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底与山顶仿若两个世界，分界只在最后一级石阶。

回头望时，山下弟子仍成群结队拾级而上，鎏金石阶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一路行来也瞧不出半分异样。可当三人同时踏过最后一级石阶，方才的耀眼光景、身后的人声脚步，竟在一瞬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晴空骤然沉落，浓稠的黑暗扑面而来，像是一脚踩空跌进了无底深渊，周遭连风声都掐断了，只剩死寂。

苏夜下意识伸开五指在眼前晃了晃，勉强能辨出模糊轮廓，低声骂道：“这是什么邪门歪道的阵法？说暗就暗，连点预兆都没有。”

黎怀宁立在最前方没动，周身气息沉得像水。苏夜这才想起胳膊上还挂着人，手肘一用力就把赖在身上的墨霖枫往外推：“你小子还没完没了了？都到地方了还不撒手。”

墨霖枫本正盯着浓稠的黑暗发怔，被他一推才猛地回神，惊道：“哥，这是怎么回事？人怎么都没了？”

“先原地站着，别乱动。” 黎怀宁沉声嘱咐，指尖已悄然凝出一团幽蓝火焰。

淡蓝光晕缓缓漾开，周遭景物一点点从黑暗里浮出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棵枯树，三人起初并未在意，直到火光飘向远处，众人才齐齐变了脸色 —— 一排排树木笔直向外延伸，行列规整得近乎诡异。单看一棵，枝桠虬结、皮干裂，分明是常年无人打理的野树，可放眼望去排布齐整，倒像是被人刻意栽种成阵。

黎怀宁操控着火球往下一沉，光晕扫过三人脚下时，几人都是一凛。

只见脚踝处浮着黑色的图腾纹路，并非印在地面，而是半截嵌在泥土里，半截顺着裤脚往上攀附，像是被活物牵引着，正顺着小腿一点点向上衍生。

“这什么鬼东西！” 苏夜和墨霖枫早把叮嘱抛到脑后，下意识抬脚就想甩。

“别动。” 黎怀宁厉声喝止，“这阵法靠活物气息寄生，你们俩稳住呼吸与脉搏，别让纹路爬满全身。”

两人猛地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黑纹像溪水漫过堤岸，顺着皮肤越爬越高，带起一阵细密的麻痒。墨霖枫浑身不自在，皱着眉小声问：“哥，这到底是什么啊？往身上爬太瘆人了。”

黎怀宁没多解释，缓缓蹲下身，单掌按向地面。他掌心悬浮的蓝火颜色骤然转深，由幽蓝一点点沉成墨色，周遭本就微弱的光亮也随之暗了下去。

苏夜和墨霖枫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只见黎怀宁按在地面的手掌开始冒起黑烟，地上的纹路如同嗅到血气的藤蔓，争先恐后朝着他掌心聚拢。与此同时，缠在苏夜、墨霖枫腿上的黑纹迅速消退，转而顺着黎怀宁的手腕、小臂蜿蜒向上攀爬。

两人瞥见他眼瞳深处隐隐泛起赤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出声打断。直到周遭一圈纹路尽数被吸进他手臂，地面再无半分黑痕，墨霖枫才小声开口：“哥，你没事吧？”

黎怀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瞳已褪回清冷的蓝。“没事，就是个传送阵。靠吞噬入阵者的气息，把人转移到别处。”

“就这么简单？” 苏夜挑眉，有些不以为然。

“简单？” 墨霖枫忍不住吐槽，“要是直接把你传进凶兽老窝里，看你还觉不觉得简单。”

黎怀宁没理会两人斗嘴，眉头微蹙，活动了一下左臂。方才吸入的阵纹像一股粗麻绳死死勒在臂骨上，皮肉被勒得凸起一道道棱痕，沉甸甸的滞涩感顺着血脉往周身扩散。

“这阵法被动过手脚。” 他说着掌心火焰骤然涨大，将黑漆漆的林子照得通明。

一排排枯树彻底显现出来，苏夜绕着周遭走了一圈，低声数着：“一、二、三…… 八排。” 三人四下打量，这才发觉这些树何止是规整，竟是以三人为中心，错落排布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墨霖枫下意识往苏夜身边退了两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树也太诡异了。”

三人正盯着整齐划一的枯树出神，墨霖枫忽然指着其中一排的一棵树失声叫道：“云腾？！”

