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下了一整夜。
无妄寺坐在雨雾深处,山门紧闭,檐角水珠不断。风灯在长廊下明明灭灭,将湿冷的青石照出一层淡黄的光。
白日里香客跪拜的正殿,此时空寂无声。佛像隐在暗处,眉目低垂,像也听了一夜人间不得安息的雨。
谢执妄暂留在后院禅房。
说是禅房,其实只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木榻,矮桌,旧铜壶,墙上挂着一幅字。
照见。
笔锋沉稳,不像寻常寺庙里劝人慈悲的字,倒像一柄收进鞘中的刀,安静,却有锋芒。
谢执妄坐在桌前。
他额角贴着纱布,肩上披着寺中僧人送来的灰色外袍。昨夜那场车祸留下的疼痛并未完全散去,肋下仍有隐痛,只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压住了边缘。
烬绯碰过他以后,那些疼痛就一直没有真正翻上来。
这件事本身,比疼痛更值得留意。
桌上手机亮着。
周临发来的资料断断续续加载出来。山中信号不稳,文件常在半途卡住。谢执妄并不催,只安静等着,指尖偶尔轻敲一下桌面。
第一份报告来自谢氏康复中心内部。
内容很干净。
B区夜间设备误报,个别护理人员操作不当受轻伤,病人家属情绪激动,已妥善安抚。
每一个词都体面。
体面到不像事故,更像一块刚擦过的白布,盖住了底下还没冷透的东西。
谢执妄往下翻。
第二份是周临私下截出的监控缓存,只有十几秒。冷白灯光下,一名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身体僵直,皮肤灰败,管线拖了一地。
他抬起头,看向监控镜头。
画面很模糊。
可那一眼太突兀。
不像无意识扫过,更像隔着屏幕,准确地捕捉到了窥视他的方向。
谢执妄看完,没有立刻关掉。
视频定格在最后一帧。
病人的眼睛浑浊,没有焦点,却让人莫名觉得,他并不是在看镜头,而是在看镜头后的人。
周临又发来一条信息。
【谢总,康复中心那边的口径已经统一。但我查到,这不是第一次传出类似传闻。】
谢执妄回复。
【继续。】
片刻后,周临发来一份整理好的时间线。
三周前,山南康复中心有一名夜班护工突然请假离职。离职理由是母亲病重,但她当晚曾在员工宿舍哭到失声,说自己看见“已经不该动的人”把手伸到门缝里。
两周前,给康复中心送医用耗材的司机在山脚小饭馆喝酒,提过一句“谢氏那地方夜里不干净”。第二天他便改口,说自己胡说八道,喝多了。
一周前,有两个护工来无妄寺上香,求的是平安,临走时被小沙弥听见一句:“要是再听见那种声音,我真不干了。”
声音。
谢执妄的视线停在这两个字上。
他继续往下看。
昨夜,B-17病人赵廷栋被判定脑死亡后,深夜下床,破坏病房门禁,试图靠近药品库与器官保存室,不认妻子,不回应姓名,只反复说一句话。
我不能死。
谢执妄关掉屏幕。
禅房里暗下来,只剩桌上灯火映在他眼底。
谢氏的封锁并不差。
准确来说,谢氏最擅长的就是封锁。
机器可以删除记录,系统可以覆盖权限,监控可以转入隐藏路径。人却不同。人会害怕,会做梦,会在半夜惊醒,会跑到寺庙里求一道平安符,会在山脚小饭馆多喝两杯后,把不该说的话吐出去。
秘密若只存在于文件里,容易被抹掉。
可一旦它落进人的恐惧里,就会像雨水渗进山石缝隙,表面看不见,底下却一点点蔓延。
这就是为什么“死人行走”会传出来。
不是因为谁真正知道真相。
而是因为真相太不安分,压得越深,越会从人的惊惧里漏出一点影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谢施主。”
是净明。
谢执妄起身,语气平和:“请进。”
净明端着一只木盘进来,脚步放得很轻。木盘里放着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另有一只小小的白瓷盏。
瓷盏里盛着半盏透明的露,闻不出药味,只有一点极淡的冷香。
净明将木盘放到桌上,合十道:“住持说,山中夜寒,施主受伤淋雨,多少用些热的。”
谢执妄颔首:“有劳小师父,也替我谢过住持。”
净明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退下,谢执妄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盏上。
“这是药?”
