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生机

门扉被猛然撞开的巨响,惊碎了王府深院的寂静。

王哲斌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与血腥气,玄甲未卸,眼底是连日未眠熬出的猩红血丝。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内室床榻上那道静静躺着的身影——望乐。

她躺在那里,面庞是失血的苍白,仿佛一触即碎的月光。胸口仅存的微弱起伏,是这室内唯一的、令人心颤的动静。

司济堂堂主秦缓守在榻边,神色是深如古井的疲惫与凝重。他对着冲至榻前的王哲斌,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却清晰,每个字都像钝刀刮过青石:

“殿下……王妃,魂火已尽。”

王哲斌身形骤然僵住。

“魂火已……尽?”他疑惑地重复着,黑瞳蕴着杀意。连日奔袭、挥军聚势的钢铁意志,在这四个字面前,仿佛被无形巨锤轰然击中,裂纹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殷红的眼瞳死死盯着秦缓,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王者的威仪,而是近乎野兽般的狰狞与不信。

秦缓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王妃被送至长安时,已是魂灭之迹。然其心口一道护身符,灵力诡异玄奥,一路护住了她的心脉,维系着呼吸与体征。”

他目光沉重,“然符力终有尽时……昨夜符成灰烬,臣以魂火续其心脉,但求一线生机。”

“她……能醒来吗?”王哲斌声音暗哑,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秦缓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残酷。

“殿下明鉴,”他最终开口,每个字都承载着司济堂数十年来面对众多离魂症患者的沉重认知,“魂火燃尽,便是魂亡。若再睁眼……”

他看向床榻上容颜静好的女子,语气沉痛,“醒来的……便是兽化的无魂之人。”

王哲斌自是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离魂症的终末。那些他曾怜悯收治、最终却不得不含泪目送其堕入兽窟的子民……那些画面此刻化为最冰冷的毒刺,扎进他眼中望乐安然沉睡的幻象里。

“然,天道无情,或留一线。”但秦缓话音未完,他抬手虚指向望乐的心口:“将兽化之人,气息皆紊乱不定,心律躁动。而王妃……”他眼中透出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也不敢确信的希冀,“一夜过去,她呼吸虽弱,心跳依然平稳未乱。”

王哲斌猛地抬眸。

“平稳?”他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最后一丝可能。

“是。”秦缓颔首,昨夜他已将一枚温润的灵参切片压于望乐舌下,又以金针渡穴,导引其气。此刻指腹仍虚按在她腕间,细细体察那微弱如游丝的搏动。

“气脉虽弱,却未断绝,更奇的是……”他顿了顿,语气是医者独有的审慎,却也是在绝境的深井中投下一颗微小的石子,“平稳得不似魂灭,倒似沉眠。故而,或有一线渺茫生机,也未可知。”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望乐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王哲斌缓缓在榻边坐下,动作僵硬。他伸出手,缓缓握住她冰凉的手,那触感让他指尖发颤。他掌心滚烫,她指尖冰冷。那一刻,没有言语,只有一场静默的、绝望的祈求。

狰狞的血色从他眼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锐黑。

那里有信仰彻底死寂后的灰烬,有拼尽一切仍被命运嘲弄的暴怒,更有在这绝境中,因秦缓一句话而重新开始冰冷燃烧的、偏执的微光。

他缓缓闭上眼。

当年父王在法师殿外持剑独立的身影,此刻终于穿透岁月,带着彻骨的凛意撞入他心中。

那是君王对神祗最后的威怒,亦是耗尽心力、极度克制的隐忍。他将神祗的视线引向自己,以身为障,为王储铺就前路。一直以来,国王都在以血肉之躯挡在羽翼未丰的王储与神明之间,直至将御剑士交托,亦是将卡帕国最后的、真正的反抗之火,寄托于这个流淌着雪族清醒血脉的儿子身上。

此刻,王哲斌凝望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王妃。

她绝不能死。

她也绝不能变成活骸。

他绝不放手。

一只温凉的纤手,轻轻按在了他紧绷的肩头。

王哲斌回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是绛离。她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身侧,如同许多年前,在白雪王后身边那样,无声却坚定,温柔的眸光里藏着不折的坚韧。

“殷浩在阁楼等你,事关离魂症的根底。”绛离的声音清晰而笃定,“这里,有我。”

