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场之上,黑甲士兵的尸身横七竖八铺在青石地面,破碎的甲片散落四处,未干的血顺着石纹缓缓漫开。
一道清脆的马蹄声,自广场尽头缓缓传来,铁蹄碾在青石面上,声响空旷,在死寂里撞出回响。
一众红衣士兵正围着月台,闻声骤然回身,看清来人,即刻收戈整队,肃然分列两侧。
黑马缓步而来,马上之人身披银甲,黑发高高束起,她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住月台上的女子。
月台之上立着数名女子,几名衣着朴素的女子将一人护在身后,脊背绷直,静静迎向那道跨马而来的视线。
被护在身后的女子,自看清马上那人起,目光便未曾挪开分毫,眼底翻涌着千般情绪,面上波澜不露,她脸色略显苍白,似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身姿却依旧站得挺拔。
黑马缓缓行至月台下,缓步停驻,马上之人目光不带半分情绪,静静凝视着那被护在中间的女子。分列两侧的红衣兵士齐齐抱拳,高声齐呼:“将军。”那人淡淡摆了摆手,两侧红衣兵士立刻收礼,齐齐退到她身后静立。
“萧青之,可还记得我?”她的声音清冷沉静,仿佛这只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句寻常问候。
萧青之平静地看着她,神色安然,始终没有开口,她自然是记得的,眼前人的容颜虽与几年前大有不同,可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钟聿,不对,现在是钟离聿,比五年前瘦了许多,五官轮廓也愈发锋利,褪去了当年的柔和,她静静看了片刻,便缓缓垂下视线,不再与钟离聿对视。
钟离聿不见回应,她微微眯起双眼,一声轻哼落下,抬手做了个手势,“把她带下去。”身后几名士兵应声快速上前,将月台上几人一并带走。
钟离聿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攥着缰绳的手,力道一点点收紧。
世人都说时间能抹平一切,但萧青之于钟离聿,从来不会,纵使有朝一日会消散,她也会重新寻回。
她攥紧缰绳,调转黑马缓缓离开御场,心底无声念着:萧青之,此生,我终不会放过你。
五年前,某处庭院内。
“丸子,过来。”
此时一只大黄狗正埋首舔食盆,盆里只剩几粒米,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喊声,它猛地顿住动作,耳朵唰地竖起,抬眼望向正朝它招手的少年人,看清来人,它欢快地摇起尾巴,当即迈步向前奔去。
“丸子,要不要和我出门?”听见出门,丸子开心地往她身上扑去,“好了好了,乖。”她一边说着一边给丸子套上犬绳,随即转身,便朝着大门走去。
“阿聿,早些回来,莫走远了。”钟绾见钟聿要带着丸子出门,便随口嘱咐道。
丸子是钟聿几年前捡回来的,她很是喜爱,一直亲自照料,但凡得空,便牵着它出门走走。
“晓得了,阿姐。”钟聿牵着丸子回身应了一声,不多时,一人一狗便跑没了影。
此时已是酉时,东街的夜市已经燃起灯火,摊贩陆续支起摊子,人声慢慢喧闹起来,有人晚食已毕,出门闲步消食,也有人相约到此,一同尝些吃食。
钟聿牵着丸子走在东街大道上,两侧都是支起的小摊,食物的香气飘来,丸子当即使劲拽着牵引绳往前扑,钟聿微微攥紧绳,轻轻往后一带,笑着开口道:“不可,晚食刚过,莫要贪多。”
话落,丸子当即扑到钟聿脚边,垂着尾巴低声呜咽,似在撒娇,钟聿看着它那双委屈巴巴的大眼直直望着自己,心中微动,生出几分不忍,加之周围小食香味阵阵扑鼻,连她自己也不由得嘴馋,便轻声道:“那咱们少买些许吧。”
丸子听得此言,欢喜地吠了两声,钟聿连忙抬手示意它噤声,便牵着它往前方栗子小摊走去。
栗子尚未炒熟,钟聿便与摊主闲谈几句,忽闻不远处酒楼门前人声嘈杂,似有人起了争执,她牵着丸子,缓步凑上前观望。
周遭已围了一圈百姓,听身旁人议论,说是老者推摊车时,不慎蹭到了这位公子,公子心中不快,扣着老人不让离去,还扬言说要掀了他的摊子,叫这老者日后在此处再无立足之地。
老者低声下气地求饶,可那人依旧不依不饶,不肯松口,那公子身侧跟着几名布衣男子,瞧着公子的脸色,对着老者满口污言,想来是刻意奉承讨好,那公子听得倒是十分受用。
围观之人越聚越多,连酒楼内的客人也纷纷探出头来,想来不少人认得这位公子,都立在一旁看热闹。
与此同时,酒楼二楼一处窗畔,立着两名女子,衣着华美,一人气度雍容,自带几分傲气,唇边噙着一抹讥笑,静静俯瞰楼下这场闹剧,另一人面容清冷淡漠,望着楼下景象,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那清冷女子侧首望向身侧之人,轻声唤道:“公主。”
亓叙回身看她,轻笑一声,开口道:“青之,你可是盼我出面平息此事?”
