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明空山在前些日子办转班手续时已经见了秋红一面。秋红是一个脸上常挂着笑脸的女人，但不全是和蔼的微笑，更多的似乎是一种讨好的赔笑。

那时明空山规规矩矩地立在秋红身边，只见面前女人指头轻轻捏着几张学生资料，低眉粗略扫过几眼，嘴里冷不了冒出一句话来，再对上视线时却依然是一张赔笑面：“空山啊，我看你专业成绩还挺不错？不考虑一下转校内吗？”

科技一中一届□□生虽然不多，却被分为校外和校内两支队伍。从建立时间来看，为前者先，后者末；不过从学校的支持和重视程度上来看，则是后者先，前者末了。

□□是前几年才在航山市出现的高考特长专业，学习的人少之又少，整个学校也就那么几个，按理说是不会开班了，都是自己在外面找专业机构上课，因此明空山等人一开始就选择了秦骄的□□班。

至于为什么后来又开班了呢？据说是一位校长的宝贵儿子也想走这条路，自己资质也不错，从小到大拿了不少相关奖项，校长不忍儿子的天赋被埋没，又觉得每天跑到外面去上课太过麻烦，于是自己和学校各出一半资金，从外面请了一名专业教练，在校内开了□□特长班。

后来为了捧场，也有几个高官子弟进了这个校内□□班。照理说校内和校外这两支队伍应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可架不住某些人的野心之大。

校高层发现校外□□队的专业成绩明显高于校内队□□队——虽然校长儿子个人水平极高，但也一个人撑不起学校脸面，于是不知道是为校内教练的面子还是别的什么，校高层有让校外队转校内的意思。

可校方有心，学生未必有意。我在外面学得好好的，你突然要我换场地，换老师，我才不愿干，更何况我怎么知道校内的成绩不好，到底是因为教练呢，还是学生自己呢？万一这校内合同一签，再想换也不行了。

当时明空山只当秋红是在做学校的人情，随意客套几句便不曾放在心上，直到现在想起来才终于琢磨出些别的意味来。

杨子规似乎与他想到了一处：“你的意思是……”

“仇柏好不容易把曾屹熬走了，如今新人上任，自然是要借其手烧一把火。”沈方舟把声音放得极轻，目光从杨子规身上移开，慢慢挪向门卫室后面的小储物间，“只是我们今天必定是要给他们咬一口了。”

一旁围着刷脸机转的邹旸似乎还在状况外。明空山在四班时就知仇柏非善类，只是碍于有曾屹拦着不能给他们添什么堵，然而如今曾屹提前退休，他也愈加迫不及待了。

听沈杨二人方才的对话，他们似乎早就料到仇柏要在这个时候给他们使绊子，而秋红身为他们的班主任，也在为其助力。

只是在本就有待商榷其合理性的规则面前，如果连自班的班主任都不护犊子，那这个班是否有点太悲凉了？

不过再一想又觉无可厚非，人只是出来打工的，在权势威压面前，又有谁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咻——嗒！”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从被沈方舟盯着的小储物间里，突然走出一个胸前挂着工作牌的老师来，像是执勤的——科技一中鲜少安排活人执勤站岗，像日常的搜违禁、抓迟到、蹲点校服、按例巡堂这些事，都是丢给人工智能去做的。

明空山站得远，那人又在黑沉沉的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他只隐隐觉得那人的身影很是眼熟。怎料那人一开口，明空山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无比难看。

“你们……咳……什么情况？怎么现在才来。”

这声音实在不好听，粗哑中又带着些折磨人的尖利，明空山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时就像听见指甲抓挠黑板的声音一样难受，也不知道这人是因为年少时没发育好，还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这噪音极具标志性，不等那张戴着银边眼镜的脸暴露在灯光下，明空山就已经听出他是谁。

只是他已经实在不想再看到范千回那张脸了。

范千回的目光在他身上信了一下，又似针扎一般躲开。

“……是校外的□□生吧？”他终于走到了路灯下，一步一步慢慢踱着，看似悠闲，可明空山总感觉他肢体间透着一种微妙的僵硬，极不自然；这人虽声音粗哑，下巴上也冒着青茬儿，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副银边眼镜的缘故，一眼看上去倒也是张文的脸。

他粗略瞧了校门外几个少年人一眼，便下了结论：“别刷机子了。你们排个队去门卫室刷个旷课，就能进来了。 ”

“旷课？？！”

邹旸脸色一白，反应也最大：“搞什么啊？我们清了假的！”

一个旷课警告，在其他学校或许不算什么大事，表现好点到高三了自然会给你个机会消除掉。教训自然要给，但毕竟不是什么大错，也犯不着一定要跟着人家一辈子。

但是在科技一中不一样。虽然明面上摆出来关于学生处罚的规定和其他学校没什么大的不同，但其实因为这种大大小小的警告已经官方劝退了不少人。仇柏曾亲自出面发言：一旦背上警告、处分的，只有两条路选，要么在一个月内考进年级前十，要么退学。

可科技一中本就垄断生源，普通学生里最差的往普通高中里一丢也能进尖子班，一个月内冲进前十岂非难事？一个月期限到后，就算不退学，自然会有人想办法让你在这里待不下去。

“请了假？请了假怎么会刷不进来！”范千回声音徒然极高了好几个度，愈加尖刻刺耳，“别扯这些没用的了！我看其他人都没说什么。”

