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遇

钟聿牵着丸子归家,已是戌时,距出门恰好过了一个时辰,她蹑手蹑脚推门而入,想着这个时辰众人应当都歇息了,正要回房,却见厅堂透着一点微光,走近一看,原来是钟绾,她当即笑着开口:“阿姐怎的还未歇息,是在等我么?”

钟绾抱臂坐在椅上,身侧一盏油灯幽幽亮着,她瞧着嬉皮笑脸的钟聿,语气带着几分嗔怪,面上却藏着担忧,开口问道:“怎到此刻才回?路上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钟聿怕钟绾忧心,便隐去方才的事端,只回道:“方才逛夜市,见着不少吃食,嘴馋多吃了些,便多逗留片刻消食。”先前买的那包栗子,早已不知丢在何处。

说罢,钟聿又连忙补了一句:“阿娘他们可都安歇了?”

钟绾见钟聿安然无恙,心下稍宽,便答道:“早前便回房了,只是你迟迟未归,他们想来也难以安睡,待会儿我去告知一声,说你平安回来,也好叫他们放宽心,你快些去梳洗,早些歇息。”说罢,她起身取了油灯,便要往正房去。

“还是我去吧。阿姐等候我多时,想来也乏了,早些歇息,我去同阿娘说一声,便去梳洗。”钟聿连忙开口。

“罢了,咱们一同去。”钟绾含笑道。

钟聿闻言亦含笑颔首,上前挽住钟绾臂弯,二人一同往正房行去。她比钟绾年少几岁,钟绾素来疼她,是以她自小便十分依恋阿姐。

与此同时,宋府之内。

亓叙早已命人,将宋策几人与刺客的尸身一并送至宋凛的府上。

宋凛见府门之外抬进来的宋策尸身,登时脸色煞白,双拳紧握,府里下人慌忙上前接迎,纷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温娴由侍女搀扶着自内室走出,方才听闻下人禀报噩耗,她几欲昏厥,身子早已虚浮难立,待到一眼望见宋策的尸身,她猛地推开侍女,踉跄上前,放声大哭,宋策是她历尽辛苦才诞下的孩儿,平日里她与宋凛百般宠溺,怎料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她哭得撕心裂肺,险些昏厥。

宋凛自瞧见宋策遗体起,面色便一片惨白,满心难以置信,见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他心中悲恸再也按捺不住,转瞬之间,眼底哀色翻作浓重阴翳,转头对着送回尸身的侍卫沉声喝问:“究竟出了何事,细细说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侍女,将哭得几欲昏厥的温娴扶回内室歇息。

侍卫遂将东街夜市所发生之事细细禀明,宋凛听罢,满面怒容,目光凶戾。他望向地上刺客的尸身,心中暗忖,此案必查到底,绝不善罢甘休。

随即他微微眯起双目,心中转念:今晚在东街与策儿争执的一干人,他亦不会放过,定要叫他们为爱子陪葬。

他遣那侍卫先行回公主府复命,而后唤来心腹,命其查清夜市里与宋策起争执之人究竟是谁。

心腹下人躬身领命退下,宋凛孤身立在宋策尸身旁,他指尖微微颤抖,指节绷得泛白,眼底翻涌着猩红血丝,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彻骨寒意,字字泣血,又字字狠绝:“策儿,为父定替你报仇。”

“刺客幕后主使,东街寻衅之人,所有害过你的,与你为敌的,为父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阴翳与决绝狠厉。随后他沉声遣派府中下人筹备丧事,命人即刻搭设灵堂,严格规制,按贵府礼数停灵七日,供京中同僚以及亲友登门吊唁。

七日后,钟宅。

钟聿一如往日早早起身,操练一番武艺,便静候姆师前来授课。自幼年起,阿娘和阿爹对于她的文武两道皆十分上心,她心中时常疑惑,不知寻常女子是否都如她一般,既要饱读诗书典籍,又要修习各样武艺,少有闲暇嬉游之时。

她瞧阿姐便没有这般辛苦,心中虽有不解,却依旧勤勉用功,她只当阿娘阿爹这般安排,定然是为她着想。

突然一阵叩门声响起,钟聿只当是姆师前来,快步上前开门,哪知门外立着的并非姆师,却是一身侍卫装束的男子,瞧模样,倒像是那晚公主身侧的近卫。

那人望见钟聿,略一抱拳行礼,开口道:“公主有请。”

钟聿微微一怔,心底暗自诧异,不知公主为何忽然遣人来寻她,她心中满是疑惑,却还是应了下来,回身入内告知了家中亲人,便随那人登上马车,

一路上钟聿心中有些忐忑,她与公主只有那日夜市一面之缘,并没有其他往来,莫非还是为了那晚东街之事吗?可那件事与她又有何干系?

