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征途

军驿的快马带着烟尘闯入城郭时,天刚破晓。

年轻的城守将军陈策被亲兵从榻上唤起,尚未来得及披甲,京都教团的银纹使者已立在中庭,手中黄卷在晨雾里泛着铁锈般的光。

“急诏!”

使者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青石地砖。陈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绢帛。展开时,浓墨勾勒的字句如刀斧劈面——

【奉神猿谕,王命急诏】:

长安渊王殷浩,勾结邪魔魏随便,祸乱京都。此乃倾覆社稷、动摇神国之滔天大罪!

着天下诸军,凡我将士,接诏即刻起,弃置诸务,星夜兼程,赴京畿神武大营集结!此乃讨逆护国之战,刻不容缓。凡有延误、观望、通逆者,皆以叛国论处!

神目如电,王旗所指,不从者死!

钦此!

陈策神色惊愕。绢帛末尾那方朱红御印,鲜艳得像是刚刚蘸血摁下。

“将军,”使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城中兵马,何时可动身?”

陈策抬起头,声音浑厚凝重:“回禀上使……城中常驻守军三千,昨夜王储殿下亲率部属过境,言追剿大妖事急,已带走两千五百精锐。剩余兵卒,半数在外巡防,半数……”

他顿了顿,迎着使者骤然冰冷的视线,“半数需维持城防与四方关卡,实难立时抽身。”

使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王储过境时,是何光景?”

陈策回想昨夜那支从夜幕中撞入城门、又旋即如铁流般涌出的队伍,道:“殿下亲率御剑士与数百驱魔使过境,风尘仆仆,杀气盈野。直言京郊妖祸惨烈,亟待追击扑杀,一刻不容延误。”

他言语间并无迟疑,反而带着一丝执行王命的坦然,“殿下奉诏除魔、护国卫民之壮举。下官自当倾力相助,拨调兵马,以供殿下驱策。”

使者盯着他,似乎在权衡这番话的真伪。半晌,才缓缓道:“既已拨兵助王储讨妖,便不算违诏。然京畿集结事关国本,剩余军务速速安排,三日内,需有可调之兵驰援神武大营。”

“下官……领命。”

使者拂袖而去,银纹袍角消失在晨雾深处。

陈策仍跪在原地,手中诏书滚烫。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嘶吼,可昨夜王储离开时,城门外荒野的风声中,他分明听见的是另一种更沉默、却也更惊心的轰鸣。

官道上,王哲斌策马狂奔。

风如刀割,他却希望它再烈些,好吹散脑海中那片血色的荒野和望乐最后苍白的脸。但他的思维,却在颠簸的马背上异常冰冷地运转着,如同另一把出鞘的剑。

第一路思量,关乎神明。

从京都至此,三百里急行,再未遭遇活骸袭击。他一路询问沿途地方统领,那支护送望乐的近百御剑士先锋,穿越这同样的路途,也一路通畅,御剑士换马急行也能得地方毫无保留的协助。

这绝非侥幸。

法师若要阻截,沿途催化流民、制造混乱易如反掌。可他没有。

结论如冰锥般清晰:那种将人瞬间兽化、组成军队的能力,绝非可随意挥洒的神通。它要么代价巨大,要么限制极多——或许需要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地点,或许会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又或许……猿神也怕被沿途太多双眼睛,看清这“神罚”究竟从何而降。

昨夜京郊的尸山血海,是警告,是灭口,但或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孤注一掷。

第二路思量,关乎人心。

既然冲突已无法遮掩,那就不再是伏击与暗杀。当神明亲自下场催动活骸大军时,这便已是一场战争。一场凡人向神灵发起的、注定漫长而残酷的战争。

御剑士是百炼之刃,锋利无匹,但数目终有尽时,更是国之重器,不可轻耗于寻常战阵。他需要一支真正庞大、听命于他、且拥有信念的军队。

而那些年轻的驱魔使,正是未来**的种子。他们自幼受训,熟读兵法,弓马娴熟,更在民间享有声望。今之愤溃,非为怯懦,是赤子之心遭世道暗刃。待他日醒于烽火,自会承大义而战——为苍生血痕,为山河无殇,为昨夜惨死的数千子民,为脚下这片土地不再诞生同样的悲剧而战。

殷浩的边军固然忠诚善战,但那是殷浩的剑。他王哲斌,需要锻造属于自己的剑。地方上汇聚而来的兵马,更需要这些熟悉卡帕**民、信念亟待重塑的年轻驱魔使去带领、去凝聚。

第三路思量,关乎时势。

急行军途中,他做出了决定。

既然护送望乐的先锋御剑士队伍一路畅行无阻,证明此路至少在当下“安全”,那么,他便要利用这短暂的窗口,将京畿至长安的咽喉要道,化为一脉汲兵聚势的生路。

“传令!”他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持我令符,通告沿途州县:妖孽势大,流窜为祸,今奉王命追击,凡所过之处,守军需即刻抽调精锐,随军助剿!抗命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命令被紧急传递下去。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王权与临危受命的急迫。每到一城,没有踌躇的驻足,没有冗长的动员,见符即调轻骑,余者整备后,按令速往长安方向集结!

