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前两节课是政治,科任老师是隔壁特长(一)班的班主任,很年轻,更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但似乎很注重养生道,颈上、腕上都挂着一串紫檀佛珠,走到哪儿都捧着个保温杯。
同时他也是前年级主任曾屹的另一个学生。
明空山掐着点,把课本收进桌肚。
每天朝六晚十一还要遭受早操摧残的学生们格外珍惜大课间三十分钟宝贵的睡眠时间,下课铃响的那一刻全班刷地倒下一大半——然而秋红就是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开门进来的。
她一进门就挂上了百年如一日的职场假笑:“白老师。”
白砚椿捧着他已经磕了一个凹角的保温杯,点头应声:“秋老师。”
两人擦肩而过的后一秒,秋红脸上的笑容立即烟消云散。
明空山心里一沉,预感不好。
“都先醒醒!我在这里说点事儿。”秋红一下一下用力拍着讲台,直到所有人都勉强支起脑袋看着她才堪堪停手,“特别是我们班的几位□□生——邹旸!别睡了,说你们的事呢!”
“□□生的事把□□生叫出去说啊,”不知道谁在角落里抱怨了一句,“大课间就让我们歇会儿吧老师,咱们班才几个□□生啊这么兴师动众的?”
秋红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扯着嗓门:“昨天晚上我们班的□□生发生了一件性质极其恶劣的事情——”
明空山本就入有点入睡困难,六点多的跑操更是让人筋疲力尽,此时被她嚎得耳根生疼:“你们班主任平时在班上都是这种恨不得让整层楼都听到的醒量吗?”
“不是‘你们’,是‘我们’。”沈方舟微微侧过身,下巴往走廊分向轻轻一抬,“说给某人听的呢。”
明空山顺着他所指方向看了过去,果真在窗边站着一个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穿着黑色正装的半边身子。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先不要交头接耳!”台上人突然拔高了音量,“昨晚八点,我们班四名□□生在校外逗留,晚自习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这件事的性质非常恶劣,学校给予了我们班四名□□生旷课警告处理。”
全班先是无声,而后又是一片哗然。
“什么情况?他们□□生不是每天都那个点回来吗?”
“谁知道?我说秋红怎么大早上突发恶疾,一夜之间多了四个警告,她能不发作吗。”
“他们不就出去了一周不到,系统这就不认他们了?”
“就因为这个,在今天早自习的大会上,我可是挨了好大的批斗!”她狠狠瞪了几个窃窃私语的人一眼,又将目光剜向几个□□生,“不仅如此,还敢顶撞值班老师,目无师长,你们说说,这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放?!”
……这又扣的什么屎盆子??
“杨子规!”
杨子规的座位本就位于教室正中间,被秋红这么一嗓子嚎得简直要原地出道。眼看这屎盆子马上要迎面泼上来,也只好先硬着头皮接着:“在。”
“你是队长,也是班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管理的,现在也不想知道你是怎么管理的,你只给我记住,以后这样的事不许再发生!否则就别怪我采取一些强制性管理措施了。”
杨子规一脸命苦低头挨骂,听到后面还是忍不住道:“您批了假条的……”
“还学会顶嘴了?!”
“……”
“要是这么不服我,不想待在我班上你们就换个班去!”
“……”
“……杨队无妄之灾啊。”沈方舟始终侧着身子与身后的人说话,听语气竟然有点幸灾乐祸的恶劣,“幸亏当年考试我差了他几分,否则这队长这个背锅的活儿就是我来干了……明空山?”
他神色一变,彻底转向身后的人。
明空山垂头靠在课桌上,浑身发颤,十指死死抓着头发,可仔细瞧却是在捂着双耳。
沈方舟抬手覆在他手上:“仇柏要是真的打算现在就摁死我们,直接下一条规矩就行了,没必要让秋红进来大骂一通,打了巴掌后就该给甜枣了,你别多想。”
明空山惊跳一瞬,半晌后才把手放下,艰涩开头口:“……嗯,我没有。”
“嗡——”
像是一块薄而坚韧的铁片,被一槌敲下去,振音在耳炸破,回绕,曲折,再挤压成一条尖锐的线,刺穿耳膜。
“还请假,请什么假?妈妈自己是老师,还要总是帮你请假,你比为人老师多乐意给你批啊?你以为人老师多乐意给你批啊?你以为人家不麻烦啊?你让妈妈的脸面往哪里放?”
“再说你要休学,你这副样子天天待在家里,影响到弟弟了该怎么办?”
“我掌控你?我掌握你什么了?我做的还不够好吗?我是已经尽力了,你要是受不了,就自己从这个房子里出去!”
