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候鸟4

黑发男人连同先前身边的几个同伴,一人一把力地薅着秃鹫从地上站起来,他快步上前,冲着宁钰他们陪笑道:“误会误会,他喝上头了没收住,大家都是兄弟,别伤了和气啊。”

男人的圆场打得相当快,李鸮却并不买账,没什么情绪的视线毫不停顿地略过他,直接望向一旁的宁钰,问道:“怎么回事?”

男人的笑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宁钰留意到他片刻的僵硬,视线一转,偏头回应李鸮道:“我们刚刚只是在这儿聊天,他一过来就把我们的桌子掀了。”

“秃鹫先动的手!他个狗日的……”

脚步还打飘的杨飞辰大声告状,胳膊搭着宁钰,还想再骂几句泄愤,一转头就看见了跟前的黑发男人,似乎是不想扫射误伤,赶忙又把嘴里的脏字往后压了压。

“他自己菜,骂不过我就动上手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围观的人群全调动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补全着不久前的详细经过。

李鸮没有细究,让他们等秃鹫醒了,就通知他自己去伯劳那领罚。

黑发男人点头应好,几个人接连发力,终于把死猪似的秃鹫搀扶起来,趔趄着消失在通道转角。

宁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总觉得有股挥之不去的异样。

黑发男人身上那件黑色夹克有些眼熟,他似乎时刻都在在意自己露出的小臂轮廓,短靴踩下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有意设计,不管是行头还是动作,都有股莫名其妙的雷同感。

“以后碰到他们别理。”李鸮的视线落在通道深处,话头却向着宁钰,“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

宁钰点了点头,想起杨飞辰半道刹住的嘴,好奇道:“秃鹫旁边那个人是谁?我还以为你们两边势不两立,感觉他跟你们关系也还行啊。”

李鸮没有正面回答,只随口道:“不熟。”

“你说仓鸮?”杨飞辰转头接过话,表情复杂地皱起张脸,“那家伙就是一老好人,跟谁关系都好,就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平时爱跟着秃鹫玩儿。”

“仓鸮?”宁钰挑起眉,不自觉地朝李鸮看了一眼。

杨飞辰也顺着他视线的方向转向李鸮,乐道:“我一开始听他这代号跟你一个反应,不过想想雕鸮这名号,有几个仰慕者也不奇怪,改天我也换个什么鸮去……”

眼看着杨飞辰又开始酒精上脸,一张嘴喋喋不休地嚷嚷起来,李鸮直接把他塞给隔壁桌的同伴照看,自己则对着宁钰朝远处一偏头:“走。”

宁钰还有点懵:“走哪儿?”

“找白鸽。”

通道间的金属锁扣哐哐作响,宁钰跟在李鸮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咂摸出味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个仓鸮某种程度上似乎是在有意地模仿李鸮。

新车厢没有来时车厢那么宽敞,光是几张沙发就占据了大半过道,宁钰和李鸮到达时,白鸽和伯劳正指着地图筹划着什么。

见两人过来,伯劳朝着他们一抬下巴,调侃了一句:“先说到这儿吧,小雏鸟们来了,我就不占位置了。”

她的步调匆匆,经过二人时还饶有兴趣地扫了宁钰一眼。

宁钰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毕竟这是个从没深入接触过的传闻里的凶神人物,他一时间还没法像接受李鸮是雕鸮那般,用平和的心态看待伯劳。

白鸽坐在最里头的单人椅中,支着手杖朝他们招了招手:“来了?过来坐吧。”

宁钰跟着李鸮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看着他灰绿色的眸子柔和仔细地打量着自己,有些一头雾水。

白鸽并不急着切入重点,望着宁钰和煦笑道:“李鸮和我说了你们路上的事,我原本还在担心你的情况,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是真的长大了很多。”

他的口吻像是认识宁钰许久,带着莫名的熟稔和欣慰,宁钰有些疑惑,不太明白白鸽话中的感慨。

白鸽看着宁钰的反应也不在意,笑道:“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说完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宁钰笑得有些尴尬,他算是知道李鸮之前总是冷不丁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的毛病是师承何处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白鸽话锋一转,“实不相瞒,你妈妈是我多年的好友。”

“好友?”宁钰有些惊讶,还没来得及多询问,白鸽便兀自讲述起了他们过去的经历。

他与林雪雁相识于中学的一场校级联赛。

那时的林雪雁就已经锋芒毕露,各项得分都甩了第二名的白鸽一大截,以一骑绝尘的姿态,毫无悬念地摘下了联赛桂冠。

白鸽钦佩于她深厚强大的学识与能力,于是便带着自己满满的求知欲,大胆结交了这位未来会影响自己数余年的至交好友。

“她是个厉害且特别的人,”白鸽笑了笑,平和的眉眼随着叙述,蒙上了一层轻浅的怀念,“在那之后,我们就成了惺惺相惜、无话不谈的挚友,也很幸运地在研学道路上互相陪伴着彼此走了很久。”

升学之后,他与林雪雁选择了不同的深造路线,虽然职业方向渐渐开始有了差异,但二人的关系却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

