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暴雨从来都是不讲章法的。
前一秒布里克斯顿老街区还浸在静谧温柔的浅雾里,红砖老宅沉淀着百年岁月的温厚,爬满整栋楼外墙的常春藤松松软软,贴着斑驳墙体轻轻摇晃,晚风慢悠悠扫过街巷,整条街区安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挲的细响,温柔、慵懒、带着老城独有的松弛感,没有人预料到,不过转瞬之间,整片夜空就被翻涌而来的墨色黑云彻底吞敛,狂风毫无预兆地炸开,裹挟着英吉利海峡刺骨的湿冷潮气,蛮横碾压过整片街区。
雷声沉钝地滚过天际,从遥远的城市边缘层层推进,震颤着低空的气流,密密麻麻的雨线骤然倾落,砸在百年红砖墙面、老旧玻璃窗框、蜿蜒缠绕的藤蔓枝叶上,噼啪轰鸣,声势浩大,瞬间撕碎了傍晚所有温柔静谧。狂风扯动满墙的常春藤,粗壮的藤蔓在风雨里疯狂甩动,枝桠摩擦墙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乱响,混杂着暴雨轰鸣、沉雷滚动,造出一种极其嘈杂又诡异的氛围,像是有无数人影贴着外墙游走、攀爬、挪动,藏在滂沱雨幕的阴影里,步步逼近这间位于二层的Flat 2C公寓。
公寓室内的氛围,却与屋外肆虐的风雨截然相反,凝滞、紧绷、暗流汹涌,每一寸空气里都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与忐忑。
Chloe静静立在玄关不远处,双手轻轻捧着那只她千里迢迢从阿姆斯特丹亲手带回的艺术骨瓷茶杯,指尖贴合细腻温润的瓷壁,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勉强稳住她纷乱浮动的心神。这只杯子是她在阿姆斯特丹隐匿蛰伏、暗中筹谋时,特意挑选的私藏孤品,并非流水线量产的普通茶具,是当地小众艺术家的手工烧制作品,胎骨轻薄通透,奶白色的瓷身干净纯粹,釉下晕染着层层叠叠的雾蓝水波纹,复刻着阿姆斯特丹运河终日不散的薄雾与流水,杯沿描着一圈细若游丝的哑光银线,低调矜贵,在室内暖光下泛着细碎柔和的光泽,盛满澄澈琥珀色的大吉岭茶汤,袅袅热气温柔升腾,朦胧了她纤长的眼睫。
这是她独有的念想,是她逃离伊斯特本束缚、挣脱既定宿命、拥有自由与自我的证明,是她小心翼翼藏在生活缝隙里的隐秘温柔,从未轻易示人,今夜却偏偏在这样一个风雨大作、变故丛生的夜晚,被她捧在手心,成了她慌乱无措时唯一的依托。
她心底藏着翻涌的忐忑与心虚,细密的慌张缠满四肢百骸。从阿姆斯特丹秘密返程、落脚大卫这间公寓开始,她就一直在刻意遮掩自己的过往,遮掩伊斯特本的年少岁月,遮掩那段被长辈强行敲定、捆绑一生的婚约羁绊,遮掩那个从小与她朝夕相伴、知根知底的发小。她拼命逃离故土,躲开所有人的期许与安排,辗转异国、步步筹谋,只为挣脱一眼望到头的宿命,只为彻底告别被安排好的人生,只为在伦敦拥有全新的、属于自己的生活,安稳待在大卫身边,做一个没有过往枷锁、没有既定牵绊的Chloe。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年少秘事、婚约牵绊、亲密过往,都会永远封存于遥远的滨海小镇,不会被任何人知晓,更不会被大卫窥见分毫。她小心翼翼维系着当下的平静,敷衍着大卫关于阿姆斯特丹之行的试探问询,轻描淡写地带过所有隐秘谋划,只想安稳度日,悄悄推进自己的布局,却万万没有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空风暴,会跨越山海、错乱时序,将她最想隐藏、最想遗忘的故人,硬生生空降在她眼前,撞破她所有的伪装与隐瞒。
大卫立在靠窗的位置,身形挺拔沉静,深色衣衫衬得眉眼愈发清冷深邃,周身气场沉稳内敛,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紧绷。他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从Chloe踏入这间公寓的那一刻起,就隐约察觉她的心神不宁,察觉她言语间的刻意闪躲、敷衍含糊,察觉她眼底藏着不愿言说的秘密。他没有急于拆穿,只是默默观察、静静等候,温和的问询之下,是不动声色的探究,他耐心等着她主动坦诚,等着她卸下所有防备,却不曾想,一场雨夜变故,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男人,会以如此荒诞张狂的方式闯入,瞬间撕开所有平静,掀开她层层遮掩的过往。
屋外风雨愈发肆虐,藤蔓摩擦墙面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风吹枝叶的松散轻响,而是带着清晰发力感的抓挠、磕碰、挪移声响,利落、沉稳、极具人力操控的痕迹,顺着墙面自上而下,一点点靠近二楼窗口。雨声轰鸣恰好掩盖了所有细微动静,若非室内极致安静,根本无从察觉这场隐秘的入侵,这份暗藏的异动,让Chloe本就慌乱的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极致的熟悉感,细碎的惶恐顺着脊背飞速蔓延,熟悉的张狂、熟悉的出格、熟悉的不走寻常路,是刻在她年少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模样。
下一秒,清脆细微的咔哒声骤然响起,老旧的木质窗锁被精准拨开,力道轻巧熟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丝毫蛮力冲撞,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厚重垂落的亚麻窗帘被人从窗外猛地撩开,裹挟着暴雨的刺骨冷风疯狂灌入室内,瞬间冲散了屋内温润的茶香,掀动桌角散落的纸页,簌簌翻飞,也彻底吹乱了Chloe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室凝滞的平静。
Chloe下意识抬眼,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
滂沱雨幕笼罩的窗外,悬空立着一道挺拔肆意的年轻小伙身影,身姿舒展利落,单手牢牢攥住窗外最粗壮的常春藤主藤,整个人大半悬空在二层高楼之外,脚下是湿滑陡峭的百年红砖墙面,身下是风雨肆虐、漆黑无人的街巷,处境惊险至极,稍有不慎便会坠落,可他没有半分慌乱怯意,身姿稳如磐石,神情松弛散漫,眼底带着漫不经心的张扬桀骜,仿佛不是在高空险境攀岩,只是闲庭信步、随性游玩。
