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一中常年垄断航山市内优质生源,又在办学过程中不断人为控制每个班级的上线率,总学生人数比隔壁二中要少近一半,每一届的特长生更是两巴掌就能数过来。
即便如此,明空山踏进特长(二)班空旷的教室时还是不禁大为震憾,隔壁(一)班的人来这儿能原地起步跳花滑。
“咱们班教室之前是做仓库用的,所以比其他教室要大一些。”班主任秋红正好从办公室里过来,中年女人乐呵呵一脸慈祥,“你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搬吧?一会儿要参加开学典礼,我叫个人陪你把书搬上来——杨子规!”
叫了两句没人应声,随即一只手搭上明空山的肩,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师,班长去综合楼拿值日表了,还没回来。”
明空山有些僵硬地回头,只见沈方舟弯着一双狐狸眼,嘴角勾出一个十分礼貌得体的微笑:“我陪他下去搬吧。”
沈方舟那张极具辩认性的脸加上其“一中秘书团团长”的尴尬身份,使其一进四班的门就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就差把“众矢之的”四个大字写脸上了,明空山在四班待了这么久从未如此如芒在背过。
庄渔向明空山投去深表同情的目光,指了指讲台上方挂着的监控,表示范千回盯着呢,兄弟我实在爱莫能助。
明空山无言,心说要你何用。
沈方舟欣然接受众人的注目礼,跟在明空山身后,在上目睽睽之下双手抱起明空山桌下重达三十斤的书箱子,然后终于在四班同学们快要绷断神经之时开口:“你先收着,我去门口等你。”
四班人总算松了口气,呼吸声夸张地响起。
明空山的东西虽多但也算整齐,一跨出四班门就忍不住挖苦道:“没想到你风评竟然差到这个地步,我之前竟然从未发现过。”
“不是我的风评,是学生会的风评,只不过我很不幸地当了这个出头鸟。”沈方舟倒是不以为意,“昨天的奶茶好喝吗?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明空山反问,“你和刁磊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方舟有些多外地挑眉,“你和他很熟?”
“不算熟,我跟他初中在一所学校,他这人在学校里比较……恶名昭著,”明空山斟酌着用词,“他以一些比较幼稚的理由在校里校外都找过我一点麻烦,我没在他身边看见过你。”
“也是,毕竟我这张脸要是和他们混在一起,应该挺让人印象深刻吧。”
“滚吧,要点脸。”
“其实也没认识多久,高一的时候认识的,就几个月的交情。”沈方舟正了正神色,“因为公务认识的,昨天在城东也是因为有事,我不会和他一起蹲在马路牙子上吞云吐雾的。”
“……”
什么样的公务能和刁磊处成兄弟啊??
在九月初的早上八点,太阳已经开始灼人。
而此时在科技一中的标准田径场上,乌泱泱站着全校师生近两千人,台上还是原装的那批校领导,西装革履,念着十几年不得一改的模板词。
明空山对此不感兴趣,被太阳晒得有些蔫儿,身子往前靠了靠;沈方舟站在他前面,个子比他高出半个头,是个很好的遮阳工具。
“原任高二年级处的曾屹主任在暑期光荣退休,其职由他的学生邱衍老师继任,接下来有请邱老师作为教师代表上台发言……”
此时学生们大多已经被晒得昏昏欲睡了,依旧台上人停顿三秒触发NPC鼓掌服务。明空山眯着眼往台上望去,只见一个长相温和气质谦逊的老师在掌声中走上前。
明空山在四班时在同楼层见过他,是邱衍。
而邱衍正后方的领导座上,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大热天身着全套正装,眉骨突出,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让原本就犀利的眼睛显出几分肃杀来。
那是教务处主任,仇柏。
仇柏身边坐着一个比他略年长些的人,身量比他矮一些,五官平缓温和,在仇柏身边显得他更多几分慈祥。
这人职位比仇柏要高上好几级,是科技一中最高领导者,岳无波。
杨子规往后靠了靠,低声问:“岳无波没让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他不是最喜欢让你在这种事上当出头鸟吗。”
沈方舟淡然:“我上去能说什么,刚开学就给全校一个下马威吗?告诉所有人一中学生会其实是校园□□,谁不服就干谁?”
杨子规:“呵呵,其实在民众心里也没什么差别了。也亏你抗压能力非同寻常。”
“有什么办法?我要是真那么在意民众想什么,就不会干这个了。”
台上邱衍脸色发白流着汗,也不知道是晒得还是紧张得,语调倒还是沉稳内敛:“……虽然我相比于曾主任,资历尚浅,但我会在日常工作中锻炼自己,一切以广大学子的学习与健康为重……”
明空山正无聊得紧,口袋里的电子表突然一震。他转头望了望周遭,确认没老师经过,打开一看,是庄渔发来的一条:
——我的天我从没见我们班松散成这样过,前面都有人偷摸坐下了,平时这个时候范千回早就扯着嗓子把人拖出去人身攻击了!
明空山有些意外,调出键盘:
——他这么对学校言听计从的一个人,竟然没在老老实实管班吗?真是难得。
没过多久,对面又弹来一条:
——哪儿能呢。他现在可要急死了,我们班集合的时候缺了个人,不知道溜哪儿去了,他正满楼找着呢。
明空山看着这条消息,额角没来由地抽了抽,下意识往旁边的教学楼一望。
科技一中向来是一年级一栋楼,平均分配,高二的这栋正好就在田径场边上。每栋楼的走廊上都安装了方格钢制围栏,五楼通往天台的楼道更是上了锁,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台上邱衍还在继续:“……学生们是祖国的未来,身为一名人民教师,我一定努力做到爱生如子,为学生们在学校的生活保驾护航……”
人群中突然骚动起来,不知从哪里开始疯狂涌动,其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有人跳楼啦!!”
