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康复中心建在山南。
从无妄寺往南望,隔着两道山梁、一片杉林和一条盘山公路,便能看见康复中心主楼最顶层的灯。
白日里,那栋建筑像一处藏在山中的高级疗养院。
玻璃外墙,白色长廊,恒温花房,人工湖与疗愈步道绕山而建。春天开山樱,秋日落银杏,宣传片里常有穿浅色病号服的老人坐在湖边晒太阳,护工推着轮椅经过,旁白温和地说:让生命的最后一程,也拥有尊严与安宁。
这句话写在康复中心的大门内侧。
金属字,暗银色,灯一照,便显得格外体面。
可到了深夜,体面总会褪去一层皮。
凌晨一点十三分,B区特殊观察层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值班护士林晓正低头核对药品记录,头顶白灯一暗,她手中的签字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线。
她抬头看了一眼。
灯又亮了。
走廊重新恢复冷白。
监测仪器规律地闪烁,电子屏上的数据一行行刷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恒温系统特有的干燥气味。
B区在康复中心内部并不对普通病人开放。
这里没有温暖的花房,也没有湖边步道。所有窗户都覆着单向膜,病房门是加厚金属,走廊尽头有两道门禁,进出记录接入谢氏内部系统。对外文件上,B区被称作“临终意识稳定观察区”。
林晓刚调来三周。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差点以为自己进了什么科幻电影拍摄现场。
带她的老护士陈姐却只看了她一眼,说:“这里的项目名字都这样,写得越长,越不能问。”
林晓谨记在心。
她家里还有房贷,弟弟还在读研,她没有资格对高薪岗位挑三拣四。
何况谢氏给的钱实在很多。
多到她可以假装自己听不见夜里某些病房里传出的奇怪动静。
她低头重新核对记录。
B-17,赵廷栋,男,五十七岁。
脑缺氧后不可逆损伤,临床脑死亡判定完成,转入特殊观察。
林晓的笔尖在“脑死亡”三个字上停了停。
隔着两道门,B-17病房安静得像已经空了。
这本该是件好事。
临终区里,安静通常意味着今晚不会有人突然按铃,不会有人在清醒与昏迷之间痛哭,不会有家属在签署放弃抢救同意书后又反悔,不会有人抓着医护的袖子问:“他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人对死亡的接受能力,其实比宣传片里说的差得多。
多数人并不怕死这个字。
他们怕的是具体的死。
怕一只手忽然冷下去,怕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直线,怕昨天还会说话的人今天只剩一具不能回应的身体。
而在B区,人们更怕另一件事。
怕已经不该回应的人,忽然回应。
林晓合上记录本,正要起身去换班,旁边的监测主屏忽然响了一声。
滴。
声音不大。
却让她后背瞬间僵住。
B-17的体位传感器亮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怀疑自己看错了。
代表病人卧床状态的蓝色标记,从“平躺”跳成了“坐起”。
林晓心口一紧,立刻按下内线。
“陈姐,B-17体位异常。”
内线那头传来陈姐困倦却利落的声音:“呼吸机脱管?”
“没有报警。”
“床体故障?”
“我检查一下。”
林晓抬手点开病房监控。
画面卡顿了一瞬,跳出B-17病房内景。
冷白灯光下,病床上的男人坐了起来。
他身上连接着管线,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白。胸口几乎看不出正常呼吸起伏,眼睛却睁着,浑浊无神地看向前方。
林晓手中的笔掉在桌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内线里的陈姐听见了,声音骤然清醒。
“林晓?”
林晓嘴唇动了动,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
陈姐的声音压低:“说话。”
“他……坐起来了。”
内线那头静了一瞬。
随后,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别进去,通知安保,叫值班医生。”
林晓几乎是本能地按下红色呼叫键。
几秒后,B区走廊警示灯亮起,但没有拉响刺耳警报。
这是中心内部规定。
特殊观察层任何异常,都不得惊动普通病区。
毕竟高端疗养院最怕“惊扰病人”。
林晓第一次听到这条规定时觉得很有人文关怀。
如今她只觉得像笑话。
她盯着监控画面。
B-17病床上的男人动作很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又用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扯开固定胶布。皮肤被撕破,他却没有任何痛感反应。
下一秒,他抓住导管,猛地往外一拽。
监控画面里没有声音。
但林晓几乎能想象出血液和药液溅出的声音。
她胃里一阵翻涌。
男人下了床。
不是正常人的下床。
他的一只脚落地时,膝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向前栽了一下。可他很快撑住床沿,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拖着,一点点站直。
病号服空荡荡挂在他身上。
管线拖了一地。
他转过头,看向病房门。
林晓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发抖:“陈姐,他在往门口走。”
“门锁了没有?”