“不是，我们……”邹旸嘴上慌乱，脑袋却下意识往杨沈二人这边转，匆忙瞥了一眼二人的神色又讪讪地闭了嘴。

“说话做事也得有理有据，老师，”杨子规上前一步把邹旸挡在身后，心里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装糊涂开口反驳，“您问问秋红老师，她给我们批的假，这时间还没过呢。”

“批了假？行，行。”范千回转身迈进门卫室，没过多久又打开了门卫室的推拉窗，把一块大电子屏转了过来，示意他们看，“你们自己瞧瞧，还有什么好说的。”

明空山基本能猜到那块大电子屏上是什么样的一副光景，系统估计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们的请假记录给删了。

杨子规估计跟他想得差不多，只是碍于队长的身份，还是带着心大如盆的邹旸硬着头皮凑了上去，只留沈方舟与他立在原地。

警告就警告吧，明空山想，从高一入学到现在，别说警告，严重警告他都背了好几个了，只是可惜魏季兰那边的亲戚为他说过几句话，要不然他早就被劝退了，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晚自习一共就三个小时二十分钟，你们已经旷了一个小时了，别再浪费时间了。你们看看整个学校，还有谁像你们一样？”范千回用指甲“嗒嗒嗒”敲着屏幕，一副不甚耐烦的样子，又十分贴心地换到了门卫电子屏的刷脸页面，“快点的吧？”

四个刷完旷课警告的少年人，一个脸白一个脸青一个脸臭还有一个像往常一样荣辱不惊。

“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邹旸白了一路的脸到现在都还没红回来，像只受惊的海獭幼崽一个劲儿往杨子规肘弯里钻，硬是要把人挤到路边草坪里去了，“队长！我爸收到警告通知会打死我的！”

“你冷静一点啊我要摔了！”杨子规踉跄着拍海獭的背，“人生自古谁无死啊邹旸，这不还有一个月嘛？要是有幸活下来了可以来我这儿，有地方给你哭。”

“现在没地方给我哭吗！”

“有有有，”杨队长慷慨地张开双臂，叹了口气学着秦骄，“来吧小邹旸？”

明空山在前方的打闹声中偷偷放缓了脚步，把自己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他悄悄往校门口处望了一眼，只见原本范千回站着的地方已经不见人影，而储物室间却还亮着微弱的光。

光影绰绰中，映出几道人影。

明空山轻眯了一下眼睛，转回头，差点儿撞上身前人的胸膛。

……等等，胸膛？

他木然抬头，对上了一双狡黠幽深的狐狸眼，左眼正下方的黑痣如玄墨轻点。

校门口昏暗的储物室里，一只手搭在范千回瘦削的肩膀上：“范老师，做的不错。”

自从几年前一中被投资智能系统后，门卫室就基本没人待了，旁边的储物间也就渐渐闲置下来荒废了，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许久没用，如今打开时不时电流闪烁，让这狭小的空间里愈发阴森幽寂。

“这……得多亏有您的指点。”范千回小心咽了口唾沫，“那以后这种事……”

“还是由你来做。”邱衍虽比他年轻，可官衔比他高，底气和威势也就更足一些，温逊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讳莫如深，“没有办法。出事的蒲霄是你班上的，这件事要是追究起来你可是首当其冲。仇主任的意思是，若要学校保你……”

范千回被他盯得下鄂发紧，轻轻磨了磨后牙：“……我明白。”

邱衍的手松了松，心里终于吁出一口气，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后背已经透出一层白毛汗。

综合楼，校长办公室。

仇柏看了一眼手机消息，闷闷笑了一声，往后一靠躺在了柔软的沙发里。

岳无波坐在办公桌前，听到动静却没有抬眼，只是拎起紫砂壶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仇柏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垫在脑后，面朝着岳无波横躺在沙发上，见他的动作便揶揄道：“大哥，夜里喝浓茶，小心睡不着啊。”

岳无波终抬起头来看他：“你难得话多，心情不错嘛。”

“范千回还算听话……也是，他要是还想混下去，就得拿点‘成绩’来。”仇柏冷笑，一双冷峻的眼睛闪出寒光，“当初他带着家当来求我们时，就该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岳无波低眉轻抿了一口茶水：“那个邱衍，怎么样？”

“人挺老实，就是胆子小了点，还未经事。”仇柏放松地阖上眼睛，“过段时间就好了。”

“嗯。”岳无波从办公桌前起身，微微发福的身体舒展着，慢慢踱到仇柏对面的沙发边坐下，宽厚的肩膀更显温厚稳健，“□□生的事，暂时不用逼的太紧。沈方舟这孩子不错，这件事我要是一点不管，也太拂了他的面子。”

仇柏不悦地皱起眉：“不过是个毛孩子。”

“你呀……我们不仅在官场上要有人，在群众中也得有人。”岳无波语重心长地笑起来，“今天早上的事，要不是他来帮忙安抚家长的情绪，事情能这么顺利地被压下来吗？”

“那也只是暂时拖着。”仇柏睁开眼，低声道，“幸亏不是独生子。多给点好处补偿，他们也不会不领情。”

他顿了顿，又将话题转到沈方舟身上：“您当初为什么要选姓沈的？祖校长不就有个儿子吗。”

“商人的儿子，多结交又有什么坏处呢？”岳无波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却渐淡了，“他要是闹脾气了，就给个台阶下吧。”

“……是。”仇柏沉默片刻，轻声说，“在外面我叫您岳校，私下里我叫您大哥。一切都听大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