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诏令

渊王大军开拔,护送绛离回南闵。

王哲斌驻守以长安为中心的封地。

殷浩留下一半兵力,由将领蔡琰统率,辅助王储镇守边境。王哲斌此前带来的兵马,则由御剑士分统,重新编制成军,那些出身武将世家的驱魔使,便充作教头,日夜训练。

对外自有说法:京都遭邪魔魏随便侵袭,猿神庇佑殿下领军追击,终将邪魔伏诛于长安。渊王此前被邪魔魅惑,如今邪魔已除,幡然知罪,自请前往南闵平定纷乱,戴罪立功。将帅冬征南闵,王哲斌殿下自当驻守长安,镇抚边境。

王哲斌心系父王安危,派人暗中回京打探。今未打听到国王消息回传长安,只报京都勤王大军集结,却迟迟不见出征动向。暗探未归,令王哲斌万万没想到,先到长安的,却是传位的诏令。

漫天风雪,在国王身边任职多年的御剑士统领——王越携传国玉玺来到了长安。

“禀殿下,国王安康,居于霜华宫静养。”

京都之事,王越亦一一禀来。

事发当夜,群鸦蔽月,异象忽现。闭关多年的法师踏出法师殿,赶往皇宫,于霜华宫榕树下发现国王重伤倒地,血染皇袍,魂火将灭。法师耗费心力极力救治,才维系住国君魂火,同时封锁消息。

法师断定,定是祸乱京都之人以邪术诱使国王引剑自戕,遂下令驱魔使追击猎杀。

借助天眼法器,法师很快确认,能驱数千黑鸦卷席整个京都之人,是修诡道而明震一方的魏随便。而魏随便数年前便逃到渊王封地,得殷浩庇护成为其核心门客。法师由此断定,魏随便必是受殷浩指使——谋杀国君之事,无人敢擅行,而殷浩与敌国公主私通,封地不建神庙,早有谋逆迹象。

得知王储追杀魏随便去了长安,法师恐殷浩对储君不利,当即下了勤王诏令。

国王重伤昏迷,法师接管京都政务,以稳朝纲。得知王储追去长安,紧急颁下勤王令,一为震慑殷浩,二为王储若被挟持,可及时派兵相救。国王失能,王储在外,法师有权暂代,无人有异议。

王越回到皇宫时,国王已转醒。

是法师救了他。伤口刚愈,身体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可国王突然暴起,以伤残之躯钳着法师,一步一步往法师殿走。一国之君,无人敢拦,御剑士只能跟着,眼睁睁看国王把法师拽向那扇门。

殿门被撞开,御剑士为国王开路。

冥想静修的侍神者纷纷退让,让出一条路。国王把法师按在神像前,要他跪地接收神谕。

神不语。

国王盯着那尊神像,良久,霍然回身,抽出王越腰间的长剑。

“滚出去。”

王越听令,率御剑士退至殿外。

寒光闪过,剑刃见血。

第一个侍神者倒下,血溅青砖。周围的白衣身影静坐如故,无人逃离,无人侧目。国王征战半生,杀过敌将,屠过降卒,剑下从不缺亡魂。他见过将死之人会逃,会惊惧哭号,会求饶。

然而,侍神者生死皆寂然。

神亦不语。

国王双瞳怒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侍神者一个个倒下,成为尸体。血漫过石板,殿内依然死寂无声。那些白衣身影静坐着,任由血漫过膝角素袍,神色如常,仿佛那只是鲜红的水迹。

侍神者倒下了一圈,神像之下一片鲜红。

殿内寂静。当阔剑将要落到第二十七个侍神者身上时,法师缓缓站了起来,挡在身前,一如既往无惧无怒,像一尊会呼吸的躯体,唯瞳孔深处似有流光闪过。

“天煞孤星。”法师声音空灵缥缈,眸光迷离,似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依附于身。

“谁?!”国王盯着他。

法师睁眼,目光恍惚,喃喃道:“是自云山而来的孤女……”片刻后,他垂首跪地:“陛下息怒。神明未有更多言语。待臣查明真相,再请罪于殿前。”

国王没有应声。只是目光带血地盯着那尊沉默的神像,盯了很久。多年前,曾有雪族女子对他直言:卡帕王族不过是神祇的奴隶,为邪神征战杀戮,糟践生灵。

她错了。

历代卡帕国王确为神征战杀戮,神却从不曾垂目那高高在上者。至少,不比一个孤女。

王座上的区区凡人,神从未在意。

他的自戕,他的孤傲,根本无足轻重。下一瞬,他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冷酷的双瞳变得越发猩红。狂笑间,反手一刺——

利剑没入法师身躯。

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刃,法师神色平静,缓缓阖目,倒了下去。此身,亦是凡人之躯。

神祗,并未垂目。

国王把剑扔在地上,豁然转身,向殿外走去。脚步踏过浸血的青砖,踏过一具具白衣尸体,踏过法师并不华丽的衣袍。

殿门外,王越率御剑士跪了一地。

国王没有停步。

“拟诏,传位于王储。”他的声音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字字清晰,“定都长安。”

王越猛地抬头。一众御剑士们跪立原地,无人出声。

……

王哲斌听完这一切,眼瞳微缩,神色深不见底。

他幼时见过法师。那老者端坐殿中,神色淡然,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父王欲征云山,法师出殿劝诫,那是他多年闭关后难得的现身。大婚前,云山公主消失于神庙,他疑是父王作梗,法师则强势介入,坚持婚礼必须完成。

“你说,法师死了?”他盯着王越。

“是。”受灵誓制约,御剑士绝无可能对王族说谎。

“死在法师殿里?”

