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不知道萧祈阳怎么想的，一顿剩饭剩菜吃的像是山珍海味，可能是对于昨天失约表示亏欠。但无所谓，萧然没什么胃口，零零散散吃了一些，就等着他慢悠悠的吃了。

“我昨天想着把这栋房子再重新翻新一下，时局动荡，再加两个密室。我在你学校旁边留了两个公寓你抽空去看一下，装修期间先去那里住，邱阿姨和你一起去，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保镖要带上两个，住在隔壁，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萧然不多问：“嗯。都听您安排。”

萧祈阳再婚之后就没怎么在家里住过，之后继母怀了萧潇，萧祈阳就直接将人搬了出去，其美名曰是怕孩子吵闹影响到她，可事实上，也没多大影响吧。

对于萧然来说，这个孩子出现就是一种伤害，无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她都存在，都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的家没了，她的爸爸也不是只属于她的爸爸。

可不过一年多，萧祈阳又搬了回来，新房那边几乎不怎么去。但听说她继母又怀了孩子，萧祈阳回去了一次，再后来就听说那孩子没留住，是个男娃。

萧祈阳注定命里无子，他倒是冷静，没有多说什么依旧陪着她吃一日三餐，能赶上的活动一定参加，扮演一位慈父。但很少有人知道萧然的父亲是萧祈阳。

幼时的萧然以她父亲为荣，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爸爸叫萧祈阳，是个好爸爸，妈妈是位有名的钢琴家，她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可现在，她倒想让大家都以为她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至少有爸有妈，有个家。

萧祈阳想了想，筷子搭在碗边，还是问了她不太高兴的问题：“你认识沈居安？”

萧然装糊涂，摇了摇头：“不认识。倒是前几天有人加我说是叫沈居安。我没同意。”

萧祈阳嘴角牵起笑：“不认识就不认识。不认识好。沈家两位都是维新派，已经表明了立场。我们做企业的还是要再看看局势再做打算。”

“爸爸怎么想？刘家是哪派？两派都是一家人总不能打起来吧？”

萧然倒是听刘洋说过他爸念叨什么“维新变法，走新道路，抛弃旧观念”，萧祈阳倒是对此避而不谈。

萧祈阳叹了口气：“前几年就已经内斗了，只是你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死了不少人。内部的质变都是悄无声息的，不会被外部察觉，只是咱们家与政府关系太紧密了，几个大的项目都和政府挂钩，不站队，不可能。刘家和我都在打马虎眼，要是我选错了队，萧家就完了。”不过，他也做好了准备，“你不用担心，如果局势变动太大，读完初三我就送你出国，去找你妈妈。”

萧然怔了一瞬：“那你怎么办？”

萧祈阳也是一怔，她很久没有不用尊称了，藏住惊喜，慈爱的笑笑：“爸爸在生意场上游走了这么多年，脱身的本事还是有的。放心吧。”又夹了块排骨，毫不吝啬地夸奖，“你的手艺不错，我比你妈妈有福气。”

萧然只是笑笑，将光盘的菜往后撤了撤将他动筷比较多的菜挪到跟前。

这天之后，萧然没再碰过赛车，也没去什么俱乐部，按每月一次的频率抽空带着刘洋去看了舞蹈啊，歌剧啊比较文艺的表演，没有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只是这天从会所的包厢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位小姐，萧然伸手扶了下，她的体温不太对，但也没想多管闲事。

“小心点。能站稳吗？”

那人低着头摇了摇，热气洒在她的周围，萧然很不舒服的皱了皱眉。刘洋双手插兜探头过来：“她脸好红啊。不会是发烧了吧？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办？”

萧然斜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通道的两边，除了他们两个还真没其他人了。不耐烦的想将她丢在这里算了。可这人偏偏抬眼看了她一眼，墨黑的瞳孔像是黑皮诺葡萄，萧然勾了勾唇。

“要不丢这吧。来来回回的肯定会有人发现的。”