能立刻动身的,多是本就待命的巡防马队、精锐府兵。他们或许茫然,但见王储亲临、御剑士开道、驱魔使随行,那“追剿妖魔”的王命便压过了一切迟疑。主将甚至来不及细问,只能看着麾下最精悍的一支马队被王储的洪流瞬息卷走。

两千,三千……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厚重,衣甲驳杂,却同样卷着烟尘与急促的呼吸,日夜兼程。御剑士的玄甲以雷霆之势开道,各地汇入的兵马则由京都将才的年轻驱魔使统领前行。

王哲斌回望了一眼身后渐长的行军队列,尘土漫天。他知道,每多一骑,京都那道急诏的权威便薄一分。他知道,这是在刀尖上抽丝,用速度争夺时间与人心。

马鞭破空,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再快!日落前,必须渡过黑水河!”

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止在战场。征途之上,人心、兵马、权柄,每一寸都在燃烧。

铁流奔腾,卷起烟尘如龙,直指长安。

就在王哲斌率领的混杂军团即将踏入渊王封地界碑时,地平线另一端,另一股铁流迎面驰来。玄色旗帜上,“渊”字如鹰隼展开双翼,正是渊王亲军。

两支军队在旷野上骤然相对而行,烟尘缓缓沉降。

对面军阵中,一骑越众而出,身姿挺拔如枪,玄甲外罩着暗红披风,正是女将军蔡琰。她抬手止住身后大军,仅带数名亲卫,策马向前迎来。

王哲斌勒住战马,风尘满面的御剑士在他身后如铁壁肃立。更远处,各色衣甲的地方兵马缓缓停下,喘息声与马蹄不安的踏地声混成一片。

蔡琰在十步外驻马,并未下拜,只抱拳一礼,目光如炬直视王哲斌,语速快而清晰:“属下蔡琰,奉王爷命迎接殿下。七刀队伍已抵长安,云山公主……病危,请殿下速行。”

“病危?”王哲斌心头一紧。

“秦缓先生正竭力救治。”蔡琰拨转马头,指向身后军阵让开的通道,“请殿下率御剑士即刻随我入城。其余将士行军劳顿,由我军后勤统领引至城中营地休整补给。”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容王哲斌听见:“王爷有言,京都诏令已传遍天下,指控王爷‘挟持殿下’。此刻长安城外,不宜汇聚过多殿下亲率之军,徒增口实。殿下兵马可暂驻大营,由我部协防,绝无闪失。”

王哲斌瞬间了然——殷浩这是在为他保存实力、规避锋芒。将这支他一路辛苦聚拢的军队,明面上与他自己“被挟持”的身份暂时剥离,避免这支成分复杂的军队被朝廷安上叛乱之名,影响军心。

“有劳将军。”王哲斌不再多言,挥手下令,“御剑士随我入城!其余各部,听从蔡琰将军调遣,入驻大营,整军待命!”

令下,军分两路。

蔡琰麾下军队如臂使指,迅速分流引导,将数千风尘仆仆的地方兵马有条不紊地带往预先备好的营区。而她本人则一马当先,引着王哲斌与百余御剑士,如一支离弦之箭,射向长安高耸的城门。

王哲斌无暇他顾,心中不祥的预感如冰蔓延——法师沿途不再阻拦,或许并非不能,而是不必。是否他早已算准:望乐撑不到长安,终是难逃此劫?

寒意裹着怒意瞬间浸透骨髓。他猛地催马,仿佛要将这被预设的命运狠狠踏碎在蹄下。

他一路率领军队策马狂奔,踏碎月色与晨光,将沿途烽烟与兵力尽数收于麾下,堪堪也就只比七刀率领的御剑士队伍迟一天抵达长安。

马蹄叩响长安的石板路,最后抵达长安王府,却只从秦缓口中听来噩耗——

王妃魂火已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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