“锁了。”
“二级锁?”
“是。”
“通知控制室,加三级锁。”
林晓立刻拨控制室。
电话刚接通,她还没开口,屏幕里B-17的病房门忽然震了一下。
林晓僵住。
那不是里面有人正常开门的动静。
而是撞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门框旁的警示灯闪红。
控制室的人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B-17门禁压力异常,谁在里面撞门?”
林晓声音干涩:“病人。”
控制室沉默半秒。
“你说什么?”
林晓盯着屏幕。
“脑死亡那个。”
控制室那边也安静了。
片刻后,对方低声说:“我现在加锁。”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姐带着两名护士和一名值班医生赶到。值班医生姓孙,三十多岁,平日里永远一副“不要多问,按流程来”的神情,此刻脸上也白得不太自然。
他看了一眼监控,第一句话却是:“监控录像权限切掉了吗?”
林晓愣住。
陈姐低声:“已经设为内部异常。”
孙医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晓忽然觉得荒唐。
一个被判定脑死亡的人正在病房里撞门,而这里的医生第一反应不是病人,也不是安全,而是监控权限。
她忍不住问:“孙医生,他这算醒了吗?”
孙医生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
“林护士,注意用词。”
林晓闭上嘴。
陈姐将她往后拉了半步,低声道:“别问。”
病房里的撞击停了。
众人看向监控。
B-17站在门后,似乎终于意识到从正面撞不开。他缓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变形。
指骨撞裂,皮肤破开,血顺着腕部滴在地上。
他却像看不见疼痛。
几秒后,他抬手,将手指伸进门缝旁的机械锁孔。
林晓脸色变了:“他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知道。
下一瞬,那几根指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折进去,像没有痛觉的工具,硬生生卡进锁槽里。
控制室那边终于拉响了小范围警报。
红灯无声闪烁。
病房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孙医生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镇静剂。”
陈姐立刻问:“剂量?”
孙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陈姐停了一下:“这个剂量会造成呼吸抑制。”
孙医生看向她。
“他的自主呼吸已经停止,之前一直由呼吸机维持通气,但刚刚被他自己拔掉了。”
陈姐不说话了。
两名安保赶到,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拿着电击防暴器。这里的安保不像普通医院保安,更像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员,动作冷静,却也遮不住眼底的紧绷。
病房门打开一道缝时,所有人同时退后。
门内伸出一只灰白的手。
那只手掌心全是血,指节扭曲,却仍死死抓着门边。
随后,B-17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他已经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更像一具被不甘心吊起来的身体。
病号服被扯破,胸口皮肤下隐约有黑青色血管浮动。眼睛浑浊,没有焦点,却在走廊灯下缓慢转动。
他张了张口。
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我……”
林晓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衣摆。
“不能……”
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死。”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那三个字,比任何惨叫都更可怕。
若是一个将死之人说出这句话,旁人或许会心酸。
可眼前这个人早已被医学判定脑死亡。
他没有正常体温,没有稳定心跳,没有清醒意识,甚至不认得自己是谁。
可他还在说——
我不能死。
孙医生最先回过神:“控制住。”
两名安保上前。
电击器贴上B-17肩背的瞬间,蓝白电光闪了一下。正常人会因肌肉痉挛倒地,可B-17只是身体一顿,随后猛地挥手。
其中一名安保被掀撞到墙上,发出沉闷声响。
林晓下意识后退,背撞到护士站桌沿。
陈姐将她往后按:“别过去。”
B-17没有追人。
他像在寻找什么。
浑浊的眼睛掠过医生、护士、安保,最后落在走廊尽头的药品库方向。
他开始往那里走。
脚步拖沓,却执拗。
每走一步,断裂管线便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孙医生脸色极难看:“拦住他,不能让他进药库。”
另一名安保冲上去,从侧面扣住他的肩。B-17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具衰败的身体。
安保闷哼一声,膝盖一软。
林晓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
她脸色发白。
陈姐低低骂了一句:“这叫病人行动异常?”