风雨肆意打湿他的衣衫额发,冰凉的雨水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条不断滚落,浸透的衣料贴合身形,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宽挺,满身雨水淋透,却丝毫折不掉他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跳脱性子。
这就是泽拉塔宁。
他并非什么顶级富商之家的少爷,只是伊斯特本地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境尚可,算不上大富大贵,胜在无拘无束,没人死死管束。自小就精力旺盛,满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鬼点子,行事随心所欲,不爱循规蹈矩,一张嘴尤其厉害,十分贫,最爱看人窘迫难堪的模样,专挑别人不爱听的话来讲,越尴尬的场面,他越是兴致盎然,谁劝都收不住,走到哪里,热闹和是非就跟到哪里。
无人知晓,今夜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从来不是刻意奔赴,不是预谋造访,而是一场极致荒诞的时空错位。
今夜席卷伦敦的特大暴雨,撕开了天地间细微的时空裂隙,彻底打乱了既定的时序轨迹。泽拉塔宁原本安稳待在伊斯特本小镇的家中,安稳度过寻常雨夜,却被骤然撕裂的时空缝隙瞬间裹挟、拉扯,一瞬跨越地域、跨越时序、跨越既定的命运线,毫无预兆地从遥远的滨海小镇,空降坠落至布里克斯顿这片老街区的楼顶,被错乱的时空,精准投放到Chloe与大卫所在的这栋老楼之上。
他不属于这条平稳推进的时间线,他知晓的过往、经历的岁月、落幕的结局,都与此刻的众人截然不同。他的世界里,很多故事早已落幕,很多羁绊早已定型,很多遗憾早已尘埃落定,而在这条时间线里,一切才刚刚萌芽,一切尚且懵懂,一切都还来得及遮掩、来得及逃避、来得及改写。
这份极致的时空错位,让眼前的重逢充满了迷离与恍惚,熟悉的面容、熟悉的性子、熟悉的张扬,搭配着陌生的时序、陌生的处境、陌生的关系状态,虚实交织、真假难辨,让Chloe的心神瞬间陷入巨大的恍惚与纷乱。
泽拉塔宁悬空挂在窗外,非但没有半分惊险慌张,反而兴致勃勃地偏头打量室内场景,目光慢悠悠扫过脸色铁青、气场冰冷的大卫,又落在浑身僵硬、眼神躲闪、满脸社死窘迫的Chloe脸上,眼底瞬间燃起看热闹的兴致,嘴角勾起一抹欠揍又张扬的笑意,嘴巴瞬间开启喋喋不休的贫嘴模式,松弛又戏谑,完全无视此刻剑拔弩张、暗流汹涌的氛围。
“哎哟,二位晚上好啊!”
他声音清亮松弛,带着滨海小镇独有的散漫腔调,隔着风雨慢悠悠开口,语气浮夸又自来熟,半点没有私闯民宅的自觉。
“不得不说伦敦这雨夜氛围感直接拉满了,老红砖、老藤蔓、老公寓,配上倾盆暴雨,不来一场徒手攀岩沉浸式打卡,简直浪费这绝佳夜景!”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轻发力,身形轻盈一翻,动作利落帅气,毫无阻滞地从暴雨笼罩的窗外翻跃而入,黑色皮靴稳稳踩踏在实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响,落地稳当潇洒,姿态松弛帅气,落地之后还刻意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雨水与细碎砖灰,动作浮夸又刻意,仿佛刚刚从二层窗外攀岩翻进来的离谱操作,只是一件微不足道、随性消遣的小事。
冷风持续灌入,满屋茶香彻底被风雨的湿冷取代,原本静谧紧绷的公寓,瞬间被他自带的热闹闹腾气场填满,氛围彻底变得荒诞又抓马。
Chloe指尖死死攥着手中的阿姆斯特丹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心口又慌又涩,尴尬到极致,脚趾几乎要在鞋里抠出整套三室一厅。
她太了解泽拉塔宁了。
这人从小到大就是这副德行,张扬跳脱、无法无天、嘴贫欠揍、看热闹不嫌事大,越是严肃紧张的场面,他越爱捣乱,越是别人窘迫难堪的时刻,他越爱火上浇油、精准补刀,专挑Chloe最忌讳、最不愿意提起的旧事往外抖。
她心底慌乱至极,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拼命逃离、刻意隐瞒、小心翼翼遮掩了无数个日夜的过往,终究还是被一场错位暴雨、一个空降而来的故人,彻底扒开,**裸摊在大卫眼前。
她与泽拉塔宁的过往,是刻在骨血里的年少羁绊。
他们是伊斯特本小镇人人皆知的青梅竹马,邻里常常打趣他们,两家长辈也半开玩笑地敲定过那桩婚约,并非重金缔下的豪门婚约,只是小镇之间淳朴的期许,从小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在白崖滩涂之间奔跑嬉闹,迎着海风踩沙逐浪,年少懵懂、无拘无束,不懂世俗避讳、不懂男女边界,是实打实毫无隔阂的交情,知根知底、熟到极致,彼此见证了对方最幼稚、最纯粹、最无拘无束的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
也正是这份被旁人不断起哄、长辈暗自期许的羁绊,成了Chloe最大的枷锁。所有人都替她定好了人生,替她选好了归宿,默认她日后便留在伊斯特本,顺着旁人的期许,安稳与泽拉塔宁相伴度日。她厌恶这份早早被旁人预判好的人生,厌恶这份捆绑上来的宿命,厌恶所有人理所当然的笃定,所以她拼了命逃离,一步一步远离故土,远离小镇,远离泽拉塔宁,远离所有既定的束缚,一路辗转、一路蛰伏、一路筹谋,只为挣脱宿命,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以为逃得远远的,就能彻底翻篇,就能永远隐藏这段过往,就能在伦敦拥有全新的生活,可命运荒诞至此,一场时空错位,硬生生将她的旧人旧债,全部送回她眼前。
Chloe心底百感交集,慌乱、窘迫、心虚、无措层层堆叠,她最怕大卫误会,最怕大卫知晓这段亲密无间的年少过往,最怕大卫知道小镇里流传的婚约传闻,更怕大卫看穿自己刻意逃离、刻意隐瞒的小心翼翼。
她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大卫,心脏狠狠一沉。
大卫的脸色,已经彻底沉到谷底,漆黑深邃的眼眸覆满寒霜,周身气场冷得凌厉逼人,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浓烈的不悦与隐忍的醋意。他全程沉默不语,沉沉的目光死死锁在泽拉塔宁身上,审视、戒备、占有欲尽数外露,冰冷的视线极具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掀起汹涌的对峙。
泽拉塔宁全然不惧,依旧一副松弛散漫、嬉皮笑脸的模样,丝毫没把大卫的冷脸放在眼里,甚至还越闹越起劲,贫嘴根本停不下来,专门挑最扎心、最让人大吃醋、最让Chloe社死的话往外说。
“怎么都不说话啊?氛围这么严肃干嘛?”