“不管是之前还是以后,Shane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白鸽的手搭在手杖上,语调里是难以掩饰的敬佩,“同样,也没人能阻止她去达成那些目标。”

而后,因公司岗位变动,林雪雁的工作地点从A国调动到了C国,二人的联系便转移至了线上。

但他依旧会借着医院前往C国交流学术的机会,前来拜访这位已经在异国成家的好友,偶有空时,甚至还会帮着照顾她年幼的孩子。

白鸽带着过往的回忆娓娓道来,寥寥几句风般轻柔的话语,道出他和林雪雁的年岁过去,连带着注视宁钰的目光也格外柔和。

宁钰在遥远的记忆中,似乎模糊地回忆起一个小时候对自己很好的叔叔,只是时间隔得太久,他无法完全笃定地判断那个人就是白鸽,但却在那些他从未听闻过的消息中,接受了眼下的情况。

“最后一次得知她的消息是在天灾那天,我正好在C国出差,你妈妈拜托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去a市找到你。”

宁钰睁大眼:“我妈联系过您?”

“没错,她说,你是第一把,可能也是唯一一把‘钥匙’。”白鸽的眸光一暗,掩住口鼻压下几声咳嗽。

“……Shane让我找到你,再带你去到她安排好的地方。但她的电话断得突然,给到的坐标不完全,我尝试回拨了无数次,可是信号已经完全被切断了。”

“钥匙?”宁钰抓住他话里的关键词,疑惑道,“她和您解释过这是什么意思吗?”

还有这个安排好的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和双胞胎当时说的“建成大半”有关。

“很遗憾,并没有,我对钥匙的了解也只是停留在表层。”白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天灾发生得突然,当时的情况太混乱,一路过来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我带人赶到a市时,你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那之后我又回来找过你很多次,期间也一直在让候鸟留意你的消息,只是一直都没什么进展。”

宁钰解释道:“我那会儿应该已经离开了,不凑巧,刚好和你们错开。”

“没关系,只要能好好长大,在哪儿都是好的。”白鸽舒了舒眉心,眼底再次亮起那道温柔的笑意,“你看着比小时候结实多了,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快递员,真不愧是她的孩子。”

宁钰摸了摸后颈,被他夸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脑海里的线索渐渐串连成线,他抬起头问道:“白叔,关于我妈的那串坐标,方便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

白鸽从上衣口袋中掏出半张便签,一张照片顺着动作掉在他的腿上,宁钰垂下眼,发现那照片和他车上的全家福竟然是同一张。

如果白鸽一直在找他,那李鸮岂不是也见过这张照片?

他悄悄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鸮,那张轮廓清晰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情绪。

宁钰默默移回了视线,一阵无声腹诽。

怪不得他刚开始油盐不进,后面却跟突然转了性一样。

白鸽拿起便签,那上面的笔迹十分潦草,看得出在记录时异常仓促。

“我按照这组坐标搜寻过可能的地点,但是因为信息有缺失,所以也只能从中推测出一个大致的范围。”

宁钰的心跳有些快,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明确地找到前进的方向,如同大雾海域上望见灯塔的孤舟,好像终于找到可以停泊的港湾。

他接过白鸽递来的便签,声音有些发闷:“我会找到他们的。”

白鸽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柔和笑道:“在那之前,先在候鸟把你的伤养好,正好蜂虎在调整你的载具,等一切准备完毕了,再让李鸮和你一起出发吧。”

被提到的两个人同时一顿。

宁钰张了张嘴,刚想说他这小庙怎么供得起这尊大佛,转念一想,又觉得有这么条大腿抱着岂不是一路平安稳当。

但还没开心多久,他却又开始担心李鸮会不会觉得不太乐意。

白鸽似乎看透了他拧巴的内心斗争,直接打断道:“好了,就这么定下了。”

不远处的通道里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走出了一个身穿工装服的女人。

正是他刚到候鸟时,碰到的那个牵着异化体的人。

白鸽向她招了招手,转头对宁钰道:“小宁,介绍一下,这位是你母亲曾经的同僚,也是她师出同门的学妹,鬣狗。”

他示意着一挥手:“让她带你去其他车厢转转吧,正好你也可以问问她有没有你想知道的消息,我还有些事得和李鸮谈谈。”

鬣狗的身边没再带着那只异化体,她站定在通道的另一头,朝宁钰一勾手:“走吧,小朋友。”

宁钰有些犹豫,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李鸮,见李鸮也轻轻点头,这才放心地跟着鬣狗离开。

车厢内回荡着通道铁板的阵阵回响,沙发中一时只剩李鸮和白鸽二人。

李鸮的神色如常,没表露出什么抵触的情绪,只是不解地看着白鸽:“老师,为什么让我去?”

“嗯?看来我提前准备的二十分钟腹稿算是作废了。”白鸽按着手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问他,“之前不都是以一个‘不’字打头的么,怎么这回接受得这么快?”

