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自落雨后便一直阴至正午也不见晴,水洼湿漉,车轱辘一碾,泥点子四溅。
金恩池脏了裤腿,宋惠珠更甚。
小馆子挤在巷子拐角,正对一家米酒小铺,日光稀稀疏疏落在门槛上,屋内不至于太昏暗,倒有一股清静。
店面窄,三张小客桌,说是苍蝇馆子却干净得令人欣喜,木桌油亮,一抹,抹不出灰粒子。
老板是一个瘦精精的女人,个子中等,皮肤黑黄,脸上布满了老旧的皱纹,呆在昏暗角落里仿佛一截废弃木头,没什么人气。
金恩池被一股怪异之感笼罩,拉住宋惠珠小声嘀咕,“你找的什么鬼地方?”
宋惠珠不甚在意,“别看老板没什么好脾气,她做的汤饭可好吃了。”
金恩池想要强调这不是好不好脾气那么简单了,那老板呆出几分死气,你难道不恐怖么。
宋惠珠一指门口布告,“喏,你看。”
布告上写:
[老板不擅交流,桌上有菜单,选好后告诉老板就好,锅里免费提供米饭,劳烦自取。小店生意,请勿浪费,概不赊账。]
两人坐在开门光亮的那张小桌。
菜单上,只有几个菜名,价格合理,空白处画了简单的花纹,每张花纹并不相同,别有巧思。
宋惠珠每一个菜品都想尝试,偏偏只长一张嘴;金恩池则是对每一样都毫无兴趣。
两人干眼瞪着菜单。
“那交给命运吧。”
宋惠珠手指放在菜单上,上下一滑,停住,“就是你了!”
“五花肉泡菜汤。再来一个。猪肉汤饭。”
宋惠珠对两份命运十分满意,走到老板大声说:“老板,一份五花肉泡菜汤,一份猪肉汤饭,店里吃。”
老板抬起头来点了一下,不声不响去开锅。
宋惠珠乐滋滋地等。
金恩池难于开口,心里艰辛升起一分不切实际的希望。
拜托了,美味一点吧,她可承诺了带一份回去给姜允粼。
要是很难吃……
天,她宁愿反悔,带姜允粼去吃一顿汉堡。
金恩池舀饭不多,堪堪盖住碗。
宋惠珠舀了一整碗,还不断压实,努力堆,堆成一个小丘。
宋惠珠还想来上一勺。
金恩池眼皮一跳,忍不住阻拦:“你先吃完。”
宋惠珠遗憾放下饭勺,“不够吃的。”
金恩池保持怀疑心态,直到两份汤上桌,热腾腾鼓着汤泡,醇香气扑进鼻子里。
汤汁浸满饭,一勺下肚。
宋惠珠满足长叹一声,“我这份——”
金恩池突然站起。
宋惠珠困惑,“你干什么?”
金恩池头也不回,“打饭。”
韩餐一贯寡淡,搁几勺盐也是盐菜分离,不比炸味喷香。
金恩池总不爱汤汤水水的韩食,闲时吃一点紫菜包饭,未曾料到,味道竟可以如此好。
这次有救了。
*
姜允粼单单吃一份紫菜包饭,没有配菜,另喝一杯水,一口饭,一口水,嚼两口,赶在老师进门前咽下去。
金恩池前天趴在教室里午睡,被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吵醒,睁开眼,恰好撞进姜允粼的眼中。
姜允粼那双圆叶子眼不自觉睁大,强行咽下饭团,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吃快一点。”
姜允粼加快,咬得又重又快,稍有不慎便咬出一嘴血,但她半分不顾及,使劲嚼,使劲咽,咽得那么困难,脸紧紧皱在一起。
金恩池几乎快不耐烦地说:根本不是你吵醒的,你吃那么快干什么?