他故作诧异地摊摊手,一脸无辜又欠揍的模样,慢悠悠踱步在公寓中央,打量着屋内陈设,嘴里絮絮叨叨、喋喋不休。
“我真不是故意闯你家哈,哥们儿讲道理的。主要今晚这风雨太大,时空都给我搅乱了,我纯属被迫空降、意外串门,身不由己好吧?再说了,走正门多无聊啊,规规矩矩登门拜访,多不符合我的气质?”
说到此处,他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看向Chloe,眼尾挑着促狭的笑意,刻意扬高语调,慢悠悠抛出一句:
“哎,我今天在这个暴雨夜里,直接空降落到你们这儿,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Chloe听见这句话,腮帮子都微微绷紧,心里只想叫他赶紧闭嘴,头都快要疼起来,心里暗暗叫苦——果然,他一开口,准没好事,永远不会安分。
泽拉塔宁瞧见她这副难受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只觉得愈发有趣,继续贫嘴输出,丝毫不懂分寸,句句戳中要害。
“我这人这辈子就爱不走寻常路,越危险越刺激,越出格越好玩,正好你们家外墙这藤蔓长势绝佳,天然攀岩赛道,雨夜极限挑战,体验感直接拉满!”
Chloe听得头皮发麻,内心疯狂呐喊: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
大卫依旧沉默,脸色越来越黑,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整间公寓冻结。他看着眼前这个肆意张扬、言语轻佻的男人,看着他从容熟稔、自带与Chloe深度羁绊的姿态,心底的醋意与不适感疯狂翻涌,层层叠叠,压得他呼吸微沉。
泽拉塔宁丝毫不懂见好就收,反而主动挑破最隐秘、最尴尬、最扎心的过往,笑眯眯地转头看向Chloe,语气戏谑又熟稔,字字清晰,故意放大音量,精准砸进大卫耳朵里。
“说真的Chloe,你忘性也太大了吧?咱俩这交情,你不至于看见我就装哑巴吧?”
“我们可是从小光着屁股一起在海边长大的交情,从小到大知根知底,你小时候多调皮、多任性、多爱耍赖,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没人比我更了解你!”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安静的公寓里。
空气瞬间彻底凝固,风雨声仿佛都短暂消弭,只剩下极致的死寂与尴尬。
Chloe脸颊瞬间泛红,耳尖滚烫,窘迫得无地自容,整个人都想原地消失。
大卫的眼眸骤然一缩,隐忍的醋意与不悦彻底绷不住了,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Chloe护在身后,深邃的眼眸冷沉沉锁定泽拉塔宁,嗓音低沉冰冷,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与质问,一字一顿,语气满是不爽。
“什么叫光屁股交情?”
“你们到底是什么光屁股的关系?”
他问得认真、较真、执拗,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占有欲,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拥有如此亲密原始、毫无边界、贯穿整个年少岁月的羁绊,这种旁人无法插足、无法替代的过往,让他心底酸涩又介意。
泽拉塔宁见他彻底吃醋、彻底黑脸,非但没有半点收敛,反而乐在其中,嘴角笑意更浓,贫嘴技能拉满,故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越解释越乱,越说越扎心,主打一个精准火上浇油。
“哎呀,大哥你别这么较真、别这么爱吃醋行不行?多大点事!”
他摆摆手,一脸轻松随意的模样,仿佛在化解小事,实则句句补刀。
“伊斯特本海边的小孩都这样!小时候年纪小、懵懂无知,哪懂什么男女避讳、什么分寸边界?一群小孩扎堆在滩涂玩水、踩沙、疯跑,浑身湿透、随性嬉闹,纯粹就是童年玩伴的交情,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只不过呢——”
他故意拖长语调,眼神戏谑地瞟向满脸窘迫的Chloe,精准放出终极暴击,彻底捅破所有遮掩。
“只不过小镇街坊,可全都默认我们俩将来是一对,两家长辈还总拿我们打趣,谁看了不说一句天造地设?从小到大,整条街都等着喝我们俩的喜酒呢!”
Chloe瞬间心态崩塌,窘迫又慌乱,急忙小声辩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急于撇清关系、急于安抚大卫的情绪。
“那只是长辈随口的玩笑话,不作数的,我从来没有认可过,从来没有接受过,我一直都在抗拒,我逃离伊斯特本,就是为了躲开这些束缚。”
她的内心慌乱又忐忑,她怕大卫不信,怕大卫误解,怕大卫觉得她刻意隐瞒感情过往,怕这份尘封的年少羁绊,影响自己当下的生活。她拼命想要解释清楚,想要说明这一切都是旁人起哄捆绑,不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可越是辩解,越显得欲盖弥彰,越让这段隐秘的过往清晰刺眼。
泽拉塔宁看得乐呵极了,继续贫嘴输出,丝毫不懂分寸,句句戳中要害,彻底把Chloe说破防。
“不认有什么用啊,缘分早就钉死了!”
“你小时候黏我黏得有多紧你自己忘了?走到哪跟到哪,别人带你玩你都不乐意,就喜欢跟我瞎胡闹!你这辈子就是吃我这套张扬欠揍的性格,斯文稳重的你根本看不上,骨子里就喜欢疯的、野的、不按套路出牌的!”
“你以为你逃得掉?你从伊斯特本逃到阿姆斯特丹,又从阿姆斯特丹逃到伦敦,说白了——你就是逃自己的本心!”
这句话彻底给Chloe干炸了。
尴尬、羞耻、窘迫、被当众拆穿的恼羞成怒、被翻旧账的抓狂、社死到极致的崩溃,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
她本来就小心翼翼藏了这么多年,最怕大卫知道、最怕外人调侃、最怕这份宿命羁绊被摆上台面,结果泽拉塔宁嘴碎、嘴贫、嘴欠,句句精准戳她痛处,句句把她最不想承认的心里话、最不想提起的年少过往、最想彻底抹去的黑历史,当着大卫的面,一遍又一遍大声复述。
Chloe忍无可忍,彻底绷不住了。
她脸上的窘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恼羞成怒,眼底泛红,又气又羞,理智彻底断线。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优雅、什么体面、什么大卫在场、什么人设崩塌,随手转头,目光一扫,当场抄起桌边一只柔软的厚绒抱枕,反手攥紧,二话不说,朝着还在笑嘻嘻贫嘴的泽拉塔宁就冲了过去。
“泽拉塔宁!你闭嘴!!”