净明停了一息。
“算不得药。住持说,若伤处疼得厉害,闻一闻便好。”
谢执妄看了他片刻。
净明垂着眼,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于是谢执妄也没有追问,只道:“多谢。”
净明合十:“施主客气。”
他退到门边,又谨慎补了一句:“夜里山风重,若有不适,可敲廊下铜铃。寺中有人值夜。”
“好。”
净明离开后,禅房重新安静。
谢执妄端起那只白瓷盏。
冷香很淡,刚一靠近,肋下那阵隐痛便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了下去。
他垂眼看着杯中清露。
无妄寺的人不愿多说。
他便不问。
有些秘密不必急着撬开。若对方守着规矩,他也该有不越界的修养。
只是这东西无药味,却能压下伤痛。
他想起昨夜雨廊下,红衣女子指尖停在他袖口外半寸时,疼痛也是这样退开的。
线索已经足够。
谢执妄放下白瓷盏,喝了几口粥。
粥很淡,几乎没有盐味。山寺夜粥原本清寡,他并不挑剔。只是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体确实比思绪更需要休整。
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临发来消息。
【谢总,康复中心仍在封锁权限,我继续查。山路塌方已经联系工程队,最快天亮前开出一条临时通道。】
谢执妄回道:【注意安全,不要走谢氏内网。】
周临很快回复:【明白。】
谢执妄收起手机,起身推门。
雨仍未停。
后院天井里,烬绯站在廊下。
她仍穿着那身暗红近黑的衣裳,灯火落在她脸上,衬得肤色冷白如玉。雨水沿着檐角落下,离她不过半尺,却没有一滴溅到她衣摆上。
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又似乎只是刚刚出现。
天井另一侧,几个滞留寺中的香客正被僧人引回客房。
其中有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孩睡得不安稳,抱着布偶抽抽噎噎,嘴里含糊喊着“爸爸”。
年轻女人脸色苍白,一边哄他,一边低声向僧人道歉。
“他爸爸在山南那边上班,这几天一直没回来。孩子做了噩梦,吓着了。”
山南。
谢执妄看过去。
烬绯也看着那孩子。
孩子身上浮着一缕浅淡的惊惧,像被雨打湿的棉絮,又冷又乱。那不是大人的恐惧,尚且单薄,却已经有了形状。
烬绯抬手,在半空里轻轻拈了一下。
男孩的哭声渐渐小了。
年轻女人愣了愣,只当孩子终于被哄住,连忙抱着他向僧人道谢。
烬绯没有应声。
等那对母子走远,谢执妄才停在她身后三步之外,微微颔首。
“烬姑娘。”
烬绯回头看他。
“今夜多谢。”
她问:“谢什么?”
“伤口。”
烬绯看了他一眼,似乎不觉得那算什么值得道谢的事。
谢执妄也没有解释,只道:“我想请教一件事。”
“你说。”
“山南康复中心的传闻,烬姑娘可曾听过?”
烬绯看着他。
“你是想问那个死人。”
谢执妄眸色微顿,却仍平静道:“是。”
“你不害怕?”
“害怕不能解决问题。”
“那什么能?”
“证据。”
烬绯似乎觉得这两个字有点意思。
谢执妄继续道:“昨夜周临传来资料。病人脑死亡后异常下床,不认家属,只重复‘我不能死’。此事我会查,但其中有些地方,暂时无法用常理解释。”
烬绯:“所以你来问我?”
“是。”谢执妄道,“若烬姑娘愿意说,我洗耳恭听。若不愿,也不勉强。”
烬绯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是有礼貌。”
谢执妄神色不变:“求人解惑,总该有求人的样子。”
“你不像求人。”
“那便当是请教。”
烬绯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听过。”
谢执妄道:“从香客那里?”
