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千回站在门外,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银边眼镜后一双三白眼恶狠狠地瞪了明空山一眼,随即又从嗓子里炸出粗哑的声音:“听不到铃声吗?!还不快回到座位上去!”
这一嗓子彻底叫醒了教室里最后一批昏昏沉沉的人,吓得所有人一个激灵。明空山嘴角抽了抽,闷声转头往回走。
“你那是什么表情?!”范千回粗哑的声音因为过大的分贝显得有些尖利,刺得明空山耳膜生疼,“不想上我的课就别上,到外边儿站着去!”
“……”
刚压下去情绪的明空山被他吼得面色空白了一瞬,随即一股闷闷的怒气从心底蹿起,强忍着在自己冲上去揍人之前控制着力道摔门而去。
科技一中的教学楼,每一层都安排了一个智能无人机,专门用来承担查堂老师的角色,机械反复且毫无人性,死板又令人厌恶。
明空山本来是百无聊赖地靠在走廊的内壁上,每当无人机靠近时就站直身子,无人机一走便又放松地靠回去,反反复复也觉得烦燥。直到无人机第四次靠近时,终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定了几秒,似乎是在扫描他的面部信息,然后发出冷冰冰的机械声:“特长(二)班,明空山。
“调取特长(二)班课表资料。
“周二第三节课,数学。
“上课铃已响十五分钟一十三秒,请问为何还在教室外逗留?
“我也不知道啊。”明空山在万年臭脸上覆上了一层笑盈盈的表情,朝教室前门的方向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要不您进去问问?”
然而无人机并不会听取他的建议“进去问问”,而是又毫无波澜地抛出一句:“请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明空山额角跳了跳,收了笑容。
如果直接实话实说,无疑会被扣上“顶撞老师”“目无师长”的罪名,这个罪名在系统内通常会被记为警告一则。然而还没等他在脑海中给自己搜索出一个比较轻的罪名,无人机给已经自顾自地给他下了判决:
“明空山,上课时间于教室外逗留,予以警告。”
明空山:“……”
“目前已获警告共计八次,严重警告共计三次。望改过自新,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明空山:“……??”
他偏过头去翻了个白眼,无声地骂了一句,然后忍着要把这玩意儿砸成废铁的心,目送这块人工智障悠悠离去。
明空山只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感人,确实和庄渔不相上下。
一想到这里,他又把电子表掏出来,点开他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消息栏:
——卧槽!空山!卧勒个槽!
——我打听到姓范的去嚯嚯哪个班了!
——特长(二)班!!就是你刚转过去的那个特长(二)班!!!
——我真是操了,空山,咱俩今年是不是犯太岁了?这什么运气啊??!
明空山面无表情调出键盘打下一行字:
——那太岁他老人家心眼也忒小了吧。
一直到下课,明空山才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沈方舟看着他那难看的脸色——虽然在记忆中这人的脸色似乎就没好看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竟然笑了一下:“怎么,你跟他有仇?第一节课就把你赶出去?”
“……”
“或许他本来就是这种风格的人?我看他上课的时候语气也不是那么的……和善?”
“……”
在明空山的印象里,沈方舟似乎一直都是这个表情——除了初三那年初见,后来再见面时这人就像是把笑容焊在脸上了,整个人不管是在□□场还是学校,都是沉静从容的气质,如谦谦君子般,而微笑只是一种习惯——即便如此,明空山依然有一股莫名的恼火。
这有什么好问的,这人平常的高情商的人设去哪儿了?
明空山没好气地丢出一句:“之前教过我的,有点矛盾。”
沈方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抬手指了指黑板上的练习栏:“课后作业,明早交给课代表。”
明空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谁是课代表?”
沈方舟:“我。”
明空山:“……”
沈方舟见他一脸比吃了屎还难看的表情:“你在警惕什么?我跟那姓范的又不是一丘之貉。”
说罢他竟从桌肚掏出一本笔记本来,摊开推到明空山桌前,上面是一整页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显然是范千回让他们写的随堂练习:“如果有没看懂的,可以问我,课代表就是这么用的。”
范千回回到办公室时,脸色白得难看。
坐在他对面的老师像是早就听说了什么,笑吟吟问:“怎么了范老师,又去教那个小刺头儿了?”