林晓声音发虚:“陈姐,这要怎么写护理记录?”
陈姐沉默一瞬。
“写设备误报。”
林晓:“……”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有一点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太荒唐。
一个脑死亡病人拆了门、打伤安保、往药库走,最后记录上大概率会变成:夜间设备短暂异常,已处理。
也对,这里最擅长处理异常。
处理不了异常本身,也能处理掉异常的痕迹。
可痕迹不会因为被删除就真的消失。
地上的血,撞裂的门,安保惨白的脸,还有那个男人喉咙里反复滚出的字,都还在。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孙医生拿着注射器靠近。
B-17忽然停了。
他的头很慢地转向左侧。
那边是家属等候室。
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有个女人冲了出来。
“廷栋!”
女人四十多岁,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身上披着一件康复中心提供的薄毯。她显然已经被安置过,却不知怎么挣脱了看护,赤着脚跑到走廊。
林晓认得她。
赵廷栋的妻子,何婉。
今天傍晚,何婉还坐在护士站外的椅子上,一遍遍问:“他真的不会醒了吗?”
医生说,医学上已经没有苏醒可能。
她当时没有哭,只问:“那他还会痛吗?”
孙医生说:“不会。”
她点点头,像终于被这句话压垮,低头签了字。
可现在,她看见那个不会醒、不会痛、也不会再回应她的人,正站在走廊里。
哪怕他已经不像人。
哪怕他眼睛浑浊,嘴角沾着血,身体被管线和伤口撕扯得破败不堪。
可那仍是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轮廓。
她的丈夫。
何婉被安保拦住,哭得声音都变了:“廷栋,是我,你看看我,我是何婉啊!”
B-17缓慢地看向她。
那一瞬,整条走廊都静下来。
林晓忽然生出一丝荒唐的希望。
也许他真能认出来。
也许医学也有解释不了的奇迹。
也许他刚才说“我不能死”,只是因为还有什么话想对妻子说。
可B-17只是看着何婉。
一秒。
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
像看过一件毫无意义的摆设。
他继续往药品库走。
何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有时候,彻底不被认出,比死亡更残忍。
她站在那里,嘴唇发抖,像忽然不知该继续求他活,还是求他真正死去。
孙医生趁B-17短暂停顿,猛地将镇静剂打入他颈侧。
药液推入。
B-17身体一僵。
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他仍然站着。
孙医生脸色白了。
陈姐低声:“剂量不够。”
孙医生咬牙:“再加。”
陈姐却没有动。
“再加也未必有用。”
孙医生看她:“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陈姐没有回答。
她做护士二十年,见过很多人死。
有老人临终前忽然精神好转,拉着她絮絮叨叨说年轻时候的事;有孩子在病房里攥着玩具睡过去,再没醒来;有病人对死亡很平静,只叮嘱家属记得把阳台上的花搬进屋。
她见过人和死亡谈条件,也见过人被死亡拖走。
可她没见过死亡之后,留下一个空空的身体,仍被一句“我不能死”拖着走。
这不是奇迹。
奇迹不会这样难看。
五分钟后,B-17终于倒下。
不是被药物彻底控制,更像身体本身承受不住继续行动的指令。他倒在药品库门前,手仍向前伸着,指尖离门禁面板不到一寸。
倒下之后,他喉咙里仍在响。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声音越来越低,却始终不断。
何婉终于挣开安保,扑到他身边。
“廷栋,廷栋你看看我。”
她不敢碰他满是血的手,只能跪在旁边,颤抖着喊他的名字。
“你不是说,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老家住一阵吗?你说山里的空气好,你说城里太吵。你说等你退休,就陪我去看海。”
B-17没有任何反应。
何婉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认认我啊。”
“赵廷栋,你认认我。”
“我是你老婆啊。”
B-17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何婉屏住呼吸。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我……”
何婉猛地凑近:“你说,我听着。”
“不能……”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死……”
何婉闭上眼,眼泪落在地上。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把她最后一点希望也割开了。
她跪坐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林晓站在护士站旁,看着她,忽然想起傍晚时何婉问过自己一句话。
那时赵廷栋还躺在病房里,仪器平稳,白布没有盖上,窗外夕阳落在他脸上,竟显得他像睡着了。
何婉问:“林护士,人死之前,最想要的是什么?”
