑士横尸血泊,至死仍紧握佩剑。家仆杂役无一幸免,残躯散布四处,可见战况之惨烈。越往里走,越是尸骸交错,御剑士持剑而殁,周遭的尸首皆姿态扭曲,面容凝固着狰狞,血痕凌乱泼洒,从廊柱漫至石阶,似有未尽的撕扯与爬行。
他一路奔向内庭,沿途倒下的年轻面孔越来越多,每一张都曾向他立誓效忠。
寝宫空荡,书房寂寥。
他冲向后方庭院——那是她最爱仰首观星之处。
鸦群仍在头顶盘旋嘶鸣,如一片移动的、不祥的乌云。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眼前的景象让王哲斌的呼吸骤然停滞。
花丛凌乱,鲜血浸透泥土。一个纤细的身影仰倒在残花之中,一柄长剑当胸贯穿,将她钉在地上。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那袭她常穿的衣裙,已被血染得暗红。
她静静躺着,仿佛仍在凝望那片被鸦群遮蔽的、遥远的夜空。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距离在缩短,他却觉得离她越来越远。
到最后,他也没有扑上去,没有痛哭失声。他只是跪落在她的面前,背脊挺得僵直,躯壳却仿佛已被彻底掏空。他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要从那双紧闭的眼、那片失去血色的唇间,硬生生看出一个破绽,一缕呼吸。
周围的一切——盘旋的鸦鸣、远处的火光、弥漫的血腥、身后御剑士压抑的呼吸——全都褪去了,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被血污浸透的花圃,和花圃中央,那个再也不会对他笑、不会用清亮眼神看他、不会狡黠地说“殿下”的女子。
群鸦从城堡里疾飞褪去,露出了稀稀落落的星空。
他却觉得整个黑夜向他笼罩了下来。
失去了她,世界只剩一片沉重的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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