范千回没听到似的,不作反应,抬手提起上课前给自己泡的一壶茶,然而倒茶水时壶身碰倒了杯子,滚烫的茶水迅速在办公桌上泼开,浸湿了一沓资料,顺势滴落在他今早刚换的白衬衣上,皮肤被烫得刺痛,有些发红。
周遭一片寂静。
他咬咬牙,咋舌一声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或许他没听见,在他跨出门的后一秒,原本沉寂的办公室里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碎语。
“……一天天摆个臭脸给谁看呀?”
“也不知道又戳到他那儿了,跟他说话呢也不理人,真没礼貌。”
“得了吧,难道你想听他那公鸭嗓?哈哈,难听死了……”
“……”
航山市到九月依旧夏意正浓,正中午的阳光隔着玻璃窗依然有些烫人。
明空山自己跟数学书死磕了大半个中午,把几道随堂练习做完之后拿沈方舟的笔记本对了答案,全部正确。
还行,他心里松了口气,虽然脑子没以前好用了,但也还算过得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白墙上黑底绿字的电子钟,再过十分钟,下午的文化课就要开始了。
前桌的位置上空无一人。沈方舟中午不在教室,大概是去图书馆刷时长了。
身为科技一中的学生,每周至少要有六个小时待在图书馆——人手一块的电子表中的定位功能的作用在这件事上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一条规定是在他们这届倒霉蛋刚入学的时候公布的。当时这件事争议非常大,有人举手反驳:“老师,咱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里除却午休吃饭睡党上厕所以外的空闲时间加起来有半个小时吗?”
“那确实没有,”高台上的人仪表堂堂,身边人打着一把黑伞罩在他上方,将人结结实实笼罩在荫蔽中,仿佛那悬日骄阳有千斤的重量,“所以大家可以不用回寝室午休了。”
“从今天开始,科技一中所有同学的午休时间只有教室和图书馆两个去处。”
窗外走廊上立着两个人影,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是沈方舟。
明空山轻眯了眯眼。沈方舟对面是一个女生,明空山有点印象,好像是隔壁班的。
不认识。
其实他们说话声音并不大——明空山有时候怀疑自己的神经系统出了问题,有时可以听见屋外升降电梯内部运作的声音,有时却连身边人说的话都听不清。
恍神间,沈方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方舟抬手,把拎着的东西放在明山的桌子上。
明空山:“?”
他定睛一看,只见鼓成球的白色塑料袋上赫然印着“航山市第一中学卫生所”几个红色大字。
明空山:“??”
“给你的。”沈方舟看出他眼底的疑惑,贴心地解释道,“先自己用冰袋敷一会儿,回头再擦点药。”
明空山一脸空白:“……你怎么知道?”
沈方舟知道他说的是腿上的磕伤:“动作那么猛,皮都要蹭掉了吧?你今早出去站着的时候动作也比平常慢。”
“……”明空山解开塑料袋,里面正乖乖躺着两袋医用冰袋、一袋棉签、一盒刨口贴、一小瓶碘伏、一盒云南白药还有一管红霉素软膏,“……谢谢。”
“还有这个,”他突然回过神来,递给身前的人一本封面干干净净的笔记本,“我用完了,谢谢你。”
沈方舟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快?”
明空山:“不算特别难,四班教的比这个复杂多了。”
“嗯……据说你是因为,系统分班失误?”沈方舟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对眼前这个人饶有兴致,“新教材都拿到了吗?对了,你在四班就是范千回教的,我看他和你之间还挺……剑拔弩张的,辛苦你到这里了还要忍着。”
“……”
“不过他那个样子……”沈方舟低声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跟他说话,“恐怕待不了多久了。”
“……不劳挂心。”明空山原本是与他对视着,这时慢慢垂下眼,手心有些发凉,“要上课了。”
其实关于范千回的事,明空山有些不安。
范千回这人在某些方面非常极端。四班的上一个班长因为没跟着他给明空山穿小鞋,干了两个月就被整得主动辞职了,新班长刚上任三天就自己弄了个佛祖像供在宿舍,白天凶神恶煞晚上虔诚温和,没过多久数学课代表也跟着他一起拜,不知道的以为两个人要入教了。
明空山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沈方舟身上。
明空山回过神来,眯了眯眼,枪口对准了十米外的圆靶。
“砰”的一声响闷响。九环。
科技一中的特长生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至第二节晚自习上课前进行专业课学习。明空山偏头看了看窗边,火红的夕阳烧了半边天,金色的光透进来,为窗前立着的人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方舟立在那里,双脚与肩同宽,腰部微微向后靠,枪托紧紧抵在右肩——那是一个很标准的打□□的姿势。因为逆着光,明空山看不清他的神情。
末夏的夜晚微微来迟,快到八点,暗色的夜幕刚刚漫过天穹。
“子规你把值安排一下!记得清点一下装备!”秦骄掐着点儿下课,反手拎起桌上的皮制小挎包,头也不回道,“老娘还约了人逛街呢,走最后的断电关门啊!”