明空山骤然抬头,只见田径场旁高二楼顶,一道黑影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直直坠落,当众摔在教学楼与田经场之间的一道栏杆上,鲜血飞溅至主席台上,身子几乎摔成两截。
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跑的跑叫的叫,还有不少离得近的人被吓得呆在原地神情恍惚,跌坐在地。
邱衍后背溅上了几滴血,脸色更是白得吓人,手里的话筒直接砸落在地,毫无血色的嘴唇抖动着,半天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仇柏手里抓着电话,沉声道:“老刁,带两队保安来疏散现场,田径场这边出事了。”
挂断电话后,他又回头看向岳无波;后者收了先前的温和神情,眼神间闪过阴翳:“想办法让他们闭嘴。还有,别让家长闹起来。”
仇柏立即领会:“是。”
“出事的是四班的人,救护车刚到,已经确认死亡。”
如今整个学校都已乱成一锅粥,班主任都被紧急召去开会了,保安和无人机只能控着学生不出教学楼和教室门,教室里依旧闹得厉害。
“家校系统果然已经封了,现在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发不出去。”杨子规把电子表仔细翻看了一遍,确定那几个不明用途的可疑小灯没有异常,才放心将其丢在一边,“通往天台的楼道不是锁了吗,看来是被翘了。”
在方才那般混乱情形里还能逆流而上见缝插针打听到消息的邹旸此时正和杨子规一起围在沈方舟的座位旁:“不过四班,不就是明空山之前待的班级吗?”
说罢,两个人都下意识朝沈方舟身后的明空山望了过去。明空山的东西搬上来后,他顺势往最后一排一挪,坐在靠绿化带一边的窗户下,抬眼一看,竟正好在沈方舟座位后边。
那时沈方舟还嬉皮笑脸调侃:“呦,好巧啊。”
明空山:“……”
而此时明空山正用手撑着头,目光垂直落在桌面上,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动静。
那人坠楼时他已经认出来了,是四班的学委,高高瘦瘦的像根杆子,脸上常架着副黑框眼镜,名字叫作蒲霄。
蒲霄平时人有些闷,与明空山不太相熟,毕竟两个闷闷的人总是闷不到一处去。不过他倒是与庄渔走得更近一些。
不过那也就是多说了几句话的交情。庄渔这人,动则一张嘴叭叭个不停,你就算是棵树他都能与你讲出花来,初中刚认识那会儿就整个人粘在他身上咋咋呼呼的,一开始总叫人猝不及防,相处久了倒也习惯了;静的时候会像被夺舍了一样和明空山一起发呆,更多的时候像条半死不活的咸鱼般赖在椅子上不肯动弹,谁都懒得见。
今天蒲霄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于开学典礼在新任年级主任发合时从顶楼跃下,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加起来目的性简直一目了然——可这样的事之前不是没有发生过,以这种方式反抗,不是重蹈覆辙吗?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终究是未经他人苦,人是无法替别人作出选择的。
蒲霄是一向沉闷,那如庄渔那般跳脱的人呢?
庄渔的一些事明空山不是不知道,下意识要给他发消息,一见这罢工的系统又是一阵头疼。
周遭好些人都扎堆凑在一块儿,七嘴八舌交杂在一起,这也就是舆论形成的基础了。
“这又有人跳了,会不会放假啊?”
“这才开学第一天,怎么可能放我们走。”
“可是这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多大的阴影啊。”
那人冷笑:“亲眼看见又有什么用。去年高三被市联考连占了两个月的月假,学校也不给补上,逼得人爬到楼顶上跳下来。当时还是晚饭时段,路上人可多着呢,有人还吓昏过去了,不照样没放?”
“说起来,就因为这件事,学校把通往天台的楼道都锁上了,竟然还能被翘开让人又跳一回。”
“是啊,走廊上的铁网也是因为前几年有人坠楼才安上的,出了这么多事故对我们还越管越严了,这学校风水有问题吧,天天跟坐牢一样……”
“喂。”
杨子规伏在课桌上,轻拍了一下对面人的肩:“沈方舟,你没事吧?”
邹旸此时又不知道混到哪个人堆里收集情报了。沈方舟从目睹人坠楼后脸色就一直不太好,刚听邹旸说了那人是四班的,面色似乎更冷淡了。杨子规小心瞧着他脸色,声音放得极轻:“那个......你认识?”
沈方舟眼睫动了动,唇角轻勾:“没事啊,不认识。”
“我看你情绪不太好。”
“没有,就是有点吓到了。”沈方舟一耸肩,抓着杨子规的手满嘴跑火车,“杨队这么关心我啊?我可要怀疑你对我有非分之想了。”
杨子规当即抽出手,登时只觉一片恶寒,心道我信你个鬼。
教室门被推开,秋红踩着高跟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显然刚从五层楼梯爬上来。扎堆的人作鸟兽散,秋红在讲台上站稳了身子,打开黑板:“家校系统这几天在维修,大家有什么要紧事要联系家长的,跟我说就行了……拿出语文书。”
“老师,不是数学课吗?”
“数学老师有事,正忙着呢走不开,叫我先帮他代着。”秋红叉着腰喘气,“哎呦,累死我了……”
沈方舟的电子表一震,正心说这后门开得可真快,一看消息,脸色微变。
岳无波:
——大课间来一趟综合楼会客室,陪学生家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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