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王大军一路开拔,跋山涉水,远赴南闵。
山险水深,妖魔或从草莽蹿出,或自石缝扑来,入夜后哀嚎遍野。
将士们行至险隘便安营扎寨,夜屯于野。渊王的宽大营帐中,大军尚未与绛离母后派来的军队会合,长安的消息便先到了——
[国王颁布诏令,立王储继位,定都长安。]
“现下长安万臣来朝,”营帐中,绛离看向他,“我们是不是也该送份贺礼给新国王?”
“整个长安,不都送给那小子建都了么。”殷浩开口道,随即敛了笑意,“卡帕都城,一纸诏令便易手了。那战无不胜的猿神,当真不在意谁坐在王座上?会否有诈?”
“都封你为定国侯了,”绛离笑笑,执笔轻蘸墨,“难不成是要骗你回去治罪?”
殷浩了然。魔族臣服卡帕,皆因畏惧猿神之威。此前他被京都定为逆藩,要说服长夜母后一族与己结盟,怕是不易。如今王哲斌登基,封他为定国侯——这一纸诏令,抹平了所有阻力。
“你说,哲斌会怎样选?”殷浩问。
绛离沉默片刻。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没得选。”她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卡帕平民多农耕,百官子女善诗文、好风雅,精兵百中无一。若无猿神庇护,不论是南闵魔族,还是能以勇力抵御夜魔的云山部落,只需全族倾巢而出,踏平卡帕京都并非难事。”
离魂症,仍将一如既往地在这片大地上蔓延。
“那你又怎么选?”殷浩问。他知道她听得懂——日后为王,是否还称臣于卡帕?
绛离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眸回望。
“白雪王后,从未向猿神低头。”她缓缓说道,“雪族至今,祭拜的仍是先祖亡灵。” 低头,她继续书写,“哲斌接回来的云山公主也说了,不是云山族离不开卡帕,是卡帕离不开云山族。”
殷浩记得。当日望乐在大殿上,寥寥数语剥开神祗的底牌——卡帕神祗的力量,并非无限。数百年的开疆拓土,怕是已到了祂能庇护的疆域极限。
绛离笔锋未停。
“我们南闵魔族,从来骁勇好战。若卡帕神祗被人看出虚弱或破绽……”她说得平淡,“这边不论两条腿的,还是十二条腿的,都会迫不及待地涌向那片肥沃人稀的土地。”
殷浩凝神望向绛离。她所言,似是暗示卡帕的神祗已露破绽,而她,知道那弱点在哪。
“虚弱?”他忽而欺近,将她拢入怀中,“卡帕年轻国王刚继位,猿神依然履行与王族的古老契约庇护卡帕大地。而卡帕远征大军开拔南闵——你是真不将我这个定国侯放眼里了,嗯?”
“卡帕的神明已经流血了。”绛离嘴角浅笑,执笔的手依然稳健,“你麾下的门客魏随便,以凡人之躯便在京都撕开了一道口子。比起百年前法师站在魔族大军前的呼风唤雨,卡帕神明的力量,明显不比从前。卡帕的年轻国王,他最好的选择便是将此事捂严实点,可别让消息太早传到南闵。”
殷浩眼瞳微缩,看她执笔写给卡帕新王的回书——
[南闵敬贺卡帕新王登基。长安定都,实为明断。两国比邻,当共御妖魔,邦交友好,方保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待我成为魔族女王,南闵从此不再臣服于卡帕。”绛离搁下笔,不避他的目光,“若我不能为王,魔族与卡帕之间必将战乱再起。南闵人会再次确认——不论猿神伟力如何,始终无法歼灭南闵。卡帕神明呼风唤雨的力量到不了南闵。而南闵,永远有反攻的机会。”
殷浩看着眼前的绛离。白雪王后亲手栽培的另一个王,如此冷静,如此决绝。百年前那场大战,确是卡帕大军在猿神庇护之下,击退了如潮水般涌来的魔族。若猿神当真力弱……
“侯爷,你会怎么选?”她搂上他的颈,话语温柔,“助我登基,一统南闵。还是趁势打散南闵,让它继续轮回在割据之中,永无战胜卡帕的可能?”
一统南闵。殷浩知道她能做得到。
“白雪王后很早就说过,你会成为魔族的女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她禁锢在怀,“你说,是不是雪族先祖的亡灵,向她透露了天机?”