“秦姐你咋这样啊,走得比溜得比我们还积板!”
“走了走了邹旸!一会儿去买烧烤的……”
“买个屁!你是不知道我们班主任今早刚因为□□生的事发了火,今晚还刚好是她值班,我要是还一身烧烤味的回去,我还要不要活了!!”
明空山还在打枪,沈方舟已经背上了书包,似乎准备回校了。
后方走来一个人,正是手里拿着花名册的杨子规:“你们两位值日,辛苦。”
沈方舟刚把书包背上,明空山闻言也是一怔:“我记得之前和我一起的是隔壁二中的。”
“哦,那位好像是因为父母工作换了地方转学了,这学期以后估计都不会来了。”杨子规把花名册往秦骄桌上一放,“我和邹旸先走了,你俩动作快点哈。”
说是每天都要值日,但其实每个学期就前两个月会好好执行,后来慢慢地也都懈怠了。
教室的墙角靠着两根棍子。一根被破破烂烂的红塑料纸包裹着,握柄处和扫帚头连接处已脱落过无数次,底端是缠满头发和棉絮状粉灰尘的塑料丝;另一根是朴素至极、年代久远甚至开裂的木棍,底部以铁圈固定着一圈灰兮兮的布条。
明空山抬手拿起扫帚,小声嘀咕:“秦姐也太扣了吧,这都多旧了……”
“啪嗒。”
明空山闻声低头,只见扫帚头静静地躺在地上——与以往不同的是,它的连接处并不是直接从棍子底端脱落,而是连着一小截朽木——
它彻底断了。
沈方舟在身后哈哈笑了几声:“算了,我看这挺干净的,直接拖地吧。”说着他便走过来,抬手去拎那还带着污水的布条拖把。
“等等,”明空山按住他的手,眯眼一看,“……那坨棕色的东西是什么?老鼠吗。”
沈方舟闻言,身形一顿,默默往后面挪了两步。明空山俯下身,仔细端详了半晌那藏在破旧布条之间的棕色球形物体,最终得出结论:“……比老鼠好一点儿,是蘑菇。”
“……”
五分钟后,大厦楼下的居民杂货商店。
两个穿着一中黑白配校服的少年拎着一把崭新的不锈钢杆子扫帚和一把吸水拖把,走到柜台前,个子高点的那个笑吟吟道:“老板,记五楼秦教练账上。”
“好嘞!同学,你们……”商店老板经常帮他们送桶装水,也算是熟识,“……你们这段时间,学习怎么样呀?”
“也还好,不温不火吧。”沈舟礼貌道,“谢谢叔叔关心,生意兴隆啊。”
明空山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走了,时间要来不及了。”
“来了。”沈方舟快步跟了上来,下意识往旁边章远的小饭店瞟了一眼,“章老板今天这么早就关门了?”
“嗯,应该是有事儿吧。”明空山往前走了几步,示意沈方快点跟上,刚一甩头,余光就瞥见从不远处公交车站走过来的一个人影。
“同学!”
两个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个女人从黑夜中走出来,灯光把她的脸映得苍白,定睛一看会发现她的眼眶是红肿的,颧骨处有很明显的被打过的痕迹。
女人拖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的,一开口,带着有些沙哑的嗓音,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同学,打扰一下,我的手机没电了看不了导航。请问玉庭酒店是在这附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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