刘洋替她说出心声，减轻她的负罪感。

萧然却将人扶稳了，问她：“你家在哪？”

那姑娘摇了摇头，呢喃：“不回家，不能回家。”

刘洋的眉头拧了下，有些不耐烦了：“给警察吧。”

“阿猫阿狗啊，还给警察。”

萧然难得对他态度不好，像是对自己教育的不满。刘洋犯愁：“那怎么办？一个大活人，是你带回家还是我带回家？这不合适，万一是谁家大小姐……”

萧然若有所思，有些嫌弃地和她隔了些距离，但扶的很稳。

“有道理。那肯定是冲着你来的，你带走吧。”

那姑娘听说被带走，直直地钻进她的怀里，小声抽泣，似乎有无尽的委屈和不堪的抗拒：“不要，别赶我走。求您了。我不能回去。真的。”

萧然皱着眉，推了她两把没推开，正对上刘洋一副看戏的眼睛，认命地点了点头：“好。你松开，我带你走。”

刘洋朝她挑了挑眉：“这是冲你来的喽。你带她回去，那老头子那边怎么说？”

萧然叹了口气，将人从怀里拽出去，嫌弃地扶好：“我一个人在外面住，都是姑娘有什么好说的。今晚的事别乱说，我把她带回去。隔壁有保镖不会出事的。”

刘洋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一瞬间的错觉，之前那个会抱着路边脏兮兮的小猫去包扎的萧然重新回归了这副躯体。可他应该清楚，有些东西失去了，消失了，是永远都不会回来的。

哪怕他还对此抱有希望。

萧然把人丢进浴缸，很嫌弃的帮她洗漱，阿姨晚上都不在这边住，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荡荡的倒是自由。

萧然看着她通红的唇，拿着杯子对她说：“吐了。”

那人很听话，乖乖巧巧的，像只不会叫的猫，这个时候还湿漉漉的。萧然将浴缸里的水放净，又开了水龙头，她的脸依旧是红的。

“不能回去，那跟我回家就是安全的？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那女生摇了摇头，大大的眼睛泛着水汽反着点点的光亮，萧然勾了勾唇，伸手去帮她解衣服：“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去那里？”

“是，叔叔。”

姑娘娇滴滴的声音让她的动作一顿。

“叔叔怎么了？”

“他骗我，说是看歌舞剧，是想把我送人。我是偷偷逃出来的。”

“抬手。”萧然不知道信还是没信帮她解开了扣子。

“谢谢你。”

那人实在太乖，萧然不由得皱眉将她身上的湿衣服脱下丢到了一旁的脏衣篓里，丢给她一块干浴巾盖住她：“擦干净自己出来。”

“……”那人眼睛水汪汪的望着她往出走，犹豫着开口叫住她，“我，我没力气。可以帮帮我吗？”

萧然耐心告尽，站在门口看着她：“怎么会没力气？”

那姑娘羞于启齿，抿唇垂下了眸子。

萧然帮她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难受。”见她怯生生的望了过来，又提议，“那我送你去医院。”

“不能去。去了大家都会知道的。叔叔，会把我带回去的。”

萧然好笑：“那怎么办？我又不是医生，你死我这怎么办？”

“……睡一觉，就好了。不会死在这的。”

女孩的嘴张了张，萧然的眼睛垂了下来，大发慈悲的将她抱了出来。女孩受了惊，没什么力气的虚虚的搂着她的脖子。

“你叫什么名字？”

“陈梦……”

“陈梦。”

“嗯……”

陈梦再醒来的时候，陌生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屋子里都是栀子花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很香。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不着片缕，急急忙忙的捂紧被子看着床头的衣服抿了抿唇，伸手去拿。

身上太虚弱了，下不了床，能勉强穿上衣服已经尽力了。

“你醒了。小姐说你受了惊吓，不着急回去，吃点东西吧。”