她声音又羞又气,带着炸毛的软糯暴躁,整个人彻底疯了,举着抱枕狠狠朝他身上抡过去。
泽拉塔宁完全没想到温顺内敛的Chloe能被自己直接说炸,当场一惊,笑声戛然而止。
他本来还慢悠悠站着调侃、看热闹,下一秒看见抱枕呼啸而来,立刻条件反射往后跳,整个人瞬间开启极限躲闪模式。
“哎哎哎!打人不打脸啊!Chloe你怎么急眼了!开不起玩笑啊!”
他一边夸张惨叫,一边灵活后撤、侧身、绕桌、走位,整个人在不大的客厅里疯狂乱窜、满地乱跑。
Chloe彻底上头,眼里只有一个目标:揍死这个嘴欠的!
她踩着地板快步追打,抱枕一下下狠狠砸过去,追得他东躲西藏、绕沙发、绕茶几、绕落地灯,满屋疯跑,彻底从之前的严肃对峙,变成鸡飞狗跳的室内追杀大战。
“谁跟你开玩笑!你不许再说了!你闭嘴!!”
她又羞又怒,追得气喘,脸颊通红,所有隐忍、所有心虚、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全部在这一刻崩碎殆尽。
大卫站在原地,原本满脸寒霜、满心醋意、满心紧绷的对峙情绪,被眼前这满地疯跑、鸡飞狗跳的画面,直接看得愣住。
他周身零下的气压,硬生生被两人追打疯闹的动静,搅得破碎、哭笑不得。
他看着一向安静自持、温柔克制的Chloe,第一次在他面前炸毛、疯闹、追人打人,眼底又气又娇,恼羞成怒的样子鲜活又失控,心底的醋意莫名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无奈、又有点好笑的复杂情绪。
而就在两人满屋乱窜、追打不休、鸡飞狗跳到极致的时候!
门外!整栋楼被吵到极限的邻居!彻底爆发了!
“哐——!!!”
巨大粗暴的砸门声轰然炸响,力道震得门框直抖。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层层叠叠、整栋楼上下住户的怒骂声、斥责声、抱怨声,隔着门板汹涌灌入屋内。
“大半夜疯什么!!”
“二楼到底在干什么!!”
“攀岩砸墙、藤蔓乱晃、满屋跑动!吵整栋楼睡不着!”
“雨夜扰民有没有公德心!”
“住在老楼能不能安分一点!!”
“再吵直接报警投诉扰民!!”
楼上、楼下、隔壁、对门,各色各样的住户,被夜半巨响惊动,纷纷披上外套,从楼层各处汇聚到二楼的楼道。有夜班刚刚归家、正要补觉的护士,有作息严谨、十点便要入眠的退休老教师,还有伏案赶论文、本就心烦的大学生,就连住在顶楼、性情一向和善的面包师傅,也攥着围裙,一脸愠怒挤在人群之中,十几户邻居全部被今晚的动静彻底吵醒、彻底激怒。
本来泽拉塔宁高空徒手攀岩、拉扯整面墙藤蔓、砖石磕碰、落地巨响,已经够吵了,现在屋内又满地黄乱追打、跑动跺脚、物件乱飞,动静叠加在一起,老旧楼房隔音极差,整栋楼从头到尾全部嗡嗡共振,家家户户的灯接二连三亮起,所有人围堵在二楼门口,砸门、拍门、怒骂、呵斥,人声沸腾、怨气冲天。
屋内正在躲闪挨揍的泽拉塔宁,一听门外这群人集体开骂、集体施压,瞬间不躲了。
他当场站住!腰杆一挺!被抱枕砸中肩膀也完全不在意!
嘴贫、嚣张、不怕事、天生反骨的脾气瞬间拉满!
他直接转头,大步冲到玄关门口,也没有开门,隔着厚重木门,直接当众对着外面黑压压一群邻居,开启激情对骂模式,声音响亮、中气十足、嘴巴比谁都利、比谁都狠!
“吵什么吵!大半夜嚷嚷什么!!”
他半点不虚,气场全开,对着门外一群邻居直接回怼,声音穿透门板,清晰炸在楼道里。
“我攀岩我乐意!我窗户进来关你们什么事!墙体结实得很、没塌没坏、没砸你们家!”
“雨夜大风本来就响!分不清风声人声就乱骂人?一群人扎堆起哄是不是闲得慌!”
“你们睡不着是你们心态不行、神经衰弱!别往我们头上扣扰民帽子!”
“老楼住不起安静就搬新房去!扎堆堵门骂人最没素质的是你们!”
门外邻居瞬间被他怼得集体炸锅,怒骂声更大、更凶。
“你私闯住宅!高空危险扰民!还敢顶嘴!”
“年轻人没教养!半夜闹事!”
“立刻安分下来,不然我们马上报警!”
泽拉塔宁越怼越起劲,贫嘴buff叠满,一边偶尔侧身躲开Chloe追过来的抱枕暴击,一边转头继续跟门外激情对线,左右开工、两不误!
“我有没有教养轮不到你们陌生人指指点点!”
“我危不危险我自己心里有数!没伤到人、没毁公物!”
“雨夜打雷刮风本来就吵!你们之前怎么不骂天?专挑人扎堆欺负是吧!”
“一个个年纪不小了,熬夜睡不着怪别人,纯属心态扭曲!”
Chloe追在他身后,抱枕砸了好几下都砸空,看着他一边挨揍一边嚣张怼邻居、两头不误的欠揍样子,更是气到跳脚,又好笑又好气,哭笑不得,恼羞到极致。
“泽拉塔宁!你别吵了!!给我进来!!”