林晓那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是按培训话术说:“家属陪伴很重要。”
何婉苦笑了一下,说:“我以为他会想见我。”
现在,林晓知道了。
至少眼前这个赵廷栋最想要的,不是见妻子,不是道别,也不是完成遗愿。
他只想活。
可如果一个人只剩“想活”,还算不算原来的那个人?
这个问题没有人问出口。
因为B区不允许多余的问题。
孙医生很快恢复冷静。
“带回病房,重新固定。通知技术组检查门禁和监控。安保受伤按内部事故处理。”
陈姐问:“家属呢?”
孙医生看了一眼何婉:“她受刺激过度,安排镇定休息。今晚的事情,不准她对外联系。”
何婉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孙医生走到她面前,语气尽量温和:“何女士,您丈夫今晚出现了短暂的神经反射异常,这种情况很罕见,但并非完全不能解释。为了避免对您造成二次刺激,我们会安排专人陪护您。”
“神经反射?”何婉像听见什么笑话,“你管这个叫神经反射?”
孙医生没有接话。
他很擅长不接话。
康复中心里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解释清楚,只需要把家属隔开,把记录改好,把话术统一。
何婉看着他,又看向地上被重新束缚起来的赵廷栋。
“他刚才站起来了。”
孙医生道:“何女士,您受了惊吓。”
“他叫了。”
“那可能是气流通过声带造成的无意识发音。”
“他往药库走!”
“病人肌肉异常反射导致方向性移动。”
何婉忽然笑了一声。
她满脸是泪,笑得却很冷。
“孙医生,你们谢氏的人,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词说得够长,死人走路也能变成正常现象?”
走廊里安静一瞬。
林晓差点没忍住低头。
陈姐看了她一眼,眼神示意:别笑,不要命了。
孙医生的表情终于沉下来。
“何女士,请您冷静。”
“我很冷静。”何婉说,“我只想知道,我丈夫到底被你们做了什么。”
孙医生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归他回答。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真正答案。
他只知道项目不该问。
B区的档案权限层层加密,医生只能看到自己被允许看到的部分。病人从普通临终病区转入特殊观察层时,系统里会自动生成项目编号,却不会显示完整实验方案。
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不对。
所有人也都知道,谢氏给出的工资和保密协议一样厚。
沉默有时并不是无知。
是明知,却不敢知道更多。
十分钟后,何婉被带回家属等候室。
B-17重新送回病房。
门禁换成最高等级,病床束缚带增加至六处,病房内外同时安排安保看守。
走廊被清洁人员快速处理。
血迹被擦掉。
撞裂的门暂时封住。
监控权限被调入内部异常库。
护士站里,林晓坐在电脑前,按照陈姐的口述修改护理记录。
“凌晨一点十三分,B-17体位监测异常……”
她停住。
陈姐说:“继续。”
“经检查,疑为床体传感器短时故障……”
林晓忍不住抬头:“陈姐。”
陈姐看着她。
林晓声音很轻:“我们这样写,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
会不会不对。
会不会有一天出事。
会不会那位家属永远不知道丈夫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姐沉默片刻,说:“你刚来,还不懂。”
林晓低下头。
陈姐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在这里,记录不是用来还原事实的。”
林晓问:“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陈姐看向走廊尽头的摄像头。
“是用来证明事实没有发生过的。”
林晓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电脑屏幕冷白。
她继续往下写。
“已通知工程部检修,病人状态平稳,家属情绪安抚中。”
她每敲下一个字,都觉得胸口沉一点。
可她还是敲完了。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拒绝。
有些人只是想保住一份工作,保住家里的贷款,保住弟弟下一年的学费。她知道自己懦弱,却也知道懦弱并不罕见。
比起勇敢,普通人的生活更需要明天还能继续。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康复中心进入最高内部管控。
对外口径很快下发。
B区夜间设备误报,个别护理人员因操作不当受轻伤,病人家属情绪激动,已妥善安抚。
每一个词都干净。
干净得像刚刚消过毒的地面。
没有死人行走。
没有“我不能死”。
没有何婉那句“我丈夫到底被你们做了什么”。
孙医生站在办公室里,反复看着屏幕上的内部报告。
他额角有汗。
电话响起时,他几乎立刻接了起来。
“谢总那边联系上了吗?”
