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帕人。”菲玛尔笑着,一脸稚气。
她里衣裹身,露出半截锁骨。
“凯尔,我的名字。”凯尔说出自己的名字,一边系紧腰带,一边垂目。目光落在床榻上那摊暗红的血迹上,微微一滞。他没有料到。
他赤膊立在床边,肩背宽阔,肌肉如刀刻。后背旧疤纵横,从肩胛斜拉到腰侧,是荒野与刀锋磨出的悍利。腰腹收紧,人鱼线没入裤腰,尚有昨夜她指甲划过的红痕,触目惊心。
菲玛尔咯咯笑,赤足在床沿晃荡。晨光打在她脸上,没了昨夜篝火映照的那层朦胧,才让人看清——那不过是一张尚带稚气的脸。
凯尔忽然明了。这个村寨不知被雾区异兽偷袭死了多少雌主,才让一个少女被迫扛起族长之位。
“汉特士,我的。”她盯着赤膊上身的凯尔,以下令的口吻。
凯尔听懂了。她是要他留下,成为她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那双湖泊般的眼眸,她是勇敢的战士,也还是天真的少女。
寨中青壮年会有一批改随绛离,也会有为寨中年轻女子留下的勇士,但大抵是离开的更多。村寨的存续,危如累卵。
良久。凯尔在床前跪下,亲吻了一下她的赤足。抬目时,他目光沉定:
“汉特士,你的。”
菲玛尔眼睛亮了。
“菲玛尔,”他看着她,“追随绛离女王,我们一起走。”
举族追随新女王并非稀奇事。只要跟上别掉队,小小一个村寨跟来,新女王大抵根本不会在意。但对这个村寨而言,依附更强者,或许是唯一出路。
菲玛尔的汉特士在那场血战中折损大半。而她作为族长,太过年轻。
凯尔不知道菲玛尔有没有听懂,他重复道:“菲玛尔,我们一起走。追随新女王,她很强,会成为南闵女王。”
菲玛尔睁着眼睛,没有回答。
凯尔犹豫了一瞬。他解下刚系好的腰带。第一次想要抓住一个人,没想到不是用刀,用谋略,而是要用自己的身体。
“汉特士,你的。”衣衫落地,他低声道,“菲玛尔,我们一起走。”
菲玛尔目光灼灼,清澈透亮。她的手攀上他的肩,用力一拽,将凯尔拽到床榻上。翻身覆上来时,她里衣滑落大半,却并不羞涩,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
“汉特士,我的。”
凯尔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
他吻了上去。吻得虔诚,热烈。
帐外号角响起,一声长,两声短。
那是集结令。
凯尔喘息着停下,额头抵着她的:“等我回来,菲玛尔。”
他起身,披上外衣,掀帘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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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营帐,将领面前摊着一张兽皮地图。
斥候来报,前锋已与一片区的虫族交战。擒来一只形似竹节虫的异兽细看,帐中众将倒吸一口气——那虫腹中另有一头颅,四肢状似人类。竟是人兽共生的南闵人,以血肉供养了更大型的寄生兽。
前方百里,漫山遍野。不是妖魔,是以竹节虫为寄生兽的南闵人。
绛离伸展着颈后触须,语声平静:“竹节虫。幼时附骨而生,越长越大,最终人嵌虫腹,只剩头颅四肢能动。虫性压过人性,已无语言,无法沟通。”
殷浩看着绛离,忽然明悟那日她所言“人兽共感,要承其苦”——草窝虫压不住虫性便会吞噬宿主意志,而此地的竹节虫显然已将宿主的人性蚕食殆尽。
他沉默片刻:“绕道?”
“绕不开。他们很快就会偷袭军营。”
“你的汉特士已逾万,卡帕精兵成建制。他们当真敢?”
“成年竹节虫漫山遍野。”绛离抬眸,“刀剑难伤,断肢犹活。虫性驱使,必倾巢而出袭营掠食。汉特士对上他们,优势不显。”
殷浩听着,眼底掠过一丝锐利。不是没有胜算。是正面交锋代价太大。
“既是虫性驱动,便无战术,无谋略。”他目光沉静,淡然道,“卡帕大军成列成阵,弓弩投枪远程消耗,引其入预设战场,火攻,陷坑,分而围歼。”
绛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巢灭。”她下令。
两个字,轻得像落笔,没有犹豫。
殷浩愕然一瞬。他看向她的眼睛——没有悲悯,没有迟疑。那些选择了大型寄生兽的南闵人,人性被虫性侵蚀,失了语言。在绛离眼中,他们已不是同类,只是“曾经是南闵人”的东西。
……
军令传下,“殷”字旗大军集结,汉特士按兵不动。
卡帕精兵列阵高地,投枪手分列两翼。
弓弩手居前,半跪于盾牌之后,弩机上弦,箭头淬过火油。投枪手立于其后,每人脚边插着三支短.枪,枪尖在晨光里泛冷光。斥候策马而出,以火把硝石撩拨谷口。
不多时,地面开始震颤。不是马蹄,不是鼓声,是无数虫足同时敲击大地的闷响。
第一波竹节虫从谷口涌出时,阳光都被遮蔽了大半。
它们体型不一,小的如马驹,大的像屋舍。身披硬甲,节节分明,六足疾走如风。
最骇人的不是那些巨物,而是虫腹中嵌着的人类躯体:有的只剩头颅和半截胸膛,四肢垂落,像破烂的布偶随虫足摆动;有的较为完整,手持残破的刀矛,眼窝空洞,张嘴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弓弩齐发。
箭矢如雨,撞上虫甲多半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但总有几支射中腹节连接处的软膜,虫血喷涌,腥臭弥漫。中箭的竹节虫发出刺耳的嘶鸣,不是痛,是怒。
它们加快速度,六足刨地,扬起漫天尘土。
“稳住——放!”