她拽着他的衣袖想把他扯回来,不想闹得整栋楼围观、整栋楼吵架,彻底社死到底。
可泽拉塔宁彻底上头,怼上瘾了,站在门口寸步不让,继续对着门外输出,嘴贫嚣张、气场拉满。
大卫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荒诞画面——
门外是整栋楼邻居怒骂砸门、聚众声讨。
门内是Chloe炸毛追打、满地鸡飞狗跳。
中间站着一个嘴欠、嚣张、不怕事、一边挨揍一边激情对线邻居的跨时空来客。
暴雨整夜轰鸣,时空错位错乱,旧账当众曝光,邻里彻底闹崩,公寓内部彻底大乱。
一夜之间,布里克斯顿2C,彻底从安静雨夜,变成整栋楼最热闹、最抓马、最无法收场的风暴中心。
伦敦今夜的暴雨,横贯东西,无一处幸免。
布里克斯顿的老红砖联排被风雨裹着暗流与对峙,遥远的金丝雀码头,整片摩天楼宇群同样沉落在浓稠的雨雾之中。高楼玻璃幕墙承接漫天滂沱,雨水成片往下淌,将整座金融新城洗得冷亮、空寂,隔绝了地面所有喧嚣。四十八层高空,风声绵长低沉,隔着厚重玻璃,只剩城市遥远模糊的嗡鸣,安静得近乎肃穆。
塞拉菲娜独居的四十八层公寓,是她在伦敦多年咬牙打拼、步步扎根换来的一方天地。这里没有老街区的复古温软,只有极致规整、克制、冷感的现代秩序。全屋陈设极简干净,一尘不染,所有物件摆放精准有序,一如她本人向来严谨自持、永远一本正经的性子。
夜深人静,暴雨未歇。
她正端坐长桌前,伏案整理堆积多日的艺术画稿。
桌面上层层叠叠码放着历年手绘原稿、色彩试稿、展览企划草图,全部按类别、时序规整收纳,边角压齐,无一张散乱。她指尖轻凉、动作沉稳,一张张审阅、校正、归类,将瑕疵稿件单独筛出标记,将定稿底稿仔细封存。常年握笔的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克制细腻,每一步都严谨到位,没有半分潦草。
整理完厚厚一沓画稿,她抬手细细擦净指尖炭粉,将所有原稿稳妥收进恒温防潮柜。
待一切收拾妥当,夜色更深。
她移步靠窗书桌,端正落座,脊背挺直,灯下摊开厚重的自传手稿,执笔继续书写。多年来她习惯如此,长夜独处,复盘来路,一字一句审慎落笔,记录自己在伦敦浮沉打拼、步步立身的所有过往,心绪平静、定力极强,外界风雨再大,也乱不了她分毫节奏。
室内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细碎沙沙声,安静得近乎凝固。
就在这时,桌面办公电脑弹出远程通话接入提示。
来电人:Leo。
雨夜深寂,跨城远程通话来得安静又突兀。
塞拉菲娜视线未乱,平静点下接通,声线清冷平稳,一如既往一本正经,无多余情绪:
“Leo。”
电话那头隔着雨夜信号,音色低沉温和,带着一丝压得极深的沉绪。
Leo没有直奔公事,开篇便是藏不住的惦念,是他藏了太久、始终放不下的牵挂。
“Chloe……还好吗?”
他问得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像不敢惊扰、不敢靠近,却又控制不住想知道她的近况。
“阿姆斯特丹分开之后,我一直没敢主动打扰她。”Leo语气沉缓,透着长久的执念,“我怕我的出现,会让她为难,也怕打乱她现在的生活。可我始终放不下,一直记挂着她,迟迟无法忘怀。”
这句话直白坦荡,不加掩饰。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Leo心里一直装着Chloe。
从初识、合作、运河边并肩谋划,到目送她返程归国,他的心意从未变过,只是一直隐忍、克制、远远看着,从不越界,从不纠缠。
塞拉菲娜静静听着,眼底不起波澜,语气平直、客观、笃定,没有绕弯,没有缓冲,直白告知真相。
“你不必再过多惦念。”
“Chloe现在有男朋友,是大卫。她此刻就在大卫的公寓里,安稳落脚,有属于她的生活。”
这一句,干净利落,彻底戳破Leo长久以来暗藏的奢望。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长长的静默。
没有震惊,没有失态,没有不甘的辩驳。
只有一片沉沉的、压着心绪的死寂。
几秒、十几秒的空白里,仿佛能听见他心底某一处隐秘的期盼,轻轻碎裂、沉落。
良久,Leo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更稳,带着彻底收敛的情愫,却依旧藏着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执念。
“我知道了。”
他接受得平静,却隐忍得让人心知肚明——放下很难,忘怀更难。
随即,他终于说起深夜来电的真正正事,语气重新归为郑重、认真,回归企划本身,仿佛强行压下所有私人情绪,将全部心思落回现实布局。
“正因如此,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算在金丝雀码头这栋楼,你的正楼上,四十九层,开设我的专属艺术工作室。”
塞拉菲娜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讶异。
Leo继续一本正经阐述自己的全盘规划,条理清晰,心意已决:
“场地我已经实地核验完毕,层高、采光、视野、空间格局,完全适配画册创作、原稿存放、展览筹备与会客办公。租赁流程已经启动,很快可以敲定,随后立刻进场装修布置。”
塞拉菲娜沉稳开口:
“你大可选择伦敦任意核心地段,不必局限于此。”
Leo轻声回应,字句坦然,藏着所有人都能读懂、唯独他不愿明说的私心。
“别处都可以,唯独这里,我想试一试。”
“我知道她现在有归属,我不会打扰,不会介入,不会打乱她的生活。”
“但我想离得近一点。在同一栋楼、你的正上方,守着这片她会涉足的圈子、她未来会往来的领域。”
“我放不下她,那就让我守在近处,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做我的事业,做我的工作室。”
“不求朝夕,不求结果,只求我能留在她的世界边缘。”
夜色沉沉,暴雨轰鸣。
四十八层安静如初,灯光明亮克制。
塞拉菲娜沉默片刻,最终平静颔首,语气淡然落定:
“你心意已定,我不阻拦。”
“楼上楼下,往后我们共事更密、接洽更便,只是你切记守好分寸、稳住边界。”
电话那头的Leo轻轻应声。
执念收于心底,情绪掩于正事。
他深爱Chloe、终身难忘,却只能克制退守,以事业为名,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安放下自己漫长的遥望。
一场雨夜通话,一边是隐忍深情,一边是清醒自持。
布里克斯顿的雨夜是对峙与旧秘曝光。
金丝雀码头的雨夜,是深藏心底、无声无果的深情与退守。
绯潮|暴雨错位夜
楼道里人声喧嚷,砸门的力道一下重过一下,老旧木门跟着震颤,门框缝隙里涌进来一阵阵混杂着雨水与楼道灰尘的冷味。泽拉塔宁还梗着脖子,隔着门板和门外一众邻居你来我往地对线,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打算,Chloe使劲拽着他的袖子往后拉扯,指尖都攥得泛白,几番拉扯愣是拽不动这个正在兴头上的人。
“别吵了,再闹警察真的来了!”Chloe压低声音,脸颊烧得滚烫,只觉得这辈子所有的窘迫,全都集中在了这个暴雨夜里。
泽拉塔宁侧过头瞥她一眼,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半点不减,嘴上回得飞快:“来就来,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凭什么被这群人堵着数落。”
话音未落,楼道外远远飘来一声警笛的鸣响,穿透滂沱雨幕,由远及近,清晰地钻进所有人耳朵里。
门外原本吵嚷不休的邻居,声音骤然顿了一瞬,随即又泛起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说着“太好了,警方来了”,也有人心里悄悄泛起忐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留出通向楼梯口的通道。警笛声越来越清晰,最终在楼外的街边停下,沉重的皮鞋脚步声踏过湿漉漉的石阶,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往上走来。
“哐哐。”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和方才邻居粗暴砸门截然不同,沉稳克制。
“警员,接到扰民投诉,请开门。”
泽拉塔宁终于停下和门外邻居的争执,挑了挑眉,转头看向Chloe与大卫,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一副兴致勃勃看热闹的模样,像是来的不是出警的警察,而是专程上门赴宴的访客。大卫上前一步,抬手按住门把,先回头递了一个眼神示意Chloe暂且稳住,随后缓缓拉开了公寓大门。
门一打开,楼道里攒着的邻居、廊下昏黄的声控灯光一并涌了进来。两名身着制服的伦敦警员,雨衣肩头还滴着雨水,手里捏着报案登记单,目光平静地扫过乱糟糟的楼道人群,再落向门内。
为首的中年警员目光巡过屋内,地板上散落着方才追逐时碰歪的靠垫,再抬眼看向墙面,目光短暂停留在外墙那一片被扯动过、凌乱耷拉的常春藤藤蔓,随即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接到多名住户联合报警,本栋二层存在夜间巨大噪音、高空攀爬的危险行为,请问情况是否属实?”