正思忖间,马车不知不觉已行至公主府门前,缓缓停稳,钟聿掀帘下车,紧随侍卫身后向内走去,公主府的规制,远比她预想的宏阔,她一路随行,目光悄悄打量着府中景致。

而钟聿前脚刚登马车离去,后脚便有两名佩刀侍卫停在钟家门前,二人神色冷峻,叩门问道钟聿在何处,听闻钟聿已被公主府的人请走,二人对视一眼,未再多言,旋即转身利落离去。

宋府内。

宋凛听了底下侍卫的回禀,冷冷一笑,眼底寒芒乍现,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沉声道:“你是说她被公主府唤了去?”

二人躬身回话:“是,前后尚不足一炷香的功夫。”

宋凛微微眯起双目:“时辰倒是算得精准。”随即又抬眼望向二人,开口问道:“还有一人呢?”

底下二人相视一眼,头垂得更低,躬身禀道:“那老者已不在城中,据探查,早已被人送出城外,如今不知所踪。”

宋凛听罢,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粗声喘着气怒道:“我不是命你们仔细盯守吗。”

俩人吓得慌忙跪倒在地,叩首禀道:“属下一直派人盯着那老者,起初他日日如常出外摆摊,前几日他忽然摔断腿脚,便闭门在家休养,不曾出门,看守之人见他久不外出,只当他仍在家中,谁料今日前去探查,屋内早已空无一人,细细追查,才知晓他早已被人送走。”

宋凛听罢面色铁青,沉声问道:“何人所为?”

侍卫叩首回话:“是萧府的人。”

宋凛闻言从齿间挤出一声冷笑,萧府的人?萧红自然是不会在意一介寻常百姓的生死,他一边沉吟思索,一边摩挲着手指,心中暗自盘算,绝非萧红,这般行事,只可能是萧青之,策儿出事那一晚,她也在场。

他自然知晓萧青之,乃是公主自幼的伴读,如今更是公主身边最倚重之人,钟聿被召入公主府,究竟是萧青之的主意,还是公主本意?他垂首思忖片刻,而后抬眼看向阶下侍卫,沉声吩咐:“速速查清钟聿所有底细,越详尽越好。”

二人领命告退,他起身行至窗前立定,望着窗外暗自思索,他原本第二日便收到了下属回禀,彼时正为策儿筹办吊唁之事,故而只命人持续监视,打算待丧事了结,再行处置,不曾想,竟有人猜中了他心中所思。

这几日他本在追查那伙刺客的来历,那群人身手利落,训练有素,像是受人雇佣的专职杀手,他顺着线索细细追查,果真查出了眉目,不出他所料,此事乃是太子手笔。

宋凛指尖扣住窗沿,指节泛白,太子要除策儿,说到底,便是冲着他宋凛来的,只是他未曾料到,太子下手竟这般干脆狠绝。

前几日朝会之上,举荐刑部左侍郎人选,他并未推举太子一党,皇子夺嫡纷争之中,他素来不偏不倚,处置诸事一向谨小慎微,他原以为举荐之人,与自己一般,乃是中立之臣,万万没想到那人实则是三皇子麾下,太子与三皇子储位之争最为激烈,便是因这件事,让太子怀恨在心,故而策动刺杀,以此报复于他。

他本不惧太子怀恨报复,可对方竟将毒手落到他孩儿身上,这一点,他断难忍受,他气得浑身微颤,眼底一片阴寒,此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公主与太子乃是一母同胞,萧红又身为太子太傅。呵,太子、公主、萧家,他一个都不会放过,那钟聿,亦休想脱身,他目光狠厉,寒意逼人。

公主府内。

钟聿随那名侍卫行至一处花园,园中央立着一座凉亭,亭内两名女子正闲坐着饮茶闲谈,其中一人便是公主,另一人只看得见背影,分辨不出是谁。

待到走近,钟聿方才看清,正是那晚与她对视的女子,那日仓促,心中紧张,未曾细看她容貌,今日再见,才发觉女子生得极美,肌肤莹白,神色淡然,却并不冷硬,反倒带着几分亲和,令人心生亲近之意,女子一身素淡的浅青衣裙,清雅绝尘,宛若花间仙子。