萧青之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是。”那人乃是刑部尚书家的公子,尚书老来得子,对他格外溺爱,也将他惯得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眼下,怕是只有公主可出面调停。
亓叙轻哼一声,开口道:“我早想教训此人,全无半分礼教。”说罢,她便转身,预备下楼。
忽然,一道清脆之声响起,打破了僵局。
“这位老者已然赔罪,你为何还要这般为难于他?”钟聿实在看不过去,便开口出声质问。
宋策转头望向出声的钟聿,扫过她一身朴素衣衫,瞧着不过寻常人家的女子,只是身形高挑了些,见她身侧牵着一只大黄狗,面上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他嗤笑一声,心中暗道:哪来的傻子。
他并未开口,倒是身侧随行的几人,见钟聿站出来为老者说话,当即出言谩骂,钟聿见那几人满口污言秽语,脸颊气得通红,当即便与他们争执起来,丸子也冲上去对着几人狂吠,一旁围观的路人里,也有不少人看不过眼,纷纷站到钟聿这边一同辩驳,两拨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本打算下楼出面调停的亓叙见此情景,脚步一顿,索性立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起热闹。
身侧的萧青之却将目光落在钟聿身上,多打量了几番,瞧她年岁像是刚及笄不久,身形却格外高挑,身姿挺拔,说话中气十足,不似普通民女,倒像是懂些拳脚的练家子。
她见亓叙没有下楼的打算,便不再多言,静静地看着楼下的事态。
两方争执片刻,宋策听得心烦,出声打断:“够了,小爷还有要事,没空同你们聒噪,这样,你跪下来给我磕几个头,这事便一笔勾销,如何?”说罢,他望着钟聿,面上挂着几分戏谑坏笑。
钟聿正要上前辩驳,那老者却猛地屈膝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不住赔罪,宋策一行人见状放声大笑,周遭路人虽心中不平但也不再说什么,钟聿胸中愤懑,却一时束手无策。
宋策见钟聿一行人吃瘪,心中畅快,便带着随行几人转身离去,老者缓缓起身,向众人躬身道谢,随后推起自己的摊子,慢慢离去,围观路人见事已收场,也陆续散开,钟聿满心闷气,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牵着丸子,打算折回栗子摊。
钟聿折回栗子摊,摊主将炒得温热的栗子递到她手中,轻声宽慰了几句,钟聿颔首道谢,便打算牵着丸子归家。
蓦地,数名黑衣人从远处房梁窜出,直奔宋策,宋策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当场中刀殒命,黑衣人并未停手,提刀就向宋策身旁几人挥去,随行几人见状四散奔逃,场面顷刻大乱。
众人慌不择路,四处奔逃,黑衣人似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非要将宋策一伙斩尽杀绝,几人四处逃窜,追杀一路蔓延,周遭不少无辜路人也因此被波及受伤。
钟聿见局势愈发凶险,心头一紧,当即解开丸子的牵引绳,催促它速速躲藏,丸子乖巧听话,转瞬便钻到墙角处,安分伏低藏好。
安顿好丸子,钟聿不再迟疑,快步上前,就近从街边小摊抄起一根擀面杖握在手中,她自幼勤练武艺,身手利落矫健,眼见这群黑衣人伤及无辜,无法再冷眼旁观,决意上前拦下这群人。
酒楼二楼的萧青之与亓叙目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皆是面露惊诧,事态瞬息万变,全然超出了二人的预料。
亓叙神色瞬间沉敛,当即吩咐身旁待命的近卫速速下楼,命他们即刻捉拿那群黑衣人,务必留下一个活口,不得尽数斩杀。