不等大卫开口作答,泽拉塔宁直接往前踏出一步,自然而然站到最前面,神色坦荡,完全没有闯祸之人该有的拘谨,朗声开口应答。
“警官,这事得讲公道。外头暴雨狂风呼啸,本来动静就不小,至于藤蔓,我刚才只是临时借它落脚,墙体完好无损,藤蔓也没有折断,没有损毁任何公共财物。至于屋内的声响,方才只是朋友之间嬉闹,绝非蓄意制造噪音扰民。”
旁边那位夜班刚归家的护士立刻上前一步,忍不住插话:“警官!半夜徒手攀外墙,这要是失足坠楼,整条街都要出事,而且他们屋子里来回奔跑,持续吵了好久,我们根本没法休息!”
紧随其后,退休老教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郑重补充:“我多年睡眠很浅,夜里的咚咚脚步声,实在不堪其扰,整栋楼不少住户,全都被惊醒了。”
赶论文的年轻大学生跟着点头附和,就连那位一向和善的面包师傅,也轻轻颔首,站在人群里表明自己的意见。各色人等你一言、我一语,轮番诉说夜里受到的惊扰,投诉的声音此起彼伏。
泽拉塔宁耐心听完,非但没有退让,还不紧不慢地逐条回应,条理清晰,嘴皮子利落,不卑不亢,既没有高声嘶吼争吵,却也绝不肯轻易认下全部过错,时不时抛出几句轻巧说辞,说得一众邻居哑口无言,几番辩驳,楼道里的气氛又一次紧绷起来。
Chloe站在大卫身侧,手心微微出汗,悄悄侧头望向泽拉塔宁,心里暗暗叫苦——这人从来就这样,越有人对峙,他越是来劲,完全不懂得顺势服软息事宁人。
大卫适时往前半步,温和沉稳地开口,适时将话题承接过来,避免泽拉塔宁继续越辩越激烈:“警官,非常抱歉,今夜确实是一场意外来客,我们没能及时把控动静,惊扰到了整栋楼的邻居,这件事我们深表歉意。攀爬外墙是突发状况,后续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
警员静静听完两方说辞,沉吟片刻,目光看向泽拉塔宁:“高空攀附建筑外墙本身就极具危险性,属于需要严厉制止的行为,夜间制造噪音扰民,也违反治安规定。今夜情况特殊,先予以口头警告,若再有类似事件发生,我们会采取进一步处置。现在,各位邻里之间,最好私下和解,不要再继续争执。”
一句警告落下,人群里安静少许,但邻居们心中怨气并未消散,彼此低声絮絮议论,依旧满是不满。
泽拉塔宁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咧嘴一笑,像是灵光一闪,抬手往外套内侧口袋摸索。他身上并没有携带多么厚重的钱包,但是揣着厚厚一沓崭新的现金,是平日里一点点攒下来的积蓄,算不上阔绰,可出手毫不吝啬。
“诸位街坊,今晚打扰大家休息,确实是我们这边不妥。”他扬声说着,随即抽出几张钞票,分作一小份一小份,依次递向楼道里站着的每一位住户。
先是递给那位疲惫不堪、急需补觉的夜班护士,再送到老教师手中,接着是熬论文的学生,还有面包师傅,余下每一位赶来声讨的邻居,人人都分到一份。
“一点心意,算是赔罪,买点咖啡或者点心,弥补大家今夜被吵醒的损失。”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方才还和大家辩得热火朝天、寸步不让的年轻人,转头直接拿出现金赔礼。
护士捧着手里的钞票,一时间手足无措,抬眼看向泽拉塔宁,神色错愕;老教师迟疑着,下意识摆手想要推辞。
“不用推辞,收下吧,”泽拉塔宁笑得随性,微微摊手,“吵到各位睡觉,拿钱赔罪理所应当,大家消消气,别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雨夜寒凉,大家也早些回家休息。”
钞票不多,算不上一笔巨款,却胜在面面俱到,在场每一个前来抗议的住户全都分到,不分老少,人人有份。方才群情激愤的怨气,硬生生被这一出举动冲淡大半,紧绷的气氛一点点松弛下来,有人依旧面露犹豫,也有人神色缓和,紧绷的脸色慢慢舒展。
Chloe怔怔看着他这一番操作,完全没料到他会想出这么一招,一时间哭笑不得。这正是泽拉塔宁一贯的行事风格,惹祸的时候肆无忌惮,摆平事端的路子,也永远是旁人想不到的野路子,不循常理,随心所欲。
两名警员站在一旁,也稍稍意外地互相对视一眼,并没有出面阻拦邻里私下和解,只再次叮嘱一句,夜里务必保持安静,便准备收队离开。
雨依旧哗哗砸在屋顶,雷声遥遥低鸣,楼道里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眼看着就要落下帷幕。
可就在大部分邻居神色松动,打算转身各自归家的时候,泽拉塔宁忽然又转过脸,目光落回Chloe身上,眼底又浮起那层熟悉的促狭笑意,他故意稍稍抬高音量,仿佛全然忘记方才所有风波,慢悠悠开口,再一次精准戳中Chloe最不愿提起的心事:
“对了Chloe,刚刚光顾着和邻居、警官周旋,我还没问你呢——咱们伊斯特本海边,当年你偷偷埋在白崖底下那个铁皮盒子,你还记得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吗?”