第二波箭雨落下。
虫群开始冲锋。
嵌在虫腹中的人头随虫身起伏颠簸——有的张嘴嘶喊,嗓子里只漏出嗬嗬气声;有的竟在笑,嘴角咧到耳根;有的在哭,泪血糊了满脸;更多的面无表情,头颅低垂,像早已死透的枯木。
殷浩站在高处,披风被热浪掀起,目光定定望着那片黑潮。
“放火。”
火把掷下。谷地瞬间变成火海。
火油遇热炸裂,干柴噼啪爆燃,烈焰吞噬一切。虫群在火中翻滚,虫足朝天抽搐,腹中的人头发出了最后的、不像人声的哀嚎。焦臭弥漫在空气中,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
就在战局将定时,异变陡生。
一道枯影从后方峭壁上悄然滑落——那是一只带翅的竹节虫,是虫王。翅翼薄如枯叶,与岩壁浑然一色。它在空中无声盘旋,避开弓弩射程,从高处向殷浩所在的高坡疾掠而来。
巫者布下的防御阵率先触发,将那巨物阻了一瞬。可它太过迅猛,翅翼一振便穿透外层,利爪撕开两名近卫,鲜血溅上殷浩的披风。
弓弩手仓促仰射,虫王已振翅飞高,箭矢撞上虫甲,多半弹开。
此时,马蹄声骤然响起。
战场上的凯尔从侧翼策马冲出,口中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啸——不是人声,更近兽吼,是南闵旷野上雌性挑衅同类时才会发出的尖啸。
那展翅高飞的竹节虫猛然转向。
翅翼一收,向他俯冲。
凯尔伏在马背上,猛踢马腹,朝着弓弩阵的方向狂奔。身后巨物越来越近,腥风扑背。他不敢回头,只听见弓弩手齐声呐喊,那是他听过最响的声音。
弩矢如雨。
带翅的女王竹节虫在空中被射成蜂窝,却仍在俯冲。落地时,它腹下的刀刺横扫,勾住了凯尔的右臂。凯尔从马上被甩飞,落地时手掌已被切断半截,鲜血喷涌。
他咬着牙没叫出来,死死盯着那只仍在抽搐的巨虫。
军兵涌上,将他拖出战场。巫者上前,急急止血。
战斗结束。
殷浩穿过满是血腥气的营帐,走到伤兵营深处。
帐内凯尔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断掌处裹着厚布,血迹从布缝里洇出来,触目惊心。
巫者正在收拾药箱,见殷浩将军进来,侧身让开。
凯尔挣扎起身,动作牵动伤口,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未吭。他于殷浩面前跪落在地,完好的左手撑地,稳住身形。
“求将军——允属下觐见女王殿下。”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咬得极清。
殷浩垂目看他。
他认出了这张脸。战场上,那只带翅虫王从峭壁后方悄然滑落,防御阵被冲开,近卫血溅当场。是这个人策马冲出,以一声怪啸将虫王引向弓弩阵。断掌换命。
殷浩问了几句,便点了头。
“可。”
凯尔声音有些哑,却稳住了:“谢将军。”
……
翌日清晨。
绛离帐前,凯尔带着菲玛尔同来。
菲玛尔脊背绷紧,换了身干净的兽皮衣,头发用木簪束起。
她比凯尔更明白此刻意味着什么——低阶雌主,若非有显赫战功,难觐女王。若新女王肯点头,纳她为麾下战士,她的全族便会得女王汉特士庇护。她从未想过,凯尔能带她走到这一步。
凯尔将菲玛尔轻轻推上前。
他后退,跪下,屏住呼吸。若绛离殿下能接纳菲玛尔,他便是明日战死,也无记挂了。
帐中静了很久。
绛离轻轻抬眸,看向菲玛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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