“嗯。”
“他们未必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们嘴上不知道,心里知道。”
这句话很轻。
却让谢执妄想起周临发来的时间线。
护工来寺里求平安,司机在山脚酒后失言,家属带着孩子投宿,山南的恐惧沿着雨路一点点传到无妄寺。没人完整说出真相,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点碎片。
恐惧不会整理证据。
但恐惧会留下痕迹。
谢执妄问:“所以传闻不是凭空来的。”
“不是。”
“有人见过?”
“有人见过门缝里的手,有人听见深夜走廊里拖管子的声音,还有人梦见白灯一直亮。”
她说这些时,语气依旧冷淡。
不像讲鬼事,也不像吓人。
更像在描述几缕气息各自来自哪里。
谢执妄道:“谢氏压得住消息,却压不住恐惧。”
烬绯看他一眼。
“你很聪明。”
“只是正常推断。”
“很多人不会推断。”
谢执妄淡淡道:“那是因为很多人不想知道。”
这句话落下,雨声忽然显得更清晰。
有些事不是没人看见。
是看见的人选择低头。
有人为了饭碗,有人为了家人,有人为了保住一份难得的体面工作。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追问真相,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承担真相之后的代价。
谢执妄见过太多沉默。
所以他并不轻易责怪沉默。
但他必须知道沉默下面埋着什么。
他取出手机,调出赵廷栋的照片。
“这个人,烬姑娘能看出什么吗?”
烬绯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赵廷栋躺在病床上,面容消瘦,眼睑闭合,口鼻处固定着呼吸机管道。那是一张很普通的临终病照,普通到任何人看了,只会想到生命衰败。
烬绯看了片刻,说:“见过一点残味。”
“残味?”
“人走过雨里,衣上会有雨气。**也一样。”
谢执妄问:“他的**还在?”
“不是完整的。”
“他已经脑死亡。”
“所以不是完整的人。”
谢执妄的手指微微收紧。
烬绯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又停了片刻。
“你们说的死,是身体和脑子停下。可人活着时,并不只靠这些。”
“靠**?”
“**是其中之一。”
“赵廷栋剩下的是什么?”
烬绯看着屏幕。
她似乎不太喜欢用人类的词解释这些东西。
“像一盏灯,灯芯已经灭了,有人把别处的火按进去。”
谢执妄没有说话。
“火还会烧。”烬绯道,“但那不一定是原来的灯。”
这句话落下,廊下静了很久。
谢执妄想起视频里赵廷栋拖着身体走向药品库,想起资料里他的妻子何婉在走廊喊他名字。
若一个人不记得爱,不记得姓名,不记得曾经想与谁一起去看海,只剩下最**的一句“我不能死”,那是活回来,还是某种**借着他的身体继续行走?
谢执妄问:“人为?”
烬绯说:“嗯。”
“与谢家有关?”
“那地方有谢家的味道。”
谢执妄眸色一沉。
谢家以医疗、保险、生物科技和生命数据起家。外界说谢氏站在时代前沿,懂得捕捉未来趋势。谢执妄从前也这样认为。
直到他开始接触家族内部那些被层层加密的项目。
延缓死亡,稳定意识,优化临终决策,延长生命价值。
每个词都体面。
体面到足以让人暂时忘记,所谓“生命价值”背后,首先是一个会痛、会怕、会被家属哭着喊名字的人。
谢执妄道:“你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以前不想。”
“现在呢?”
烬绯看着他。
灯火照在她眼底,幽黑深处似有一点绯色掠过。
“现在有一点。”
“因为我?”
“嗯。”
她承认得太快。
没有暧昧,也没有遮掩,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康复中心的死人不肯死,与她原本无关。
谢家翻动命数,与她也未必有关。
可谢执妄站在其中。
她看不见他。
于是那些原本可以被她放任流走的人间暗潮,忽然有了值得她低头看一眼的理由。
谢执妄静了静,道:“烬姑娘的兴趣很危险。”
烬绯问:“对谁?”
“可能对很多人。”
“你呢?”
“我会先判断。”
“判断之后?”