绛离想起,白雪王后曾对她说——王子承国,公主承重。你要看清的,比他们更多。
“白雪王后常说,‘山神之力源于大地,海神之威源于沧溟’。”绛离眸光犀利,“这难道不是早就透露了天机?神明力量有限,各有领地。否则,世上只存唯一神了。”
殷浩不语。他知卡帕王族的力量,来自猿神的神威。历代王族开疆拓土,终是止步于云山高岭,也从不涉足南闵。看来,神明伟力确有范围。
“白雪王后既知神明力量有限,”绛离直指关键,“那便可察知,猿神的力量未曾抵达子民不能栖居之地。夜魔肆虐的云山如此,南闵亦如此。目前卡帕国境线,已是猿神力量所能及的极限。”
魔族公主抬手轻抚殷浩,将他抵向案桌。
“世人皆言,神明的力量来自信徒。”绛离锁住他的视线,“数百年来,卡帕子民生活在肥沃的大地上,妖魔被神抵挡在外,生存能力终将日渐衰弱。百官富商纵情诗词歌赋,并不擅抵抗妖魔。你说,白雪王后怎会看不出卡帕子民的日渐羸弱,神祗余力不足?”
殷浩未驳,将震惊和锋芒藏于眼底。神不能流血,霸主亦不能示弱。否则,反噬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白雪王后,当真早已洞察——周边列国未敢轻动,只因猿神余威尚在?
“若卡帕一直如此,”绛离眸光凌厉逼人,“这日渐虚弱的过程就不会停止。”
她向他欺近。
“侯爷,”绛离低头,眸光灼灼,“当卡帕的神祗不能再震慑魔族时,一个能以卡帕文字回书的魔族女王,是卡帕最后的保障。”
殷浩看着她。白雪王后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她教绛离卡帕文字,教她为君之道,教她看清这一切——是否为了让卡帕在失去神之后,还有一个能对话的人。
“与我结盟,方可保卡帕。”她居高俯视,对上他的目光。
殷浩苦笑。看来,他也没得选,从一开始就没有。
但他没有半分抗拒。
“是,女王殿下。”他甘愿俯首,称臣。
猎食者俯身,咬住他的喉结。
——不是吻,是标记。
帐外风声如啸,烛火摇晃。他听见她指尖划过铠甲的声音,听见她说——
“你的王,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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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之外,夜色苍茫。
大军先锋的斥候半夜来报,一路发现被扔下的猎物,失血将死的麋鹿、独角羊,有的尚未断气。侦察后确认,无陷阱痕迹,猎物也未下毒。
“已经不止一具了,”斥候禀告,“都是新鲜的。属下已命士兵勿动。”
将领蹙眉:“是附近南闵猎户所为?” 是怕军队对他们不利而留下的贡品?
“不是猎户所为。”凯尔从阴影里走出。他在军中不穿甲胄,衣着粗犷,更像南闵人,腰间别着短刀,刀柄磨损得发亮。没人知道他之前在南闵待了多少年,只知道他比谁都熟悉这片土地。
“大抵是因有魔族女子怀孕,藏身于附近。”作为先锋小队的向导之一,他如实告知。
将领一怔:“为何?”
凯尔向前站定,向将领解释——
在南闵,魔族为王族。女子感知天赋更强,擅隐藏。
各族奉雌性为主。多数雌主会与不同求偶或追随者交合,待有孕后便潜藏起来。追随者能大概感知她的所在,不知孩子是谁的,便将猎物放置在她气息出没之处。
孩子出生后,母亲离开。真正的父亲通过感知更易找到自己的血脉,带走幼儿抚养。其余求偶者继续追随,竞争下一轮孕期的交欢权。
“一女多夫?”将领眉头拧成一团,半信半疑。
他驻守长安多年,知南闵有地精、半兽人、树妖等族群,魔族人数则极为稀少,他们外表与卡帕人无异,战力却强悍如魔兽。他也听闻过一些南闵魔族的传言,只当是世人将异族妖魔化的说辞。可此刻,这些话从凯尔嘴里说出来,无半分戏言。
“这与长安富商纳多房妻妾,母亲哺乳各自幼儿,并无不同。”凯尔道,“南闵妖魔遍地,魔族女子厌恶生育带来的虚弱,男子求偶往往持续数月至数年,能不能得到自己的孩子——纯靠概率。”
一旁的中将“噗”地笑出声来。
“那这些南闵男人,成天追着个女人跑,献了猎物还不知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他咧嘴笑道,“图什么?”
笑声在帐中荡开。几个年轻斥候也跟着笑了。
凯尔没有笑。
他见过那些“图什么”的魔族男子。他们从悬崖跳下猎杀飞禽,以肉身为诱引开兽群让幼小通过隘口,徒手折断妖兽的脖颈,在沼泽地待守数日只为将一只豪猪放在雌主气息出没之处。
凯尔眯起眼。
他们不明白南闵的残酷。这些人,大概会最早被这片血腥的土地吞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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