烦躁之外,她的心更多被一种酸涩不明的情绪盘踞。
这种情绪让金恩池的大脑混乱得发疼。
她扭头躲进臂弯。
次日午睡,金恩池再度被吵醒。
她没有睁眼,装作睡觉的样子,眼皮子眯出一道缝隙,静静悄悄观察姜允粼,等着对方啃完紫菜包饭。
*
“好吃吧?”宋惠珠抽空含糊问了一句。
“嗯嗯。”
金恩池吃到一半,起身,走向老板。
为让对方听清,金恩池讲得大声,缓慢,发出人生最标准的韩语:“打包一份猪肉汤饭。”
老板没出声,点一下头,揭开锅开始煮汤。
吃完的时候,猪肉汤饭已经打包好了,包了一个铁饭盒,汤一层,饭一层。
老板把饭盒放在桌上,照旧木木的,没说什么时候归还。
金恩池接过饭盒,一字一句清晰说:“今天下午我来还。”
*
自行车穿过饭馆一条街,抵达学校附近。
金恩池掠过那家「多乐」的汉堡店时,下意识朝玻璃窗里一瞥。
姜允粼恰好站在柜台后,端着笑容为客人点餐。
姜允粼握着笔勾菜单,余光一扫,恰巧和金恩池对视。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金恩池却已骑车远去,拐过街角不见了。
“写错了,我们点的是黑椒牛柳。”客人敲敲桌面。
姜允粼赶紧划掉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麻烦您重新说一遍好吗?”
*
姜允粼被一碗汤饭扰得心神不宁,惶恐不安,借口要回去处理一件麻烦事,头一回早退了工作,着急跑回学校,气喘吁吁。
教室空荡荡,没人,也没声儿。
她桌上搁着一个铁饭盒,同桌依旧是离开时的书堆,没有改变。
姜允粼步伐一缓。
姜允粼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莫名蔫了吧唧,明明是来解决麻烦事的,为什么像满心欢喜被泼冷水;如此想着,便很是厌烦自己。
姜允粼打开饭盒,热腾腾的汤饭映入姜允粼眼帘,冷扑扑的心情被加热了,毛躁躁的思绪也被抚平。
她依旧沉默寡言,只有自己明白这一份雀跃。
姜允粼赶着时间,汤和饭还没有完全冷。
把米饭那一层端出来,淋一层汤汁,捧着端,小勺小勺舀进嘴,小口小口地咬。
*
宋惠珠缠着金恩池,让金恩池骑自行车载她去杂志社拿漫画。
以防姜允粼饿肚子,金恩池回了一趟学校,把汤饭放在桌上,才陪宋惠珠走一趟,带回最新发售的《美少女战士》和《灌篮高手》。
凭着这两本杂志的订阅,宋惠珠成了全校大红人。
日本来的漫画卖价昂贵,整个年级乃至整个学校都没有几个人买得起。宋惠珠不间断订两本,自己看完后,用比书店低两层的价格出租。
这两本漫画,金恩池自连载后便开始订阅。
金恩池有钱的时候,大手大脚,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没钱,喜欢什么,不顾代价一定买下。
喜欢日本漫画,美国没有直接订阅的报刊,折腾一番,联系到一位日本代购,一发售就运来纽约,漂洋过海的运费比漫画本身都贵。
还找了一位日本同学做翻译,即使对方说不用钱,她也每次付工资。
回国的时候,这些漫画被全部卖掉,用于学费。
为什么一个富二代喜欢漫画却舍不得订购?
金恩池编不出任何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所以干脆闭口不提,只说自己对漫画丝毫不感兴趣。
宋惠珠震惊:“你居然对漫画一点兴趣都没有!《美少女战士》很精彩的。”
“不喜欢。”
金恩池表情冷淡,落音干脆,对待漫画如同对待一碗馊饭。
宋惠珠不死心,“你看看这一期吧,真的很好看,好几个主角呢。还有《灌篮高手》,樱木花道讲话超有意思!”
宋惠珠致力把每一位同学拉入漫画世界,对金恩池尤其执着,追在金恩池身后,孜孜不倦地介绍着月野兔火野丽和樱木花道流川枫。
宋惠珠讲到口干舌燥,金恩池仍然毫无动摇之色,冷漠如铁。
宋惠珠挫败认输,“看来你是真不喜欢。”
教室稀疏来了几个人。
宋惠珠抱着漫画,刚走进教室就被围起来,一片大呼小叫。
宋惠珠朝金恩池扬起下颌,倔强地做嘴型小声说:“你真不懂得欣赏。”
金恩池不理睬,低头离开风暴中心。
姜允粼坐在座位上,埋头苦吃,一口一口的。
眼看汤冷了,还剩小半没吃完,她却还是以一种品尝的姿态慢吞动作。
金恩池怀疑姜允粼的冷觉感受器故障了,好心提醒:“汤冷了。”
姜允粼揣摩不透金恩池的意思,试探回答:“那我吃快点?”