苏夜与黎怀宁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棵脱了几层皮的枯树干上，挂着一片翻卷的树皮，树皮之上印着的图案，是墨霖枫与黎怀宁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 墨家云腾纹。

墨霖枫指尖凝出白光，快步上前查看，走到近前才敢确信，那确实是墨家专属的云腾纹。他猛地抬眼扫过成片的枯树干，这才惊觉几乎每棵树干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相似的纹路。他眉头紧紧拧起，声音都发颤：“怎么可能…… 云腾是墨家弟子与生俱来的印记，怎么会出现在这些树上？”

黎怀宁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绷紧的左臂扫过一根枯枝，“咔嚓” 一声，树枝应声落地。

断面之中，一截森白的骨头露了出来。

黎怀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霖枫，” 他声音冷得像冰，“此事不必再查。他们既然敢做这种事，就得付得起代价。”

墨霖枫望着周遭一排排形如枯骨的树，少年气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重。死寂的林子里，他死死攥着拳，盯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纹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怀宁没再多说，转身扬手：“苏夜，接着。”

一团火球朝着苏夜飞了过去。苏夜纵身跃起稳稳接住，掂了掂笑道：“再大点，整片林子都能给照亮了。”

黎怀宁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臂，阵纹像浸了水的麻绳，死死勒在皮肉里，勒出一道道凸起的棱痕。他攥紧手掌又猛地撑开，一掌朝着上方虚空拍去。

缠在臂上的黑纹骤然松动，像被无形之力扯着浮到半空，一点点舒展、拼接，渐渐形成一幅完整的圆形阵图。法阵缓缓转动起来，黎怀宁足尖一点，纵身跃到阵图正上方。

他双指并拢，径直点向法阵中央的阵眼。原本顺时针旋转的阵图猛地一顿，随即开始逆向飞速转动。四周景象瞬间扭曲，树影、山石、昏沉的天空搅成一团漩涡，像被揉碎的水面。

苏夜和墨霖枫只觉脚下发虚，胃里一阵翻涌。墨霖枫踉跄一步，扶住额头闷哼：“哥…… 怎么回事啊，转得我头都快炸了。”

“还得转一阵，定不了方向就破不了阵，再撑一会儿。” 黎怀宁悬在阵上，姿势未变。他另一只手叠按在手背上，周身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很快，一股墨绿色的浓烟从他指尖蔓延开，一点点覆住原本漆黑的阵纹。飞速旋转的漩涡随之慢了下来，扭曲的景象渐渐归位，翻涌的空间终于缓缓静止。

光亮骤然回笼，突如其来的明亮刺得三人眼前一黑，半晌没回过神。

等视线彻底清晰，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方才一排排规整的枯树，早已褪去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数百具白骨直立着排成行列，身上残破的墨家锦袍依稀可辨，森森白骨在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墨家弟子？！” 苏夜大惊失色。

黎怀宁与墨霖枫虽早有预感，可亲眼看见成片的同族尸骸，还是被狠狠震住了。放眼望去，数百具白骨井然有序地立在地面，像一支无声的军队。

苏夜不是墨家人，望着眼前景象满心震撼，忍不住开口：“殿下，人若身死灵气消散，早该灰飞烟灭，为何这些尸骸还留在这里？”

黎怀宁盯着满地枯骸，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们不是正常死亡。”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朝着半空飞去。

“哥，不可！” 墨霖枫急声喊道。他知道黎怀宁的性子，猜到他是想强行召回弟子残魂，可这么多尸骸聚在此地，一时之间，他也拿不准，自己对错。如果强行召回众弟子残魂，恐怕也只有适得其反。

黎怀宁停在半空，声音沉沉落下来：“霖枫，我说过，他们既然敢做这种事，就得付得起代价。” ”

墨霖枫没有再阻止。

说罢黎怀宁飞身升至更高处，垂眸望着地面密密麻麻的枯骸，闭上双眼，双手开始引动周遭灵气。苏夜与墨霖枫只觉周身气流疯狂朝着黎怀宁的方向涌去，风声在林间呼啸起来。

按常理修行者灵气耗尽便会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可此地留下了这么多完整尸骸，说明弟子们绝非一击毙命。他们是生前被人定在此地，灵气被某种东西一点点抽干，生生耗死。而尸骨能留存至今，说明骸骨之中还残着最后一丝灵气，吊着他们最后的形骸，不得消散，也不得往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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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白骨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