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饭时间比平时往后延了一小时，秦骄在附近大饭店定了个包厢，领着**个半大少年踢馆子似的迈进厢门，留两个受惊的服务员在门口面面相觑。
“我的姑奶奶，这是什么架势？”包厢里已经有一个男人正候着，剃着板寸五官端正，明明也是客人，却沾了一身饭菜油香烟火气，像是刚从自家小厨房里出来，一见他们这一伙人简直哭笑不得，“干什么了这么兴奋，你一会儿克制着点喝，别把人家饭桌掀了。”
□□班楼下小饭店的老板章远与秦骄是熟识，平日里他们这一伙人的晚饭都是人家承包的。
“瞎说什么呢，带着一伙孩子喝酒，一会儿人家怎么进校门？”秦骄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坐下，一看菜单便喝道，“我去你真点了酒啊？先说好，这酒只能我和章老板喝，你们一滴都不许碰。”
邹旸当即扑到她身前：“太过分了秦姐！你和章老板故意的吧！！”
秦骄比他更大声：“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你们还是一群小屁孩，你有本事再长两岁啊！”
“杨队成年了！你让他喝！”
杨子规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滚一边儿去！”
明空山喜静，平日里也不怎么社交，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团建氛围，走在最后挑了个靠外的座位，反正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正好盘算着何时溜之大吉。
“明空山！坐那么远干什么？”秦骄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顶着一脸坏笑抬手给他指了个紧换着沈方舟的空座，“你跟**规坐一块儿啊，我要给你们三人团体组拍照的！”
明空山：“……”
沈方舟自今上午缺了一节课回来后，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少了，整个人变得有些……严肃，这会儿聚餐已经缓和了不少。这人和他们一样都是半大少年，官场上的官套话却是说得一溜儿的好，一张嘴皮子和秦骄一唱一和的，简直快要搭起一副戏台来。
章远在一旁听得直皱脸，忍无可忍：“你们说够了没？小邹，这视频还没拍完吗？”
邹旸正帮秦骄横举着手机记录这一时刻，闻言终于一脸无辜地掐断了这长达五分钟的敬酒视频。
章远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刚要动筷子，沈方舟竟一杯雪碧代酒敬了过去：“章哥，多谢你平日里对我们□□班的照顾。”
章远一脸受宠若惊，吓得忙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这是没刹住呢？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你不知道？这小子就这样。”秦骄摆摆手，说完自己也举起杯子，“不过这话倒也没错。老章，去年你给我们帮了那么大的忙，还不让人谢了？”
去年原高二年级主任曾屹请了一段时间的病假，仇柏趁着这个机会，不知道上哪儿找了一堆校外□□班的黑料往市局里送，第二天就有人要来关秦骄的门，正巧章远有个战友现在在市局工作，请人说了几句话，过了几天被审出来证据不足，给仇柏那边驳回了。
明空山对打官腔不感兴趣，捧着杯子自顾自啜饮着饮料。
怎么真的有人能把校服穿成西服，把师生团建聚餐吃成公司高层饭局？
他看着沈方舟左右逢源的样儿，皱了皱眉，强压下心底不自觉生出的一丝厌烦。
……为什么要厌烦他呢？
怎么能厌烦他呢。
和其他人不一样，明空山与沈方舟的初遇不是在□□班，也不是在科技一中。
那个时候明空山刚升初三，大晚上的从那端满官架子，挤满自以为是的说教的聚餐里逃出来，一路上踏碎的泥水溅得满裤子都是，晕头转向冲进城东河边的小树林里发了好一阵疯，低吼又尖叫。
其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吼什么，耳边是饭桌上的余音萦绕，只记得揭斯底里头痛欲裂，喉间泛起铁味的腥甜，把周遭所有灌木野草之类弄得一片狼籍，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筋疲力尽瘫坐在刚淋过一场雨的草地上。
方才如火山喷发般涌上来的肾上腺激素缓缓褪下去，才发现自己十只指甲缝里夹满了泥土与血污，身上也没几块好肉有些是石块树枝割的，有些是自己挠出来的。
这个时候天又下起了雨。冰凉的雨水一浇上伤口，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也被针扎似的疼痛扎醒了些。他仰头靠在跟他一样满是血痕的树干下，等到浑身上下都被暴雨浸透了，意识才渐渐清明起来。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聚餐是不可能再回去了，也不想回家，回了家也不知道怎么安稳地度过今晚。
好像哪那里都可以去，又哪里都去不了。
他怔怔地想着，才清明一瞬的瞳眸又陷入了迷茫，半天找不到聚集之处，仿佛又被拉回了混沌之中。
现在正处于暴雨季，城东河的水位日日接连上涨。这点旮旯地儿根本没装任何形态的护栏，也没建护岸台，载着这片小树林的草坡就这样顺势探进不见底的河水深处。
他的思绪似乎被那绿得发黑的河水牢牢牵住了，咽喉处像是被一块坚实的冰铁堵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浑身发着冷，总喘不过这一口气。
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时是怎么一步步走，或着说爬到那刺骨的冰水里去的了，只记得当整具躯体都沉浸在寒冷中时，湿发贴着脖颈的不适，雨点打在伤痕上的刺痛，胸口那块被紧紧堵住的憋屈，统统都消散了，整个人异常的平静，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平静。