开门进来的是位慈善的阿姨，端着清淡的饮食。

陈梦张了张嘴，喉咙很痛像是被烧过，于是便笑着点了点头。

邱阿姨爱笑：“你是我们家小姐的朋友吧。和她小时候一样乖。她笑起来啊，脸上有个小梨涡。只是这些年笑的不走心看不到了。”

陈梦笑着点了点头，由着阿姨喂了碗粥，嗓子好受了许多，才开口道谢：“辛苦了，阿姨。我想问一下，你家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邱阿姨想起还在书房上课的萧然，愣愣，笑道：“这不清楚。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叫我。什么时候想回家了，我帮你安排，叫司机去送你。”

陈梦点了点头。

原本想好好告别一下的，但是她昨晚迷迷糊糊的好像咬了她一口，现在应该是不想见她的。也是，见面也是会很尴尬，她等到下午便没多留，恢复了力气就和阿姨打了招呼，走了。

邱阿姨端着败火的梨汤进了书房，萧然还在看书，将梨汤放到桌上，欲言又止。

萧然抬眼看向她：“邱阿姨，怎么了？”

邱阿姨讪讪笑笑：“我本不该说，但是，现在政治敏感，您不能和老爷怄气，出来住就带人回家过夜，还是个姑娘。”

萧然端过梨汤笑了笑：“邱阿姨，你想什么呢？昨晚在会所捡回来的，我又不能让刘洋带回去。放心吧，我就是好心看了她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

邱阿姨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的话还是信的。听她这么说，倒是松了口气。

“没有就好。我听那姑娘的嗓子，吓了我一跳。”

萧然笑着：“瞧您。她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嗓子还能发音就已经很不错了。走了？”

邱阿姨点了点头：“嗯。刚走。她以为你出去了，我也没多说。晚上想吃什么？”

萧然像个乖孩子：“都行，您定。楠楠上学的事情定了吗？”

邱楠，她弟弟的孩子，父母出了意外，现在跟在邱阿姨身边生活。萧然也是无意间撞到的。

邱阿姨笑着摇了摇头：“户口还没转过来，等工作日我再去问问。”

萧然喝了口梨汤：“叫宋苏陪你去吧，行政大楼七拐八拐的容易迷路。”

宋苏是萧然的私人助理，年纪轻轻，是萧家一手养起来的，早些年得了萧然的恩惠就一直跟着她，替她打理她手下的产业。她还没成年，有些生意需要有人代为管理，算条后路。

萧祈阳为她，是为之计深远。

邱阿姨头脑灵，自然懂她的意思，笑着道谢：“那就辛苦宋苏了，劳你费心还记得。”

萧然笑：“您将我一手带大，就这点小忙不算什么。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邱阿姨看了看她脸上未出现的梨涡，笑了笑：“那你忙着，我就先出去了。”

萧然点了点头：“嗯。”

萧然靠着椅背看着关上的门若有所思，她承认她这些年是情缘淡薄，对众人不似儿时亲近，甚至有些麻木和冷漠。有些东西她正在一点一点的丢失，她能清楚的意识到，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但好在，她不在乎。

再怎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萧祈阳今天打来电话说，那个陈梦是陈书国的女儿。而陈书国是守旧派的核心成员之一，这件事有些麻烦。

但好在萧然的理由充分，她是出于善心，是那姑娘死乞白咧的要跟她回来。至于其他事情，她相信陈梦不会乱说。

萧然看着手里的书签指尖点了点，将其插了进去，把书合上放回原位。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再见到那姑娘是在学校里，距离她从萧然的公寓离开才过了两天，像是故意来找她的。站在不远处徘徊不定，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了就让人心烦。

课间操结束，刘洋跑过来搭她的肩膀，萧然的余光看了眼那边。刘洋比萧然还早注意到她，低声提醒她：“那天咱俩碰见的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是陈书国的闺女，”下巴扬了扬，示意她看过去，“就那个，你离她远点，守旧派那群老家伙下手可黑。”

萧然想东想西，听得不走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