钟聿一路行来,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身上,心底翻涌出无数辞藻,暗自描摹萧青之的容貌。忽然,萧青之转头,二人视线再度相撞,钟聿慌忙错开目光,心中暗自懊恼:怎的又被她瞧见了。

萧青之转头望见钟聿,见她又慌忙避开目光,眉尖还微微蹙起,唇角轻轻一勾,心中想着:倒是个憨趣的人。

亓叙见钟聿自到此处,目光总落在萧青之身上,心中颇为不快,此人莫非不知礼数?

侍卫引钟聿至凉亭外,上前向公主禀明,待公主颔首应允,侍卫便躬身退去。

钟聿上前,如先前一般向公主行礼,她知晓规矩,须等候公主发话后,方能起身,只是这一礼行罢,迟迟不闻公主叫她平身,她垂着头,心中茫然,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亓叙慢条斯理饮着杯中清茶,目光意味深长地打量钟聿,看样子并无叫她起身之意。

萧青之望着眼前情景,心中亦有几分不解,平日亓叙素来不会无故刁难旁人,除非是触怒了她,可钟聿与亓叙并无仇怨,不知是何缘故,见钟聿这般青涩局促的模样,她便打算出言为其解围。

她抬眼望向亓叙,正要出言,不料亓叙抢先开了口。

“免礼。”亓叙淡淡开口说道。

钟聿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依旧垂首,不敢随意抬眼。

“唤何名字?”亓叙接着问道。

“钟聿。”钟聿躬身回话。

“年岁几何?”

“年已十六。”

“家中营生是什么?”

“家中以酿造南酒为业。”

“家中还有何人?”

“家中有阿娘,阿爹还有阿姐,另有管家与仆从数人。”

……

二人一问一答,萧青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公主早已遣人查清钟聿的底细,此番问话估计是为了试探。

随后萧青之又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她深知宋凛的性情,料定他必会追查那日与宋策起争执之人,当日街市人潮繁杂,寻常路人难以一一搜寻,可那位与宋策起直接冲突的老者,宋凛定然不会放过。

那日钟聿若是隐在人群之中,尚且容易隐匿,偏偏她身侧牵着一头大黄狗,特征太过扎眼,是以老者与钟聿,多半都会遭到宋凛的报复,以宋凛对宋策的在意,必会等七日吊唁完毕,再动手发难,故而她暗中遣人,悄无声息将老者送出城外,至于钟聿一事,她便寻了公主相助。

她行此事,并非有意与宋凛作对,只是不愿无辜百姓,无端卷入朝堂诸人的权斗纷争之中,她所能施展的力量终究有限,不过是在力所能及之时,尽上一分心力罢了。

亓叙所问诸事,钟聿皆据实一一应答,她望着钟聿,想起萧青之先前向她求助之事,心中不解,萧青之何以对此女子这般上心,虽说此刻她对钟聿略有不喜,可既已应下萧青之,便不能反悔,而后,她便向钟聿说起此番唤她前来的正事。

“此番召你前来,是本宫打算与青之同往别城游历,那日东街见你身手尚可,故而邀你一同随行,此行或需数月,你可愿意?”话音落,亓叙目光紧紧锁在钟聿身上。

问她愿不愿意,钟聿心中想着,自己大抵是没有回绝的余地。

“我愿随同前往。”钟聿当即躬身应下。

亓叙并未应答钟聿,只转头望向萧青之,轻轻眨了眨眼,似在示意:你所求之事,本宫已然办妥。

萧青之含笑回望,算作回应。

亓叙见她笑颜,唇角亦扬起,随即转向钟聿,开口道:“这事便就此定下,约莫两日后启程,你若有私事,趁早打理妥当。”

钟聿应道:“我自会妥当准备。”说罢,便向亓叙躬身告辞。

此间萧青之始终一言不发,只静坐一旁,饮茶静听。

钟聿告辞离去之时,刻意不朝萧青之望去,唯恐再度与她视线相撞,徒增窘迫。

待钟聿走远,亓叙转头看向萧青之,开口问道:“你这般安排,当真只是不愿宋凛寻他们麻烦?”