不过这种让他安心的难得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股强大的拉力打破了。
他被一只手猛地拽出了水面。
那时他的意识不是很清醒，不知道是因为本就已经支离破碎，还是被河水灌得所剩无几了。等他慢慢被各种杂音拉回现实时，耳朵里撞进了那个紧紧拽着他衣领的人的声音，夹杂着一缕几乎是微不可察的嘶鸣：
“那些冠冕堂皇自以为是的人要逼死你，你难道真的甘心就这样如了他们的意？！”
“你给我活过来啊！”
“明空山！”
明空山乍然回神，只见对面秦骄大马金刀地靠在椅子上，双手举着前些日子刚买的最新款手机，正微仰着下巴指挥男子团体三人组：“空山，往方舟那边靠一点儿，这么矜持做什么。子规你也是！”
沈方舟夹在两个人中间，笑眯眯岿然不动。明空山略显僵硬地往沈方舟身边挪了挪，后者似乎往他这边瞥了一眼，伸出手虚虚搭在他靠外的一边肩膀上，比了个官方的大拇指。
杨子规往沈方舟毫无破绽的商业微笑上看了一眼，不知眼中情绪是无奈还是无语。
“啧啧啧，”邹旸凑到秦骄脑袋边帮她挑特效贴纸，看着相机画面里三个模特似的少年，不禁感叹，“这仨站在一块儿也太养眼了吧。”
“是吧是吧，”秦骄一脸得意，“这就叫战术。”
邹旸一愣：“什么战术？”
“美人计。”秦骄接连换了好几个特效装饰，“小邹旸，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仨人往□□场上一杵，嚯，那画面，唰地把对手帅倒一片，方可震慑敌心。”
邹旸：“……”
一伙人轮流点菜，又点了几份也都算是熟人，聚在一起也算放松。科技一中的学生要进校门身上不能沾一点酒味，秦骄就把章远点的啤酒换成了度数极低的水果酒，此时也喝得有些上脸，有意无意地念了几句：“走咱们这条路，遇到的阻力比别人要大得多。你们平时要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反正你们秦姐又没负债又没房贷也不用养孩子，能帮的我都会帮，没什么比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要是说她前几句说的比较隐晦，那么这最后一句也能让人心里明了了。秦骄身为机构老师，自然也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科技一中发生的事多少也略有耳闻。
一伙人又围在饭桌边唠了一会儿。章远在自己的位置上伸了个懒腰，起身踱到沈方舟身后：“快八点了，你们科技一中的是不是该回去了？我打两辆车送你们回去。”
秦骄的□□班开在距科技一中正大门不到一公里的地方，选定的饭店也距离学校不远。一个班总共也不过**个人，里头有四个就是科技一中的，章远那一句提醒落地几分钟后众人便散场了，两个大人给不同学校的学生都叫了车，把人统统送到了校门口。
科技一中在校外上课的□□生就那么几个人，此时出现在校门口的正是撑起秦骄美人计的男子团体三人组以及方才对三人颜值啧啧称赞的邹旸。
“怎么回事？”邹旸立在刷脸机前好一会儿，竟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行“人脸识别错误”，登时一头雾水，又换了台机子，结果依旧，转头问杨子规，“队长，咱们假条批到几点来着？”
“八点，和平常的时间一样的。”杨子规面前的刷脸机也是同状，皱眉疑道，“还没到时间啊，这机子坏了？以前从没这样过。”
沈方舟虽说是一副在人群之中官场之上都能如鱼得水的模样，这个时候却也喜欢落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好整以暇地瞧着这切。
明空山与他并排站着，借着夜色的遮掩，偷偷掀起眼皮，看着那张与记忆慢慢重合的脸。
那个时候明空山刚从水里被拽出来，眼睛上挂着豆大的水珠，视线还不太清楚。等他刚伴着嗡嗡耳鸣清醒过来时，一束白光从他身后飞掠而来，直直打在了眼前人的脸上。
两年，青春期的男孩子身高会蹿上许多，五官也会长开些，但不会大变，明空山在那时才终于明白“长眉入鬓何连娟，肌肤白玉秀鲜”是什么样的——这也是他第一次将这句诗和一个男性联系在一起。
那人被光刺得眯起一双狐狸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让水进了眼睛，眼眶泛着红。面颊被雨水浇得发白，左眼下的一颗小痣愈加明显，那一点墨色跳动星光般砸进明山眼底，硬给他又砸出几分清明。
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绪。以至于他在秦骄的□□班再次见到这个人时，微妙中又生出几分尴尬。
他认出我了吗？
那天警察来后，这人就跑没影儿了，离开得很匆忙，两人也没什么交流。明空山当时背着光，湿发无力地搭在前额，脸上、脖颈上都是自己抓出来的红痕，对方不一定看清了自己的脸他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那么狼狈的模样。
他更希望眼前这个人已经把那两年前的旧事忘记了。
然而这人在□□班看见自己的第一眼，明空山敏锐地感受到其目光的停滞，下一刻对方又报以礼貌的微笑，除此之外几乎不做交流。
“……”
这让明空山惴惴不安了好一阵。
或许沈方舟是好心地给他留了点颜面，又或许是根本已经忘了，那浅浅一笑只是对于新同学的礼貌。明空山的惴惴不安过了几周干脆变成了破罐子破摔，只是那点微妙的心绪依旧总是挥之不去。
刷脸机前的杨子规举着电子表听了半天，蹙眉转身看着沈方舟：“秋红不接电话。”
沈方舟眉目平静，并无半点惊异神色：“她大概是不会接了。”
明空山闻言一怔，一个不太友好的猜测突然从心底跳出来。
好险。。。。。手工作业竟然过关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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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怎么能厌烦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