电话那端的人不知说了什么。
孙医生脸色更白。
“还没有?车祸之后一直联系不上?”
他压低声音:“那这件事先不要报给他。对,按内部异常处理,等家主那边指示。”
电话那端又说了什么。
孙医生闭了闭眼:“我知道他是继承人。可现在B区权限不归他一个人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今晚这事,不能让谢执妄第一时间看到完整资料。”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孙医生猛地回头。
林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药品清点表,脸色有点尴尬。
“孙医生,药库那边需要您签字。”
孙医生盯着她。
林晓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甚至挤出一点职业微笑:“我刚到。”
孙医生看了她几秒,接过表格。
“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吗?”
林晓心里一紧。
她低头:“知道。”
“说说。”
林晓脑子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硬着头皮道:“领导打电话的时候,不敲门是我的错。”
孙医生:“……”
这答案太不像答案。
又因为太不像答案,反而让他的怀疑散了一点。
他在表格上签字,把纸递回去。
“回去工作。”
“是。”
林晓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敢回头。
也不敢想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谢执妄。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谢氏集团继承人,谢家长孙。康复中心内部宣传里,他来视察时的照片被放在行政楼一层,西装规整,眉眼冷峻,看起来像一个离普通护士很远很远的人。
林晓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深夜的B区,听见有人说——
这事不能让谢执妄看到完整资料。
她回到护士站,陈姐看她一眼。
“脸色这么白?”
林晓坐下,端起已经冷掉的水喝了一口。
“没事。”
陈姐淡淡道:“在这里,没事两个字要少说。”
林晓愣了愣。
陈姐说:“通常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林晓忽然想起B-17反复说的“我不能死”。
她轻声问:“陈姐,你说人要是真的活回来了,第一眼会想看谁?”
陈姐看着监测屏,过了很久才说:“如果还认得人,那叫活回来。”
“如果不认得呢?”
陈姐没答。
林晓也没再问。
监测屏上,B-17重新恢复“平躺”状态。
生命体征栏依旧是一串冰冷异常的数据。
无自主呼吸。
无稳定心跳。
脑电活动微弱到几乎不可检测。
可他刚才站起来过。
那具身体在所有医学结论之外,拖着管线,撞开病房,走向药库,然后对着妻子一遍遍说:我不能死。
林晓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或许并不只有一层意思。
身体会动,不一定是活。
心跳存在,也未必是活。
如果一个人不记得爱,不记得姓名,不记得曾经想要和谁去看海,只剩下最**的一句“我不能死”,那到底是生命不肯熄灭,还是某种**穿着他的身体继续行走?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冷。
她立刻停下,不敢再想。
凌晨两点二十六分。
谢氏内部系统中,一份加密异常报告生成。
报告标题很短。
【B-17夜间突发事件记录】
报告等级:红。
流转权限:限制。
可就在报告生成后的第七秒,有人从更高权限进入系统,将报告拆分成三份。
第一份,医疗设备故障。
第二份,护理操作事故。
第三份,病人家属情绪失控。
真正的监控视频被单独加密,转入隐藏路径。
系统操作者没有留下姓名。
只留下一串临时授权编号。
凌晨两点三十一分,周临终于突破了第一层权限封锁。
他坐在临时调来的越野车里,车窗外暴雨如注,前方山路被塌方石块堵死。车里信号极差,他的电脑屏幕连着两台备用电源,页面时不时卡顿。
司机低声问:“周助,救援队还要多久?”