Chloe浑身猛地一僵。
那是独属于她和泽拉塔宁两个人,埋藏多年,她最不愿意被外人知晓的秘密。
她猛地抬眼瞪向泽拉塔宁,瞳孔微缩,几乎是咬牙,用气声吐出一句:“泽拉塔宁,你别说了。”
绯潮|暴雨错位夜
廊灯昏黄,湿漉漉的光漫在楼道瓷砖上,雨水顺着楼梯扶手缓缓滴落,滴答,滴答,混着外头不息的雨声,衬得这一句话格外清晰。
Chloe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腹掐进掌心,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往上窜。
那个埋在伊斯特本白崖之下的铁皮盒,是她心底封得最死的一桩旧事。那年他们才十四岁,趁着傍晚潮水回落,背着所有人拎着小铁铲爬到崖边的僻静角落,挖开松软的白垩土,埋下那个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旧饼干盒。里面塞着两样东西,一张她亲笔写下、不肯给任何人看的字条,还有一枚泽拉塔宁捡来送给她、带着海蚀纹路的乳白色贝壳。当年他们约好,这件事永远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绝不向第三个人吐露半个字。这么多年辗转漂泊,她刻意不去回想,几乎快要说服自己,那段年少细碎的秘密早就跟着海风消散,可今夜泽拉塔宁一句话,便直接撬开尘封多年的锁。
她飞快瞟了身侧大卫一眼,心脏狠狠沉下去。
大卫果然察觉到了。
方才争执邻里、警察到场、泽拉塔宁分出现金赔罪的时候,他尚能保持镇定,冷静旁观,可此刻Chloe骤然僵硬的脊背、躲闪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眸,全部落在大卫眼底。他眉峰轻轻收拢,原本稍稍舒缓的神色再度沉了几分,视线缓缓移到Chloe脸上,嗓音压得很低,只给她一个人听见:
“白崖的铁皮盒子?是什么。”
问话并不凌厉,平淡温和,偏偏重量千斤。
Chloe喉结轻轻滚动,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嘴唇翕动两下,半句话堵在喉咙。
楼道上还没散去的邻居,原本情绪已经平复,正要转身回房休息,听见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又不约而同顿住脚步,好奇地望过来。刚刚收下赔礼金的夜班护士眨了眨眼,老教师推了推眼镜,就连面包师傅,也停下迈步的动作,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望过来。
方才是扰民纠纷,现在倒好,转眼变成旧故人叙旧的私密往事。
泽拉塔宁全然无视Chloe快要喷火的目光,笑意更深,仿佛完全读不出她眼底的警告,还慢悠悠向前半步,故意拉长语调,一副追忆往昔的模样。
“哟,怎么不说话了?忘了?那盒子可是你亲手埋下去的,当时你还跟我说,等到将来有一天,要是咱们两个人谁先离开小镇,就再也不要回来挖开它。”
“你还记得吗,埋盒子那天,涨潮来得特别快,海浪哗哗往脚边涌,你踩进湿沙里,鞋子全都灌满海水,吓得紧紧拽住我的胳膊不肯松手……”
“泽拉塔宁!”Chloe低喝一声,声音微微发颤,耳尖一路红到脖颈,羞耻与慌乱翻涌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不要再讲了。”
“怎么不讲?难得碰上,旧事正好拿出来聊聊。”泽拉塔宁挑挑眉,半点没有收声的打算,目光掠过她慌乱的面容,余光又瞥了一眼沉默的大卫,分明就是故意,“字条上,你可是认认真真写下一句话,说长大之后,不想困在伊斯特本,不想顺着所有人安排的路活,还写——”
“够了!”Chloe再也绷不住,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掌心贴上他温热的嘴唇,泽拉塔宁猝不及防,话语戛然而止,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漾起狡黠的笑意,故意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惹得Chloe触电一般飞快收回手,后退半步,窘迫地环顾四周,楼道里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全部落在她和泽拉塔宁身上。
大卫静静伫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可周身漫开的沉寂,远比发怒更让人忐忑。他不打断,也不质问,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等待Chloe给自己一个解释。
两名警员原本准备转身下楼,此刻也下意识驻足,略带好奇地望过来,场面再度变得微妙尴尬。
“那个……”Chloe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发颤的声线,试图把话题轻轻绕开,“年少时小孩子闹着玩埋的物件,年少无知,不值一提,没有什么要紧内容。”
“不值一提?”泽拉塔宁嗤笑一声,随即转头看向大卫,大大方方开口,“大卫,你可别听她糊弄,对她来说,那可算不上不值一提,那是她年少全部的心事,全塞在那个铁皮盒子里,当年,她还悄悄跟我说,将来最害怕的,就是被迫留在伊斯特本,嫁给我。”
一语落地,楼道内瞬间泛起几声压抑的唏嘘。
Chloe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原地晕厥。
她最恐惧被人知晓的心事,就这么轻飘飘,被泽拉塔宁当众摊开,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她逃离故土,辗转阿姆斯特丹,一路奔赴伦敦,初衷正是躲避小镇施加在她身上的宿命,而这件心事,她从来不曾告诉大卫,她不愿让大卫察觉,从前的她,一直活在被安排婚事的重压之下,更不想让大卫误以为,她一路奔赴,仅仅只是单纯逃离泽拉塔宁这个人。
“你简直不可理喻。”Chloe的声音带上一点委屈,眼眶微微发热,又羞又恼,无力辩驳。
泽拉塔宁看见她眼底泛起水光,方才戏谑的神色,稍稍收敛了一瞬,但嘴依旧不肯饶人,低声补了一句,音量恰好只有他们三人听得见: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Chloe,你再怎么逃,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里能轻易甩掉。”
大卫这时终于上前一步,不动声色,轻轻将Chloe护到自己身侧,他抬眼看向泽拉塔宁,语调平稳,不带火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
“年少的秘密,本就该留给当事人。旧事不必当众细说,今夜风雨太大,各位邻居也该回去歇息,我们不会再闹出动静打扰大家。”
他出面解围,气场沉静有力,无形之间将拉扯的氛围稳住。
邻居们见状,也察觉这属于旁人的私密纠葛,再围观下去不太妥当,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陆续转身,踏上楼梯,回到自家房门。夜班护士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Chloe,轻轻递来一个宽慰的眼神,老教师朝几人微微颔首,便拄着扶手缓步上楼。
片刻功夫,楼道上的住户尽数散去,楼道重归安静,只剩下两名警员依旧站在原地。
为首警员看了看几人,再度叮嘱:“警告一次,夜里切记降低声响,不可再次攀爬外墙,若是再接到投诉,就不会只做口头告诫。”
“明白,不会再有。”大卫应声。
警员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踏着湿漉漉台阶下楼,脚步声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楼底。
楼道的声控灯,等周遭安静片刻,“咔哒”一声,缓缓熄灭,只剩公寓门内溢出来的暖光,斜斜铺在走廊地板上。
偌大的楼道,此刻只剩下Chloe,大卫,还有泽拉塔宁三个人。
外头暴雨依旧滂沱,雷声由远及近,轰隆一声滚过伦敦上空。
Chloe垂着头,心绪纷乱,她不敢抬头看大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方才泽拉塔宁吐露的一切,那些深埋多年的心事,突然被掀开,横亘在她与大卫之间,像一道突兀的墙。
泽拉塔宁看着她垂头的模样,终于不再继续逗弄,指尖挠了挠后颈,那股张扬戏谑的劲儿稍稍褪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看你快要哭出来。”
话音落下,他抬眼,望向雨雾沉沉的夜空,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茫然。
方才闹得热火朝天,他尚且不觉,可喧嚣散尽,周遭彻底安静,一股失重般的虚无,慢慢浮上来。
他忽然低声喃喃自语:
“话说回来……我到底,该怎么回到原本属于我的那条时间线?”