“再决定要不要避开。”
烬绯看他片刻,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新鲜。
世人如果遇到她这种存在,大抵应该先敬畏,后退避,或者求她给点什么。
谢执妄却说要判断。
像她不是神,不是妖,不是不可触碰的异类,而是一项尚未完成验证的风险。
她并不生气。
甚至觉得有趣。
廊下尽头传来脚步声。
释观尘撑着一柄旧伞,缓步走来。
伞面青黑,雨水沿边缘滴落。他身上僧袍洗得发旧,却仍整洁,像这座寺里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只会这样平稳地走来。
谢执妄微微颔首。
“住持。”
释观尘合十还礼:“谢施主。”
他没有问他们谈了什么,也没有看谢执妄手里的手机,只望了望院中雨势。
“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山路恐怕也不好走。”
谢执妄道:“山南路段已经在清障,天亮前或许能开出临时通道。”
释观尘温声道:“施主明日要下山?”
“是。”
“去康复中心?”
谢执妄没有否认。
“那里出了事。”
释观尘轻叹一声:“近来从山南来寺中求平安的人,确实多了些。”
谢执妄道:“住持也听过传闻?”
“听过一些。”
“可信?”
释观尘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传闻未必可信,恐惧却做不得假。”
谢执妄看向他。
释观尘拨了拨佛珠:“有人求夜班平安,有人求别再做噩梦,也有人求家里人不要追问自己为何辞职。贫僧只听见只言片语,拼不出全貌。但人心乱到这种程度,必有源头。”
谢执妄道:“住持认为源头在康复中心。”
释观尘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贫僧只知,山南的雨气,近日格外重。”
谢执妄没有追问。
释观尘说话留了分寸。
那他也该留分寸。
他只是道:“多谢住持提醒。”
释观尘看着他,温声道:“谢施主不信神佛。”
谢执妄道:“我信证据。”
“若证据指向常理之外呢?”
“那说明常理还不够。”
释观尘笑意微深。
“很好。”
谢执妄看他:“住持不劝我信?”
“信与不信,原本不急。”释观尘道,“许多香客嘴上信佛,心里只信自己那点愿望能不能成。谢施主嘴上不信,至少还肯看。”
烬绯忽然道:“他也肯问。”
释观尘看向她。
烬绯语气平静:“只剩想活的人,不会问为什么。”
这话来得突兀。
谢执妄却听懂了。
赵廷栋不会问为什么。
他只会趋近药物、食物、器官保存室,一切可能延续存在的东西。他不会判断,不会选择,不会因为妻子的哭喊而停下。
他只剩“我不能死”。
谢执妄道:“我也想活。”
烬绯看着他。
“你不只想活。”
这句话很轻,却在雨夜里落得清晰。
谢执妄没有反驳。
他当然想活。
他从不美化死亡,也不认为不怕死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品德。
可如果活着的代价是失去判断、失去选择、失去自己,只剩一具被本能拖行的身体,那不是他要的活。
他看向烬绯:“你能看见人的**。”
“嗯。”
“能判断**是不是属于那个人?”
烬绯停了一下。
“多数时候可以。”
“赵廷栋身上的求生欲,不完全属于他?”
“像被剥出来,又缝回去。”
谢执妄眸色沉下。
这句话比“实验”两个字更冷。
剥出来。
缝回去。
像有人把人最深处的求生本能当作材料,拆下、保存、移植,再塞进一具已经不该动的身体里。
谢执妄道:“如果一个人被植入不属于自己的**,会怎样?”
烬绯淡淡道:“轻则不像自己,重则只剩那一种**。”
“赵廷栋属于后者?”
“嗯。”
“能恢复吗?”
烬绯看了他一眼:“恢复谁?”
谢执妄沉默。
恢复赵廷栋这个人,还是恢复那具能行动的身体?
若赵廷栋已经不在,所谓恢复,便只是一种安慰家属的词。
释观尘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雨声从檐外落下,像替这沉默添了一层寒意。
过了片刻,谢执妄问:“谢家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释观尘看向他:“这该问谢家。”
“我会问。”
“只怕他们未必答。”
谢执妄语气平静:“他们不答,不代表我查不到。”
他说话不高,却有一种极稳的力量。
不是少年意气,也不是盲目自信。
而是长期掌握信息、判断风险、处理危机之后形成的习惯。越有人遮掩,他越清楚遮掩之下必然有东西。
烬绯忽然问:“你明日要去康复中心?”
