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池醒来,已是下午。
金恩池撑着床,坐起来,胃部传来一阵饥饿的灼烧感。
“醒了?”
医生走过来,给金恩池拔针。
输了四个多小时的液,皮肤那一块儿已经青肿。医生拿棉签堵住针孔,“来,按着。”
金恩池手没力气,勉强按住。
她肚子凄惨咕一声。
医生笑了笑,“睡这么久,饿了吧,你妈妈在外面等你。”
*
“honey呀!我知道的,晚上去那家餐厅……”
“家长,你女儿醒了。”
金母捂着手机,“哎哎,不说了,我那讨债鬼醒了……晚上,晚上见!Bye!”
金母等对面挂掉电话,收好手机,便对医生笑笑,笑靥如花,“多麻烦您了。”
金恩池掀开被子,穿好鞋子,下床。
金母扫视一眼金恩池,笑容尚未淡去,冷冷道:“还不走!”
*
走出医务室,四周没了人影。
金母啧一声,“你好端端的减什么肥?”
金恩池懵了,“我没减肥。”
“那你不吃饭干嘛?故意闹的低血糖,还让你们班主任打电话,不知道我很忙吗?”
四句话。
每一句,都值得反驳一百句。
金恩池却一句也反驳不出口。
累,饿,想回家。
——她想回家。
金恩池垂下头,让头发挡住脸,装作正常问:“爸爸呢?”
“谁知道他去哪儿了,狗东西……钱也不打。”金母低声骂道,“死外面算了!”
金恩池难以接话,也不愿意回答金母这样的话。
上一次见爸爸,是回韩国那天。
父母两人一起来接她,妈妈抱着她,爸爸拉过行李箱,说:“这么多年一个人在美国,受委屈了。”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让她误解,来韩国是来感受幸福的?
金恩池按掉眼角的湿润。
她摸出眼镜,戴上。
上次买眼镜,在人家店里打电话,居然没打满一分钟,就被挂掉了。
就是这样的父母。
“哦对了,晚饭你自己吃,我有事。”金母心不在焉。
“我没钱了。”
金恩池反常摊开手,“给钱。”
金母冷笑一声,“行。”
她一面打开钱包,一面碎嘴骂道:“你还真是来讨债的。”
金恩池犹如一块能说人话的冰,自内而外满处寒冷。
她接过钱,闷声搭了一句:“你可以不生,我没求你把我生下来。”
金母啪一下合上皮质钱包,嗤笑,“要知道现在是这样,我把你生下来的时候就该把你掐死。”
金母说完,不耐道:“尽浪费我时间,我走了。”
“对了!”
金母猛地想起来,狠狠指着金恩池鼻子说:“不准把你那些满身穷酸气的朋友带回去,听见没!”
金恩池一声不吭。
“你交朋友,交点上台面行不行?你就那么蠢,不知道交一些富二代官二代吗?送你来真是浪费。”
金母骂完一通,瞧着时间,骂着人便走了。
金恩池停在原地。
*
不知过了多久,日落余晖淋了她几层又一层,犹如一场大暴雨,拍在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秋冬阳光像一把刀,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却一点也不温暖。
冷。
好冷了。
金恩池拢紧校服,余光瞟见衣摆沾了灰,脏兮兮的。
金恩池扯过衣摆,使劲拍。
拍着拍着,衣服扯不过来了。
她脱下,拿在手里,展开一瞧,后面全是灰尘,幸好校服深蓝色,脏了也不明显。
金恩池拍拍衣服,忽然听见一声:“欧尼。”
她下意识反应出这是姜允粼的声音。
姜允粼背着书包,小跑。
她跑到金恩池面前,看清对方,愣住了。
金恩池反常笑笑,“怎么了,呆住了?”
姜允粼轻声问:“欧尼,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你怎么……哭了?”
姜允粼语气太小心翼翼。
金恩池一下子回落现实,望着姜允粼,眼泪掉下来,“我没事。”
“欧尼……”
“我没事。”
姜允粼担忧至极。金恩池想笑,却扯不开嘴角肌肉,僵硬地说:“我真的没事。”
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话语掉下。
金恩池拉过衬衫袖子,准备擦脸。
姜允粼递来一张纸,她就放弃袖子,用纸擦起脸。
纸巾不算柔软。金恩池擦着,忽然笑了一下,“姜允粼。”
“嗯,欧尼。”
“姜允粼。”
“欧尼,我在。”
“你是不是……”眼泪掉下,淹没金恩池尚未出口的话。
金恩池缄默。
“我怎么了?”姜允粼问。
金恩池擦掉泪水,“你是不是背我来医务室的那个人?”
姜允粼点头。
“体委也说要背你。”
“他?”金恩池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那一张毫无记忆点的大脸。
“他好像喜欢你。”
“呵。”
姜允粼按捺下心尖的雀跃,“你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金恩池斩钉截铁。
金恩池用力吸鼻子,收起莫名的悲伤,“你来找我吗?”
“对。欧尼你一直没回教室,我想看看你。”
“才醒不久。”
金恩池突兀提起:“我妈妈来了。”
姜允粼左顾右盼,“夫人在哪儿?”
“她走了。”
金恩池眼泪忽然又掉下来。
她使劲擦了擦,“你不用在乎她。那天她故意的,她就是一个拜高踩低的人。她讨厌我爸,借此也讨厌我,她嘴上说,要不是我,他们早就离婚了,夜里又互相纠缠,就隔着一面墙,我听得见。”
姜允粼上前一步,抱住金恩池的背。
金恩池被拥入柔软瘦削的身体,被熟悉而安心的气息所萦绕,心里的委屈和不公喷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地哽咽,“我有错吗?我想出生吗?我那时候才几岁啊,我做错什么了!”
金恩池比姜允粼高半个头,却弯腰埋入姜允粼的颈窝,由对方抚拍脊背。她被头发笼住,世界剩下黑暗和干洁皂角气。
她抽噎着哭,泪水浸湿了衣领,黏在肌肤上。到最后,呼吸管也疼了。
金恩池抽了一鼻子,撅起脑袋,眼圈红红,“姜允粼,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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