楼道声控灯暗下去之后,只剩下公寓门口淌出来的暖黄光线,将三人的影子长长投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窗外的暴雨丝毫不见衰减,连绵的雨声裹着闷雷,一层一层压过来,泽拉塔宁方才嬉闹的气焰慢慢褪去,眼底浮起一层茫然,那句低声的自语,轻飘飘落进潮湿的空气里。
“话说回来……我到底,该怎么回到原本属于我的那条时间线?”
这句话一出,原本满心窘迫的Chloe猛地抬了头。
方才被当众戳破旧年心事、窘迫难堪的情绪,一瞬间被更大的忧虑盖了过去。是啊,她只顾着恼怒泽拉塔宁满嘴跑火车,到处揭她的伤疤,却险些忽略最要命的一桩事——泽拉塔宁并不是顺着普通的路途赶来伦敦,是被暴雨撕开的时空裂隙裹挟至此。裂隙本就飘忽不定,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彻底闭合,若是找不到办法,他便会永久困在这条不属于他的时间线里。
Chloe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袖,脑子飞速梳理。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她、还有大卫能够处理的范畴,时空错位、裂隙异动,绝非依靠讲道理、赔钱安抚邻里就能摆平。她脑中第一个浮出来的名字,便是Elias。
她抬眼看向神色茫然的泽拉塔宁,语速稍稍放稳:“我认识一个人,名叫Elias,他对这类异象远比我们熟悉。你算是我的老乡,伊斯特本来的,我可以拜托他,暂时安置你,带你去往黑修士公寓十层。”
泽拉塔宁原本还蹙着眉,一副琢磨时空归途的惆怅模样,听见“黑修士公寓十层”几个字,迷茫的眼神骤然一亮,方才那点低沉一扫而空,眉梢一下子扬起来,方才的愁绪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黑修士公寓十层?”他复述一遍,嘴角唰地勾起兴致盎然的笑,“哟,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他下意识扭头望向滂沱大雨笼罩的街道,雨声轰鸣,今夜这栋布里克斯顿老楼已经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再继续留宿此处,只怕明日一早整栋楼的邻居又要上门围堵,他可不想继续应付没完没了的投诉。
“那敢情不错,”泽拉塔宁干脆利落一拍手,一副随遇而安、半点不挑的松弛模样,“我晚上就睡那一块。”
Chloe被他突如其来的爽快答得微微一怔,本来还预备着一番口舌,生怕他执拗不肯动身,没想到这人转眼就敲定了落脚之处,完全不纠结前路是吉是凶,只要有地方落脚,便全然安心。
大卫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淡淡落在泽拉塔宁身上,低声开口,审慎提醒一句:“黑修士公寓那边,规矩不比这里随意,不可像今夜这般随性胡闹,切莫再随口乱揭别人旧事,惹出新的乱子。”
泽拉塔宁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晓得晓得,我有分寸,不闯祸便是。再说,我去找Elias,本意本来就是求教,问问我究竟怎么才能顺着裂隙回去,又不是专程过去捣乱。”
嘴上应得痛快,眼底那点促狭的微光却藏不住,Chloe一眼就看透——他的“有分寸”,可信度实在堪忧。只怕等到了黑修士公寓,用不了多久,又会管不住嘴,随口抛出些出人意料的话,搅起新一轮风波。
雨还在下,风卷着雨水泼泼洒洒击打墙面。
Chloe不再耽搁,取出手机,指尖快速拨动号码,拨通Elias的电话。听筒里等待音响了片刻,才传来Elias沉静、略带一点慵懒的嗓音,背景安安静静,想来黑修士公寓此刻正一片平和。
“Elias,抱歉雨夜打扰你。”Chloe压着音量,尽量简明扼要,“有一件棘手的事,今夜暴雨诱发了时空异动,我的一位老乡,从伊斯特本过来,意外掉进裂隙落到伦敦,暂时无处落脚。他叫泽拉塔宁,想问问,可否先把他带到你黑修士公寓十层暂住一晚,他需要你的帮助,探查重回原本时序的办法。”
听筒那头安静片刻,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沉吟。
片刻,Elias平缓的答复缓缓传来:
“带他过来吧。路上小心,雨夜路况不好。”
Chloe松了一口气,挂断通话,转头看向二人:“Elias同意了,我们动身,去往黑修士公寓。”
泽拉塔宁兴致勃勃,迫不及待,抬眼望向雨幕,已经开始畅想黑修士公寓的模样,边走还边随口嘟囔:
“早就听说黑修士那一带很不错,今晚总算能过去瞧一瞧,正好,我好好歇一晚,顺便再打听打听,这时空裂隙到底还有没有再次开启的机会。”
Chloe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心底隐隐悬起一丝预感:
今夜的风波,到这里,远远还没有落幕。
雨势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狂风卷着雨珠狠狠砸落,街边路灯在水雾里晕开一圈朦胧的黄光,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泛着水光,每过片刻便有积水顺着路沿哗哗淌入下水道。
大卫取来玄关悬挂的雨衣,分别递给Chloe与泽拉塔宁。泽拉塔宁接过雨衣,随意抖了抖,并没有认认真真系紧衣襟,大半截领口敞着,任由冰凉的晚风往里面钻,一副半点不怕淋雨的随性模样。
“不用裹得那么严实,伊斯特本海边比这猛得多的海风我都领教过。”他随口打趣,目光侧头瞥向身侧的Chloe,旧调重弹,“还记得吗?那年秋季风暴过境!chole推了一下他的脑袋“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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