“是。”
“山路还没通。”
“会通。”
“若不通?”
“让它通。”
烬绯想了想:“你们人类有时很固执。”
谢执妄道:“执妄之人,通常欲念很重。”
这是她昨夜说过的话。
烬绯看他一眼。
谢执妄神色平静:“你说的。”
“可你没有。”
“也可能只是你看不见。”
烬绯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她确实不喜欢这件事。
不喜欢看不见,不喜欢无法归类,不喜欢他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明明站在她面前,却不向她显露任何应有的痕迹。
世间万物在她眼中皆应有来处。
谢执妄没有。
他不是**微弱。
而是她看不见。
这种空白让她想起人类在黑暗中摸到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指尖确实碰到冰冷的实体,眼前却没有任何回应。
更奇怪的是,这空白并非完全陌生。
像很久以前,有一场雪落在她掌心。
雪很快化了。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伸手,也忘了那场雪究竟有没有存在过。
烬绯微微蹙眉。
谢执妄捕捉到她神色变化:“烬姑娘?”
“我想再看一次。”
“看什么?”
“你。”
谢执妄并未立刻答应,也没有退开。
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稳:“像昨夜那样?”
烬绯顿了顿。
她显然想起了“陌生人”和“同意”这两个词。
片刻后,她问:“你同意吗?”
释观尘拨佛珠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住。
谢执妄也静了一瞬。
她明明可以不问。
以她展露出的能力,以无妄寺众人对她的态度,她若执意碰他,未必需要征得谁的允许。
可她问了。
而且问得认真。
谢执妄伸出手腕。
“可以。但我想知道结果。”
烬绯点头。
她的指尖落在他腕骨内侧。
很凉。
不是雨水的凉,也不是病态的低温。更像月光落在冷玉上,没有寒意,却不属于活人。
谢执妄感觉到一缕极轻的力量掠过皮肤。
像风。
那阵风试图穿过他的血肉,寻找每一个生灵身上都该有的痕迹。
**。
因果。
命数。
可它停在门外。
因为门不存在。
烬绯眼底的绯色极轻地闪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幽黑深处。
什么都没有。
不是平静,不是克制,不是**被藏得太深。
是没有。
他像没有被写进这世间的账册里。活着,却无可登记;受伤,却不见命线震动;站在雨夜里,却没有一条应有的归路从他身后延伸出来。
烬绯收回手。
谢执妄问:“结果?”
她说:“还是没有。”
“**?”
“**看不见。”
“还有呢?”
烬绯没有立刻答。
释观尘看向她,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
谢执妄察觉到这点。
“还有别的?”
烬绯看着他,像终于确认了一件让她不悦的事。
“你不是没有**那么简单。”
谢执妄没有说话。
檐外的雨忽然轻了一瞬。
烬绯站在灯下,红衣深暗,肤色冷白,眉眼艳得近乎不真实。她身后是无妄寺沉默的夜,佛殿隐在更深处,像某种古老秩序投下的影子。
她望着谢执妄,声音很轻。
“你身上没有命数。”
对烬绯来说,世间大多数人都有味道,有来处,有命数,有藏在心底的愿望。可谢执妄不一样,他像一片落进人间的空白。她越看不见,就越想看清。
所以她开始破例,开始停留,开始问“你同意吗”。
但问题是——
一个活着的人,怎么会没有命数?
烬绯真的只是因为“看不见”才对他感兴趣吗?
以及,为什么偏偏是他,会让她下意识停下手、学着问一句同意?
这些答案都会慢慢揭开,前面埋下的小线头,后面都会收回来。
烬绯:我只是看看。
谢执妄:你看人的方式,通常需要征得同意。
烬绯:人类规矩真多。
谢执妄:谢谢配合。
烬绯:暂时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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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杯弓惊旧影,烛照命中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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