“离魂症”三个字像冰冷的银针刺入王哲斌混乱的识海。他指节攥得发白,终是缓缓松开了望乐冰凉的手,站起身来。

转身望向绛离,他心神有一刹的悬空。偌大的卡帕国,滔天的王权,此刻站到他身边的却是来自魔族的公主,亦是白雪母后亲手抚养大的绛离。

她本是最不该信任的敌国质子。

此刻,却成了这绝境中,他唯一敢将望乐托付的人。

王哲斌看了一眼在旁的秦缓。

“秦某在此,寸步不离。”秦缓声音沉稳,亦压抑着悲恸。自七刀护送王妃抵达,也带来玖夜最后的境况消息,这份守护便不止是医责,亦是接过玖夜以命换来的一线生机。

绛离亦颔首,目光沉静如水。

王哲斌极缓地对绛离点了一下头,将最后一眼的牵挂烙在望乐苍白的脸上,然后决然转身,踏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有些答案,只能去殷浩那里找。

门外,御剑士七刀如铁铸般默立。他眼中有着连日血战与奔袭累积的、深入骨髓的疲惫,目光却清醒如刃——那是被魂火与巫术反复淬炼过的、非人的意志。京都城堡的惨讯早已如冰锥刺入心底。他知道,那个曾与他一同守夜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此刻他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偶尔,视线仍会习惯性地望向对面空荡的门廊。

风穿过长廊,无人回应。

……

待王哲斌离开,绛离将视线投向床榻上的望乐。

王哲斌方才那悲痛到近乎狰狞的神色,她看得真切。上一次见他如此,还是白雪王后病逝之时。他们三人,她、哲斌、殷浩皆在白雪王后膝下长大。王后待她,从未视作敌国质子,反而倾尽心血,将卡帕与南闵的典籍、史观、乃至为君为人的道理一并授予。

白雪王后曾对她说:“王子承国,公主承重。你要看清的,比他们更多。”

王后逝后,国王的目光便转向了北方云山族。大军压境,最终以“和亲”收场。

那时,她已被软禁神庙。王哲斌常来探望,总会捎上些殷浩搜罗来的南闵新奇玩意儿。她看得出,他眉宇间凝着挥之不散的歉意——为她被困于此,因拒婚而被国王软禁神庙。那些探望,大抵并非每次都是殷浩授意。她直言告知,王后逝去后,比起那空荡荡的宏伟宫殿,她更喜神庙的烟火气。

聊到联姻云山族,她曾半开玩笑对他说:“你若不愿,大可拒绝。陛下难道还会软禁王储?”

“父王需要台阶,”那时的王哲斌神色平静,可眼底那片深潭里,却翻涌着她熟悉的、属于王后白雪的清醒与无奈,“而维系和平,本就是王子的职责。”

王子承国。

绛离凝视着他。那眉眼间的倔强与承担,与白雪王后何其相似。她比谁都更清楚,王哲斌一手推动却屡屡受挫的“司济堂”,在他答应联姻后,便得以在京都设立,甚至能调用部分神庙的供奉。

司济堂。这份近乎天真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赤子之仁,亦与白雪王后如出一辙。

静默在斗室中蔓延。许久,绛离忽然抬眸,轻声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白雪王后……是陛下亲自从雪原带回来的公主。”

王哲斌闻言,愕然看向她。

绛离却已移开视线,不再多言。

那句话,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王哲斌心中某些僵固的东西,似乎随之松动了一角。他自是知道的,他的母后白雪,是当时还是王子的父王亲自踏入雪族选定的公主。

此刻,经绛离这看似随意的一点拨,“亲自”二字,忽然焕发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国王自己就曾打破常规,从遥遥千里的雪原,将自己所选的雪族公主带入宫。

不久后,她便得知,王哲斌主动向国王请命,亲自前往云山族迎接公主。

云山族公主入京那日,满城喧腾。王哲斌亲自来神庙邀她赴订婚宴。她记得他那时眉目灼亮,步履间带着罕见的明快。很显然他对接回来的云山公主,是动了真心的,绝非仅仅履行政治义务。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明亮、未经磨蚀的期待。

绛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望乐散落在枕畔的一缕乌发。

原来,他真正倾心以待、想要携手一生的人,从始至终,都是眼前这位奄奄一息的云山公主。而命运,竟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将这份真心碾碎,又捧到了她这个见证者的面前。

在神明制定的规则里,凡人的一切挣扎终是徒劳。

绛离的目光,落在望乐苍白的脸上。

她很清楚,若此夜烛灭,卡帕国将永远失去一位设司经堂、体恤民生的仁君。卡帕国的储君,将会成为从“如何建设”彻底转向“如何毁灭”的——

弑神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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