“是。”

法师死在了神像前。王哲斌深吸一口气。

一直以来,他以为法师是神的影子,是不会死的人。可那神,并未庇护法师,也未庇护那些侍神者。卡帕历代国王善征战,杀敌屠城,可于法师殿前屠杀侍神者,史无前例。然父王做了。

最后那一剑,刺向法师,再传位于他。

当年云山公主消失于神庙,料想是猿神直接出手,法师或许并不知情。而父王从不澄清,任由他恨,怕是不愿他将目光投向那殿堂之上的神明——彼时,王储的力量不够,远远不够。

如今,法师也死了。国王诏令已下,传位于他。

在他与神明之间,再无父王,也无法师。他将直面那不可名状的——神祇。

殿内肃静。

“天煞孤星?”王哲斌目光犀利,定定地看着王越。

“禀殿下,当年陛下曾遣臣探查,”王越迟疑片刻,终是如实相告,“云山族送来的公主,是个孤女。夜魔袭其部族,全族尽殁,唯一幼女存活。云山族民中确有传言,说此女是天煞孤星,会给部族带来不幸。云山首领将她选为公主送来和亲,怕是……触了神怒。”

王哲斌未语,沉默里透着某种压抑的怒意。

良久,他屏退王越。

“你怎么看?”

殿内静了片刻。

幕帘后人影微动,一幅仕女图中的画像活了。

侍女的模样从写意变得清晰真实,最后竟从画中翩然走出,落地抬眸——正是京都才女卓文君。她从来是王储的幕僚,惊变之夜后,便设法离京,一路跟来长安。

世人皆传她是巫者,擅折纸兽,却少有人知她还可附身于画,栩栩如生。

“殿下若是问‘天煞孤星’的传言,”文君在殿前站定,抬眸直言,“想必殿下早有探听。”送来和亲的公主是何来历,卡帕王族怎会不查。

王哲斌未驳。

“不论传言真假,神明已对她降下神罚。”文君语声轻缓。她亦是巫者中的佼佼者,与望乐虽只一面之缘,却探过那缕如游丝般破碎的魂火——离魂症无疑。

她直视殿中居于高位的王储:“可她活下来了。不止一次。”

王哲斌眼瞳微缩。

望乐还活着的真相,他并未让秦缓、七刀之外的人知晓。

但文君直接指了出来——第二次,她也活下来了。从来,她是他在京都最隐秘的眼睛。酒肆中往来才俊的诗酒性情、才学品性,经她含笑之眼,皆化作密报呈至案头。现在,这双眼在看向他。

“殿下若想掩饰,”文君看着他,那目光不是看见了真相,是看穿了他,“还不够绝望。”

她看出他对望乐动了真情,由此推及一切。幸好,京都除她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此事。王哲斌眸光静得可怕,心底竟生出一丝杀意,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一刻,他明白了,陷入绝望的他会是怎样。

“文君。”王哲斌直唤其名,目光如刃,“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卓文君知道,王储终于直视她。她知这一步有多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她更知建司济堂之人的心性——他还不够冷酷,远远不够。

“殿下放心,神明从不曾垂目凡人。”她眸光平静,未见一丝恐惧,“纵使贵为国王,以死相抗,神明也未必回应。自然,也不会将目光投向我。”

王哲斌双瞳微敛。父王自绝,料想是不想成为傀儡。然神明,根本不在意。

“既云山公主能瞒天过海,便知神明并非全知全能。”文君语声愈冷,“神,是不能流血的。否则,祂终将消亡。”

王哲斌凝神细听。

“离魂症既是神罚,想来便是凡人窥窃神力要付出的代价。”文君立于殿中,与卡帕王储平视,“历代卡帕王族先祖,定也有人看清这底下的真相——神明在吃人。王族以少数子民为贡品,换取神祗对整片疆土的庇护。妖魔不敢靠近神庙,猿神更是震慑魔族数百年不敢入侵。”

只是,百年威慑的荣光之下,卡帕大地静默地流淌着由子民魂火汇成的暗河。

王哲斌神色深沉,目光锐利得可怕。

“法师生死,神不曾垂怜。渊王封地不建一座神庙,神亦不曾注目。”文君声平如述,“纵使国王陛下下令烧尽天下神庙,神亦未必垂目。”

王哲斌未语。

“长安不建神庙,仍繁荣昌盛。”文君话锋一转,“然渊王封地全民尚武,铁铺匠工亦有女子。渊王广集门客,号令百家修道者狩妖护民,再辅以精兵抗击侵扰村民的妖怪,方维持一城之安。”

她顿了顿。

“然卡帕疆域辽阔,外有强悍异族环伺。若烧尽天下神庙,卡帕的精兵良将,又能护得几城?”

王哲斌默然。

“卡帕的江山,传了一代又一代。”文君看着他,终于唤出那个称呼——

“现在传到你手上了,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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