金恩池是这个意思。
但姜允粼加快速度,像以前一半狼吞虎咽的时候,金恩池又隐隐胃疼了。
*
饭盒冲一冲,不显得太脏就可以。
金恩池思虑不定,总觉得姜允粼是个认真的性子。她离开教室,打算去叮嘱几句。
走廊光线昏暗,金恩池跨出教室门,却发觉前方一个瘦弱的背影,依靠在墙边,轻轻揉着肚子。
是姜允粼,她胃疼了。
肯定不是第一回了,疼成习惯似的。
金恩池停步不前。
昏暗视野之中,姜允粼肩膀微微蜷缩,嘶了半口气,直起背,扶着墙,拖起步子慢慢走开。
这样子,真像打碎牙往下咽、不到绝境不吭声。
金恩池想起她洁净的衣衫,出入在油烟浓重的场所,身上一点异味也没有,十五六岁年纪,一无所有,却强求一颗卑微的自尊心。
天外忽而飘起雨。
金恩池缩回教室,拍一下宋惠珠的肩,“伞借我用一下。”
宋惠珠抱着漫画嘻嘻笑,抽空朝后一指,“嗯,后面晾着呢,粉的那把。”
“我认识。”
金恩池捞起地上晾着的粉伞,摸着钱包里的钱,朝教学区外走。
*
学校管制十分诡异,又松又严。
说严苛吧,保安坐在一边,目送金恩池离开却问也不问;说宽松吧,警棍、人脸识别通通都有。
金恩池撑着伞,大摇大摆走出校门,直走向校门口的药店。
“要个止痛药,治胃疼的。”
老板从柜台拿了一盒药下来,“女生吗,胃疼还是经期疼?”
金恩池不确定姜允粼是哪种疼,犹豫一下,“都要。”
如果是胃疼,经期的药自己留着吃,反正到时候也会买,不会浪费。
金恩池付了七千韩元,拿完零钱后,摸着自己薄薄的口袋,禁不住抿了一口气。
天气转冷,绵绵细雨下得久,空中居然起了雾,朦朦胧胧,模糊了楼房的破败轮廓。
呼——呼——
风漫过耳朵,隐去一切喧杂的声音,行走其间,仿佛是被世界流放了,太静默了,反而显得很孤独。
回了教室,金恩池的心仍然沉默。
她撑好宋惠珠的小粉伞,把两盒止疼药推给姜允粼,对方受宠若惊地道谢。
“没关系。”
姜允粼捧着止疼药,一个字一个字阅读用药说明,模样格外诚恳认真,仿佛在阅读圣经,明明不信基督教。不信仰任何宗教。
姜允粼就着冷水,咽下两颗治胃疼的胶囊,剩下的药片,递还给金恩池。
金恩池没推辞,收回桌里。
*
倒也是巧合,二人各有各的敏感点,金恩池对别人的视线十分敏感。比如姜允粼上课总偷看她,她心知肚明,不甚在意。
姜允粼小心翼翼瞧了又瞧,欲言又止,像一只胆怯试探的猫。
金恩池偏头问:“怎么了?”
“欧尼,你……”姜允粼犹疑着,伸手指了指金恩池被雨飘湿的后背,“冷不冷?”
金恩池反手去摸。
衬衫薄薄湿了一层,不滴水,但粘在身上不太舒服。
天气如此反常,降温尖锐又急促,比往年冷得早。金恩池身体底子不错,没太在意。
姜允粼提了一嘴,金恩池后知后觉身体有点儿冷,鼻子也发痒,像感冒的前兆。
“有点儿。湿了,不舒服。”金恩池扯了扯衬衫。
“换我的吧。”
金恩池意外地滞了一下。
呆滞的空隙十分短暂。
金恩池迅速恢复正常,摆摆手,无所谓地说:“太麻烦了,一会儿就干了。”
姜允粼认真说:“会感冒的。”
金恩池斩钉截铁:“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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