李鸮思考了片刻,应道:“因为不麻烦。”

“毕竟小宁是个省心的好孩子。”白鸽呵呵笑着点了点头,一下子止不住得咳嗽起来,他抬手制止李鸮起身的动作,顺了顺气,“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自己的身世吗,现在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我捡到你的时候,其实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咳嗽完的嗓音有些沙哑,时不时还会停顿喘气,“是Shane委托我把你送去那个地方,她说你是普通的孩子,不应该被销毁。”

“我不了解他们的计划,也不清楚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是我知道,如果你能找到她,就能知道事情的全貌。”

白鸽的目光停在李鸮浅色的眼眸上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所以,去吧。和宁钰一起,去找你想知道的过去和真相。”

车队驶入平缓路段,厢体零件的碰撞声和底盘的胎噪都降低不少,耳内哐当的声音骤减,一下子让人有些不适应。

候鸟的各节车厢风格作用鲜明,宁钰跟着鬣狗赶时间似的脚步,完全没有停下来观察的机会,偏偏鬣狗也不愿意等他,两人一路步履匆匆,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宁钰觉得这股沉默有点尴尬,便开始主动挑起话题,询问鬣狗关于母亲的事,而鬣狗却兴致缺缺,只选几个乐意说的话题简要地讲几句,多了没有,少了干脆就不提。

难得又遇上一次软硬不吃的聊天目标,宁钰挠了挠头,想起之前车厢里的那只异化体,他再次开口道:“我听杨飞辰说,你驯服了一批异化体?”

鬣狗的步子一慢,算是对他这回找的话题提起了兴趣:“不是驯服,是培育。”

“异化体竟然能培育?我以为它们只要受到辐射就会开始变异。”宁钰迅速接话,快步跟上放缓步调的鬣狗。

鬣狗也盯着他:“我们说得不是一回事,我的异化体是我培育迭代的研究成果,靠得不是陨石的自然辐射,是人工的嵌合手段。”

嵌合?

宁钰皱起眉,一下子回想起在母亲日记中看到的那个编号。

嵌合体APHRODITE 0001。

“鬣狗,那你知道什么是嵌合体吗?”

鬣狗一挑眉:“怎么,你想考考我?”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宁钰赶忙摆手否认,解释道,“是我之前在一个地方看到过这个词,刚才听你说到嵌合手段,我就在想你会不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见他有些慌乱,鬣狗轻笑着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一个小概念,简单概括就是,你的身体里不止有你。”

宁钰有些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说个直观的吧,听听得了。”鬣狗继续向前走着,“假设基因是毛线,生物A的是红色,生物B的是蓝色,那么用这两团毛线织出来围巾花色会有几种组合?”

“三种……?”

“你想到的第三种,是不是就是红蓝两色的情况?”鬣狗又瞥来一眼,继续道,“两种个体的基因存在于一个生物体内,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了。”

“我大概理解了。”宁钰想象着织围巾的画面,默默点了点头,“所以,也是有可能会出现,那种长得又像人又像异化体的生物吧?”

问题落在金属过道中,鬣狗却迟迟没有回应,等到宁钰都准备打哈哈圆过这个问题,鬣狗才反问道:“你从哪儿看来的?”

宁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双胞胎的事,只能缓声应道:“……是我自己猜的。”

“在你之前也有人提出过相同的概念,如果真有这种类型的嵌合体,那百分之两百是人类干预的产物。”鬣狗哼笑一声,语气听着却有些嘲讽,“以人类胚胎为载体,编入异化的基因,哪怕模样再接近异化体,也会保留一部分人类的特征。”

“至于这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世界都这个鬼样子了,谁说得准呢?”

“……我明白了,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宁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转问道,“刚才我听白叔说,你和我妈是同僚,那你知道她之前都在做什么工作吗?”

鬣狗再次大步转过拐角,宁钰几步追上她的步子,却听见她拉长了尾音:“——她啊。”

“我可没那么高的权限去了解她的工作内容。”鬣狗冷笑一声,视线直直睨向宁钰的眉眼,咬字间透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我是个俗人,没那么伟大的觉悟,她能为了目的违背自己的底线,但是我不能。”

新的信息展露在眼前,宁钰皱起眉记住了她话中的几个关键词。

“底线?我妈她……”刚想再深入追问一些情况,就被不远处的一声熟悉呼喊打断。

“宁钰!!”

嘈杂的喧闹声一下子灌入耳中,宁钰闻声转过头,看见杨飞辰正在不远处朝他挥手,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回了不久前待过的车厢。

鬣狗像是终于找到机会脱身,完全不在乎他还有没有问题想了解,留下一句“找你的小伙伴玩儿去吧”,便潇洒转身离开。

宁钰望着她大步流星的背影哑口无言,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咽回了嗓子里,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个被阿姨扔进幼儿园的小孩。

杨飞辰的声音又一次在人群里响起:“来玩儿啊!”

行吧,这回更像了。

【候鸟情报之四】

不要试图询问伯劳的年龄,除非你最近皮痒想和她单独“聊聊”。

(彩笔高亮)会死的,别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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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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