周临没有抬头:“闭嘴。”
司机闭嘴了。
周临平时脾气不差。
可今晚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谢执妄在前往康复中心途中出车祸,至今无法正常联系;康复中心B区同一时间出现重大异常;谢氏内部权限被人反复调用、删除、覆盖。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麻烦。
连在一起,就是有人把刀递到了谢执妄脖子边。
周临不敢浪费时间。
他一边试图联系谢执妄,一边调用康复中心内部系统。表面报告干净得像刚洗过,越干净越说明下面埋了东西。
终于,他找到了一段被错误归档的监控缓存。
只有十三秒。
画面很模糊。
B-17站在病房门口,半张脸隐在灯影里。他浑浊的眼睛缓慢扫过走廊,嘴唇开合,像在说什么。
周临把音频放大。
刺啦电流声中,传来一声破碎低哑的呢喃。
“我不能死。”
周临脸色变了。
视频继续。
B-17忽然抬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走廊里任何人,而是直直看向监控摄像头。
那一刻,周临有种错觉。
他不是在看摄像头。
他是在看摄像头背后的人。
隔着屏幕,隔着系统,隔着深山夜雨,看向所有试图窥探这段记录的人。
周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下一秒,画面忽然花了一下。
B-17的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监控拾音器里只剩刺耳的电流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信号深处烧断。
周临盯着那张灰白的脸,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明明隔着屏幕,他却莫名生出一种荒谬的直觉——
那东西知道有人在看它。
周临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就在这时,卫星电话终于接通。
他听见听筒那头传来谢执妄冷淡的声音。
“周临。”
周临猛地回神。
“谢总,终于联系上您了。您现在在哪?我们的人被堵在二号山道,救援车暂时上不去。”
电话那头很静。
片刻后,谢执妄说:“无妄寺。”
周临怔了一下:“无妄寺?”
他几乎下意识看向车窗外的山雨。
无妄寺在山北。
而康复中心的B区,在山南。
隔着雨夜、山路、塌方和一场明显不该发生的车祸。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个地点很不寻常。
但他不敢耽搁。
谢执妄很快问:“我的车,查了吗?”
周临立刻收敛思绪,汇报刹车系统和行程名单。
他没有在电话里立刻提那段视频。
因为视频还没完全保存下来,系统随时可能再次被覆盖。
他说:“谢总,还有一件事。”
电话那端安静下来。
那是谢执妄习惯性的沉默。
没有催促,却比催促更让人紧张。
周临压低声音。
“康复中心那边……”
他停了一瞬。
车窗外雨水砸得更响,像整座山都在催促他开口。
谢执妄的声音冷了些。
“说。”
周临深吸一口气。
“谢总,康复中心那边又出事了。”
他说完这一句,手指迅速在电脑上敲下备份指令。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一。
九十二。
九十三。
屏幕忽然一黑。
周临瞳孔骤缩。
车里的备用电源还在运行,网络也没有断。
不是设备故障。
是有人从系统另一端切断了他的访问。
周临立刻切换备用路径,手指几乎敲出残影。
十三秒视频只剩最后一帧,被强行卡在屏幕上。
那是B-17抬头看向监控的画面。
苍白,僵硬,浑浊的眼睛却像有某种东西在深处亮着。
周临盯着那一帧,忽然觉得呼吸发紧。
为什么一个脑死亡病人,会在深夜下床之后,像知道有人正在看他一样,抬头望向监控?
雨声像潮水一样压过车顶。
周临低头,看见备份文件终于生成成功。
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编号。
他看了两秒,手动改成了四个字。
【死人行走】
车窗外,深山黑得像一口井。
而井底,像有什么本该沉下去的东西,正在重新睁开眼。
这一章稍微有一点点阴间,但宝贝们放心,本文不是恐怖文!这一段主要是为了引出谢氏康复中心的异常,以及“**”被人为扭曲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恐怖氛围只会作为案件调味料出现,不会一直吓人。胆小的宝贝也可以安心看,烬绯在呢,真有什么东西出来,害怕的应该是它们。
谢总:我只是去查个项目。
烬绯:听起来有点好吃。
谢总:……你先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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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山灯未寂,旧命夜中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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