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炸弹

从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到全体熄灯,科技一中的学生们只有三十分钟的回寝洗漱时间。在这三十分钟里,学校上空的无人机可以拍到堪比东非大迁徒的壮观画面。

全校近一千五百名学生分别从三栋教学楼交叉涌向男女两栋寝全楼,下课铃响后五分钟便在寝室楼门口的刷脸处堵得水泄不通,不管学生们的时间有多紧迫,刷脸机依旧只是将人一滴一滴地往里漏。

明空山估算着时间,等人流基本快流尽了,才准备从教室里出来。

单列成组是科技一中的特色。每个人都和自己的一套桌椅捆绑成一个个体,一个班的学生就像一块蛋糕,被纵横的过道切成一个个方块,裸露出来的坯芯在四面八方的各种窥视下,慢慢被氧化,被分食。

明空山并不喜欢这个规定。仿佛只有将自己与桌肚贴得死紧,才能护住那一点点少年人的私隐。

班里的人也没剩几个了。他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有些放空,放着放着就又想起回到教堂前,在教学楼下的场景。

沈方舟的肩比他略宽些,个子也快要高出他半个头。他那时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黑的狐狸眼,或许是因为那人背着光,有一瞬间竟让他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鬼森森的阴气。

然而这鬼气森森的人与他一对视,便眯了眯眼,声音轻得像薄雾,唇角是上勾着的:

“……走路不要总是回头看啊,会摔的。”

“……”

不知道是不是明空山的错觉,眼前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干,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怵。

太没出息了吧。

明空山腹诽完自己便开始腹诽眼前人,这人白天还一表人才正儿八经的,刚刚那一下怎么跟厉鬼上身了似的?

沈方舟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一双幽深的眼睛笑得更弯了:“吓着你了?”

明空山面色不动瞪着他:“……没有。”

“那就没有吧。”他逗小孩似的哼笑两声,十分欠揍,随即转身叫住杨子规,“队长,我先不回去了。”

走在两人前面的杨子规堪堪躲过张牙舞爪的邹旸:“怎么了?”

“去综合楼,有点事儿要办。”

说完这人就调转了方向,一直到晚自习结束,都没有回来。

坐班老师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好像这人经常在晚自习时间出去办事。

一中秘书团这么忙吗?

明空山随便这么一想,也没必要太放在心上。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书包,然后又将桌肚里的书再次规规矩矩理了遍,最后轻轻用指尖敲了三下桌面,仿佛完成了什么仪式,才终于舍得走出教室。

这个时候教学楼里的人都快走光了。白天里巡逻的无人机此时也老老实实地窝在自己的充电匣里,不再出来烦人。

不过走廊上的铁围栏倒是和白天一样,一根根方体铁杆纵横排列,织成一张网,牢牢将三栋教学楼锁住;倘若从秦骄□□班所在的那栋大厦往这边看,倒很像是三座关着群鸟的大铁笼。

明空山就这样想些有的没的,眨眼间便走到了二楼。

他五天前的所属班级就在二楼。高一还未分班时他就待在范千回的班级,待得越久越与初中就相识的庄渔生出同病相怜之情。高一上期结束后,他既是□□生又选了全文,按理说百分百应分在特长班,结果这要死不死的系统失误,录信息录到他这儿恰好出了 bug,硬生生把他留在了范千回班上。年级处的人除了一个常请病假事假的曾屹其他个个都是尸位素餐,一个转班手续拖了小半年还收了他二百五的手续费。

庄渔也是运气感人,十几个理科班还偏生让他分到了范千回手里,想跑都跑不掉,两人堪称难兄难弟。

究竟是从初一玩到现在的朋友。明空山调转了方向,走到四班门口才发现,熟悉的人影立在走廊尽头办公室的窗边,对着空气吵吵嚷嚷,仔细一看,竟然是在用教师办公室里那个不知道多久没人用过的座机:

“……妈,我中午是……”

“……不是你让我自己管好自己吗?怎么现在又说这个……”

“……什么叫我不上心?我不上心我能考到这里来吗?”

“什么叫我态度不好?您老还想让我有什么态度?”