“……哈啊……”
明空山双手紧捏着小臂的皮肉,十指用力痉挛,指节泛出青白,胸口似有铁石堵着上不来气,冷汗在眼睫末端汇聚,聚成眼前一片模糊。
一阵反胃感从身体里翻上来,他捂着嘴硬忍了下去,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板片铝箔药板,剥了好几次才终于剥出一粒药来,就着一口凉水咽了下去,怎料随着一股咸苦的味道迅速在喉间漫开,激得反胃感更甚了。
台上秋红几乎是指着杨子规的鼻子把他和其他几个人都骂了一通,才终于缓和了语气:“……你们还要这样出离校去上课的话,也不是不行。”
“每天上课前,让家长给我发请假条。请假时间,请假对象,请假原因,家长签字,全部要白纸黑字写清楚,家长拍照扫描发给我。一天一张,不能落下。”
“你们叛逆脾气倔,受累的可是父母,”秋红冷笑一声走下讲台,“这下倒是要看看,你们父母日日在外辛苦地工作,还有没有这个耐心纵着你们了。”
前脚秋红刚走,后脚明空山就捂着嘴跑了出去。
他猛然起身时大腿似手磕到了铁皮桌沿,声响引得众人侧目。沈方舟皱眉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直到身边来了人,才终于别过头去。
“仇主任……”
秋红先是噤声在仇柏身后跟了一路,才终于小心翼翼开了口:
“您看,这年头的学生是越来越有想法了,越来越不服管教了……我说一句他顶一句!还有刚从四班转来的那个孩子,范老师的意思是他不好对付,不过目前看来也还算……”
“秋老师,”身前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身偏过了头,声线比其他成年男性都要更低沉些,“你想说什么?”
秋红对上他的视线,看不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仇柏这个人,年纪没她大,身上的气质却像是一座黑沉沉的大山,总叫人喘不上气。
“……不过我总会解决的!只是几个小孩子……您今天说,先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尊师敬长,再略施小戒……”她偷偷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将眼睫放低了些,“仇主任,我女儿在十三中进重点班的事……”
“等你什么时候把这件事真正解决了再说吧。”
秋红唯头一噎,再抬眼时那人已经走出十米开外。
“……我明白的。”
“都说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他们这好歹给个枣吧,给个发霉的烂核儿是什么意思?”
杨子规没忍住在沈方舟肩背上掴了一掌:“笑什么笑,这烂核儿没扔进你嘴里你就笑得出来!”
沈方舟被他打得整个人一晃,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账样:“哎呀哎呀,所幸只是风声大雨点小。杨队身先士卒,替百姓吸引大量火力,为校外□□队反帝反封革命势力作出巨大贡献,改天我定制一面锦旗挂在您床头……”
“停,大可不必。”杨子规一脸嫌弃打断了他,“我看也未必就雨点小了。他们把请假流程搞得这么烦琐,不就是想从家长那边入手吗。”
“现在家校系统已经解封了。我的天呐我爸一收到警告通知就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可不敢接。”邹旸趴在沈方舟的课桌上看消息,“系统设了违禁词,有关昨天事故的词都发不出去。”
“有什么用,要想发出去总能找到办法。”杨子规轻捻着指尖:“他们早就把这事儿压好了,就是做做样子。这一天过去了现场早都弄干净了,也没见警察来,真是利落。”
他嘴里说着这件事,目光却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明空山身上。沈方舟身子往外边一偏,恰巧阻断了视线:“先把假请了,别的我们也管不了了。”
明空山刚要与杨子规对上视线就被身前人的身影挡住了,干脆将注意力从前面几人身上移开,轻咬着牙忍着大腿股直肌上的钝痛。
刚开始肾上腺素火山喷发时还只是麻麻的没什么感觉,等到冷静下来后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感才一股脑地从神经末稍冲上来,他不用看都知道那块皮肉必然已是一片泛着红点的青紫,指不定还被刮破了一层皮。
等他再抬头时,只见杨子规任由邹旸赖在自己身上蛄蛹,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目光落在哪儿。仔细看的话,竟也隐隐叫人从他眉目间看出几缕不知从何而来的病气。
杨子规的发色与瞳色都偏浅,在室内灯光下更加明显,这也让他的眉目更显柔和,笑起来时更多几分明媚生气,倒是把这点病气掩下去了。
“叮叮叮叮叮——”
不等明空山再多想些别的,上课预备铃就命似地狂响起来。
“艾玛,咋这么快?”邹旸被这破铃炸得一哆嗦,拎着凳子拉上杨子规,“我们先回去了啊!”
不少人也从短暂的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明空山耳边的嗡鸣声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邻近几桌同学的谈话声:
“……下节什么课来着?”
“数学。”
“我记得咱们数学老师不是怀孕了嘛?这个学期好像不教我们了,换了个老师。”
“对,话说新老师是谁啊?昨天有事没来,今天应该会来了。”
“没注意,不过课表应该刷新了,一会儿下课去看看呗……”
明空山听着旁人的议论,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嗡!嗡!”
口袋里的电子表在此时震了两声,明空山下意识点开——
——卧槽!空山!卧勒个槽!
——我打听到姓范的去嚯嚯哪个班了!!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把旁人吓了一跳,然后闷声冲到课表处,在屏前站定,抬眼一看,顿时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数学
(范千回)
“吱呀——”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明空山僵着脸一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又令他无比厌恶的脸。
……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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