萧青之抬首望向亓叙,从容答道:“自然是真的,我与他们本无深交,不过顺便援手罢了,再者,钟聿身手不俗,确是可用之人。”

亓叙听罢,淡淡道:“也罢,此事原也简单,此人出身底细早已查清,并无威胁,带在身边倒也无妨。”

萧青之伴在她身侧已有多年,她心中自是信得过。

昨日萧青之寻她,求她保全那日街市上为老者出头的女子,亓叙对钟聿尚有印象,晓得她身手不凡,亦料到宋凛必会寻钟聿的麻烦,原来她本无意插手此事,可若是萧青之相求,她便愿意出手,有她公主身份庇护,宋凛一时半刻不敢对钟聿动手,她素来知晓萧青之心地仁善。虽萧青之口中只道是顺手为之,亓叙心底,却仍暗自介意她对钟聿这般上心。

念及此处,亓叙看向萧青之,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任性:“青之,你瞧,我应你的事已然办妥,那你,可要给我些好处。”

萧青之望着亓叙这般模样,心中已然明白,含笑道:“自然是有的。”

说罢,她自怀中取出一只荷包,递向亓叙,早前亓叙便时常念叨,盼着萧青之亲手绣一只荷包,萧青之虽不解公主何以这般执着于她亲手绣的物件,此番既有求于亓叙,便特意绣了这一枚。

亓叙连忙伸手接过荷包,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绣纹,眉眼骤然一亮:“可是你绣予我的?”

“自然是亲手绣予公主的。”萧青之答道。

亓叙即刻将荷包佩在身侧,口中笑道:“我便知晓,青之待我最好。”

萧青之望着亓叙这番举动,唇角含着浅浅笑意。

钟聿归家之时,心神尚有些恍惚,公主身侧本就有一众武艺卓绝的亲卫,为何偏偏邀她随行?她百思不解,索性不再思量,既来之,则安之。

入得厅堂,便见阿娘与阿姐都在,她才走近,便听见阿娘开口相询公主寻她所为何事,面上满是忧色。

“公主预备出城游历,邀我一同随行。”钟聿大略说了原委。

“公主怎会忽然邀你同往?你又是何时结识公主的?”钟琇满心疑惑,开口问道。

“是往日街市偶遇公主,略帮了一点小忙,阿娘只管宽心,并无凶险,只是此行时日久些,待我归来,带些城外风物予阿娘与阿姐,可好?”钟聿不愿阿娘忧心,柔声哄道。

“是呢,公主出行,身边必有亲卫随行,阿娘不必太过忧心,况且阿聿自幼习武,身手不俗,足以保全自身。”钟绾心中虽亦牵挂忧虑,可公主之命本就无从推拒,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得这般宽慰钟琇。

钟琇见两个女儿轮番宽慰自己,便不再多言忧虑之语,转而细细叮嘱钟聿,在外务必保重自身,谨守安危,钟绾立于一旁,偶尔也添上几句嘱咐,钟聿含笑应着,一一记在心底。

入夜,萧府内。

萧青之正在房中展卷读书,忽闻叩门之声,萧红推门入内。

“听闻你要伴公主游历周遭城邑。”萧红望着案前的萧青之,径直开口说道。

“正是。”萧青之起身行礼,从容答道。

“好生随侍公主身侧,此番出行,可带上青川同往,权当一番历练。”萧红接着说道。

“是,我会告知青川一声”萧青之恭声应道。

“她求之不得呢,好了,便说这些。”萧红轻笑一声,言罢转身离去。

萧红离去之后,萧青之便唤来自己的贴身护卫菉桐与菉杉,二人是她多年前偶然救下的,此后便留在身侧,让她们读书识字,修习武艺,算是她的心腹。

二人入内,向萧青之躬身行礼,萧青之应了一声,开口对她们说道:“我将随公主一同出行,原本打算你二人与我同往,如今青川也会与我一道。”说罢,她稍稍顿了顿。

“这般安排吧,菉桐,你随我同往,菉杉,你留在府中,若有变故,可飞鸽传书予我。”

“是。” 菉杉听罢,应声答道。

菉桐听罢,面上难掩喜色,朗声应道:“是。”

萧青之望着二人,心中清楚她们性情迥异,菉杉素来沉稳,但凡她下达的指令,无不遵从,菉桐虽也听命于她,只是心中常有己见,难免会有些小过失,留菉杉守府,她方能更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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