“行!你没钱养我倒是有钱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去!”庄渔突然往走廊外墙上猛地一靠,后背与白瓷砖之间迸出一声闷响,手指紧紧绞着电话线,声音几乎是以尖叫的形式从嗓子里挤出来,“你要想拿赔偿金就给我闭嘴!反正现在夜深人静的还有寻音,你把我逼急了老子现在就爬楼顶上跳下去,保证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明空山靠在四班门口,眼中无一点波澜,平静地等待着,直到听见最后一句,才轻轻皱了下眉。

科技一中的校服采用上黑下白的配色,庄渔站在走廊尽头,上半身几乎要融进身后的黑夜之中。一串刺耳的人声从听筒中蹿出,明空山听不太懂,那大概是方言。

不过下一秒,这串方言就戛然而止了——庄渔一把挂了电话,脱力地在墙边靠了许多久,才终于缓缓起身走了过来。

他目光有些涣散,一路走到了班门口才发现明空山一直靠在门口看着他。

“今天结束了。”明空山十分罕见地对人张开双臂,“回寝么?”

庄渔愣了一下,随即十分配合地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么温暖的动作?”

“别管,你闭嘴吧。”明空山僵硬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快走,我今天还要洗澡。”

“那你还等我,有点感动了。”庄渔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做出感激涕零潸然泪下之状抹了把脸——虽然明空山觉得他这个时候其实是真的想哭的。

或许是上午刚出了事,明空山难免有些不安,难得主动开口给予温情:“你要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

“……操。”庄渔十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往他额头上一放,露出手腕内侧一道很深的疤痕,早已有了些增生的迹象,“没发烧啊。难道是被夺舍了?”

明空山选择无视了他那见鬼一般的惊叹,而是把目光放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上。

略微细心点就能发现,庄渔两只手腕上的疤其实是可以连作一道的——像是将人的两只手并拢在一起,然后用利器从上方剁下,恨不能将这两只苍白的手一齐砍断。

这疤是初中时留下的。那年暑假庄渔整整失联了两个月,明空山用什么方法都联系不上他,后来硬着头皮去找班主任问了庄渔的父母,对方只说庄渔去了夏令营,直到开学了才能拿到手机。只是开学一个月了他都没来学校,线上问他也很少回复,等他终于来了学校,两只手却都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那时庄渔的精神状态其实很不好,明空山每次试图关怀询问,他都只是说:“骨头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再过几个月就能写好字了。”

后来明空山也不太敢再问,慢慢地装作忽视掉他的腕伤,也开始引导他关注一些别的事情。

其实明空山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如果庄渔不愿意说的话,那就不说好了。

如果有些事让庄渔十分痛苦的话,明空山是希望他能忘记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他刻意麻痹自己,把痛苦的记忆深埋在脑海深处,可是疤痕却是客观存在的——这就像是一个引爆器,不管把炸弹埋得再深,费尽力气填了多少土,只要这个引爆器还存在,只要某天轻轻一按,依旧会不可避免的掀起惊涛骇浪,把人炸得体无完肤。

庄渔沉默了半路,明空山本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一直走到快到寝室楼的地方他突然说:“蒲霄出事以后,范千回就没回过四班和办公室。今晚他突然托其他老师转告我,让我尽快联系我妈,催了好几次,我课间就去给她打了电话,搞这么急就因为我中午吃饭多花了五块钱!真是……操了。”

他有些烦燥地抓了抓头发:“我懒得跟她掰扯就挂了。过了一节课又有老师来催我给她回电话,老子真是受不了了,就说晚自习下课给她回。回电话能说什么,不就是说我排倒数还好意思花他们的钱?还说什么下次再这样就把我送回那个什么夏令营。操了,那他妈是夏令营吗……”

“……之前也是,”他说到一半突然哽住了,声变得有些艰涩,“总说什么没进前百就不该有脸花他们的钱,进了前百又要求进前五十,前了前五十又要求进前十,进了前十又要求我进科技一中,进了科技一中又让我在科技一中进前五十,卧槽怎么可能?!老子能进科技一中都算祖坟冒青烟了好嘛!老子上回不是还在三百多名,一天之内十几个电话轰炸我,搞得我要神经衰弱了。你知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硬生生转了个弯:“……不过话是这么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明空山没吭声,默默盯着他的眼睛。

“……我确实很久没和人说过这些了,谢谢你。”庄渔突然长叹出一口气,苦笑着避开了他的视线,“上一次和你说这些,还是我初三那一次模考失利之后,我爸妈拎着菜刀冲进学校要再砍一次我的手的时候吧。”

明空山在出门比赛前就把行李都搬进了新寝室,不过那个时候他们马上就要出发去东溟市了,今晚还是第一次和新室友同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寝室门旁亮着的一块十寸大的电子名单,他自己的名字也在转班手续办好的那一刻被系统加在了最后面:

寝室号:415

班级:高二特长(二)班

寝室长:沈方舟

寝室成员:杨子规

邹旸

明空山

真是缘分不浅啊,他想。

四班的几个宿舍都在三楼。他刚刚在楼下和庄渔分别,等到人进了寝室才离开。

其实初中时庄渔曾经和他说起过,自己对于考名牌大学什么的并不感冒,自己虽然有点小聪明,但要到高中那种难度还真不一定能靠学习指出个什么成就来,可年少心气高,高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总不甘平凡,于是想着要是真读不出什么来,就去闯电竞。

“我是真想试。哎,你记得我去年偷偷报了个比赛还拿了奖吧?”他当时说,“后来还有个负责人加了我联系方式来着,他说过他有想带我的意思。这也算是条后路啊不是?”

不过这些话在那年暑假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了。明空山摇摇头,走进自己的寝室。

“欸,你回来了?”杨子规擦着头发上的水,一听到动静就回头看向门口,“邹旸在洗澡呢,还剩一间浴室。你如果要洗的话也快点儿,要熄灯了。”

“嗯,谢谢。”

明空山把书包放在桌上,下意识打开电子表看消息,点进消息栏才反应过来家校系统被封闭了。

也挺好的,他想。

明空山从卫浴隔间出来时,已经熄灯五分钟,沈方舟也正好跨进415的玄关。

“沈哥,都熄灯了,怎么才回来?”邹旸跟个路障似的杵在路中央,“老实交代,干什么去了!”

“去会里和工作搞办公室地下情去了,哈哈。”沈方舟顺手撸了邹旸一头狗毛,“杵在这儿干嘛?让我进去歇会儿。”

“呦,我还以为你今晚要睡在办公室了呢。杨子规扯下洗漱池旁边的一块浴巾甩在他身上,“一会儿就停热水了,大热天的好歹去冲一下。”

明空山自顾自地在阳台上晾着换洗下来的衣裤,心里想着的却是屋子里这一边的事。

科技一中在熄灯前就会闭寝,这时候再要进来得被系统狠狠恶心一把,再由宿管监督回寝,然后第二天还要被班主任教训一番,然而刚刚进门的某个人看上去并不像是被系统恶心过的样子,也没有宿管跟在后面——这也是系统给开的“后门之一”吗?

一转身,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四目而对,相见无言。

“嗨,”沈方舟率先开口,十分自然地眯起一双狐狸眼,“欢迎光临415。请问您这么晚了……啊,你是新搬来的?”

明空山额角抽了抽:“手续在五天前就办好了,寝室长完全不看系统通知的?”

“抱歉,不怎么看。我就是挂个虚名,其实是个甩手掌柜。”寝室长恬不知耻地侧过了身,“挡着你了。”

凌晨一点,寝室内响着极轻的鼾声。

明空山伴着耳边的细细电流声,双目发直盯着面前的白墙,又挣扎了近一个小时终于烦躁地起身,抬手去够桌上的安眠药瓶。

睡前才吃了另一种药,其实按理说应该入睡得更快一些。明空山用冷水把白色药片咽了下去,刚要躺下,突然发现这个四人寝竟然有两张床是空的!

卫生间里并没有台灯的灯光漏出来,就算是模黑也不能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下意识探头往阳光那边扫了一眼,发现从阳台的门缝里透出细细的光来。

……这两人大半夜在外边儿开小会呢?

这都快两点了,这么爱学习?

爱学习的两个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吹夜风,手里拿着几张资料勾勾画画。

不过不是学习资料。

沈方舟把已经调到最暗档的小台灯往下压了压,勾了几处重点递给杨子规:“这几笔账数字太大了,明显不对劲。这里还有他的申请信息……”

杨子规接过来翻看了几眼,“你在综合楼里待这么久,就不怕撞上岳无波?他不是经常留到很晚吗。”

“我待的地方和他办公室隔了两层楼,就算真在楼道里碰上了我随便编个理由就好了……正好兴师问罪,刚给他们做完事仇柏就来找我的麻烦,他还管不管了。”沈方舟边笑边咬牙,心情看上去比白天要好,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东西来,“不过确实不只有这些,还有这个。”

杨子规低头一看,只见其手心里正安安静静躺着一只十字槽螺丝头和一枚U盘:“这是?”

“□□。”沈方盘晃了晃那只螺丝头,“今上午从会客室拿出来的,很久没听过了,今晚刚导出来。”

杨子规一怔:“你……”

“正好一个月。”他眯着一双狐狸眼,嘴上笑着,眼神却幽暗得吓人,“当某个势力正长出一枝新芽时,就要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结课作业我讨厌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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