近卫领命,快步下楼,转瞬便与黑衣人缠斗厮杀在一处,亓叙望着楼下纷乱场面,眉头紧锁,面色不悦,这伙刺客目标分明,很明显是冲着宋策一行人而来,她虽素来厌恶宋策的跋扈行径,可宋策终究是刑部尚书之子,此事一出,往后怕是要掀起不小风波。
身侧的萧青之亦微微蹙眉,心中所想与亓叙一般无二,此事定然难以了结,听闻宋凛性情暴烈,极其看重独子宋策,此番变故,恐怕会牵连不少人,她目光下意识落向楼下的钟聿,早前便瞧出钟聿有习武底子,此刻亲眼见她出手,仍不由暗自惊讶于她的身手竟这般不俗。
公主麾下近卫皆是层层筛选出的高手,战力卓绝,不过片刻功夫,方才凶悍厮杀的一众黑衣人便尽数被牢牢制服,再无反扑之力,可这批刺客显然受过极致严苛的专业刺杀训练,早有必死之心,被制服的瞬间,无一迟疑,齐齐咬破口中暗藏的毒药,转瞬毒发身亡,无一人留下活口。
方才喧嚣混乱的街市,顷刻间死寂一片,满地狼藉,血迹斑驳,随后近卫迅速收敛残局,将宋策等一行人的尸身,连同一众黑衣人的尸体一并规整安置在路旁,接着垂手肃立,静静等候亓叙下楼处置后续事宜。
钟聿本持着擀面杖与一众黑衣人缠斗不休,她自幼习武,功底扎实,身手利落,几番交手下来,黑衣人武力全然不敌,节节败退,处处受制,但奈何这群刺客心志极为坚韧,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抱着誓死完成任务的决绝念头,负伤亦不肯退后半步,直至酒楼里冲出来一队人,合力把黑衣人按住,她这才停手。
街上乱成一团,摊子翻了,路人能跑的大都跑了,摊主顾及自己的小摊只好躲藏,还有人受了些伤躺在地上,钟聿连忙上前帮忙。
没一会儿,酒楼里走出两名女子,身后跟着几名随从。近卫们一齐行礼,高声唤道:“公主。”
钟聿心中暗道,原来是公主的护卫,怪不得这般厉害,随即也跟着躬身行礼。
亓叙应了一声,抬手示意免礼,走到黑衣人跟前查看,领头的近卫上前,向她禀报方才的情形。
萧青之跟在亓叙身后,望着满地狼藉,眉头微蹙,转瞬又恢复了淡然神色,待走到钟聿跟前,她抬眼望去,二人四目相对。
钟聿方才正悄悄打量她们,猛地和萧青之对上目光,一时有些局促,眼神不自觉躲闪,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暗自想着,这般打量人家,实在不合礼数。
萧青之原本就对钟聿心生几分好奇,余光早已瞥见她偷偷打量自己,于是在路过钟聿身侧时,她偏头淡淡望了对方一眼。
四目相触,她神色坦然,全然不觉得有半分不妥,反倒是钟聿手足无措,眼神闪躲。
萧青之心中暗自觉得好笑,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浅淡弧度,想来到底是年纪尚轻,心性稚嫩,遇事这般不够沉稳。
钟聿满心尴尬,想找点事来掩饰,忽然记起丸子不知躲去了何处,连忙四下张望,一眼便看见大黄狗正待在翻倒的小摊旁,低头啃着什么东西。
钟聿无奈走到丸子身侧,见它正衔着一块肉,低声说笑道:“这般场面,也就你还有口腹之欲。”抬手轻拍狗头,“莫再吃了,你早已胖了。”
丸子听得这话,忙将整块肉一并塞入口中,几口吞咽干净,随即眼巴巴望着钟聿讨好似的。
钟聿抱臂看着丸子,说道:“也罢,瞧你这般乖巧听话,这次我便当作没瞧见。”
说罢,她揉搓了两下丸子的脑袋,重新系好犬绳,准备带它归家,转身时瞥了眼萧青之一行人,并未多想,径直离去。
萧青之跟在亓叙身侧处置后续事宜,目光却一直留意着钟聿,方才钟聿与丸子的那番话,她尽数听在耳中,待钟聿转身走远,她望着那道背影,暗自思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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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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