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有记忆开始,金恩池只患过两次感冒,还全因为自己嘚瑟过头,穿薄衣裳去滑雪。
今天只不过穿了一会儿湿衣,竟然发烧了。
*
夜里醒来,浑身冷颤,头疼欲裂。
浑浑噩噩之间,她撑起床,站起身,猝不及防晕了一片刻,险些摔倒在地。
她扶着衣柜,触感粗糙而陌生。
她愣几秒,才滞涩反应过来,这儿不是纽约,是汉城,她回国了。
金恩池吸了吸鼻子,拢上一件厚外套,拿上钱、身份证和钥匙,出门下楼。
*
赶来医院时,金恩池显得格外狼狈,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却苍白无比,脚步虚浮。
好不容易挂上急诊,队伍却排的很长,别的病人都有陪伴者代排队,她却只有一个人,必须自己站在队伍里,不然就会被别人插队。
金恩池站久了就想晕倒,只能蹲下来。
好不容易排到,医生扫了她一眼,却问,“未成年啊,家长呢?”
金恩池喉咙发涩,“没有。”
“没有家长的话,你要先填这个表,还有保证书,填好这两个才能开药。”医生一面说,一面抽出两张单子,放在金恩池面前。
金恩池握着笔,用尽全身力气,写上韩文字。
医生给金恩池腋下放了水银体温计。
金恩池第一次夹这根光溜溜的小细棍子,没有任何经验。她面对这件平凡俗事上十分无助,不知道怎么夹才好,怕力度轻了测不准,只好很用力地夹住。
金恩池用力夹了十分钟。
她晚饭吃的很少,发了烧更是浑身酸软无力,夹到最后,胳膊已经没力气了,不知道怎么使劲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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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墙壁灰扑扑的,四面八方一个样子,分不出东南西北,令人感动茫然而无助。
医生病房内人来人往,喧哗,吵闹,一个病人至少陪同了一个家属,老人孩子身边更是围了两三个人,大家都有人陪,都有人在乎。
只有金恩池,一个人孤零零,好像是被扔在角落里的。
生病的人总有一颗脆弱的心。金恩池想到这里,眼泪泛起花,视线模糊掉了。
这时候,医生才叫她。
金恩池从凳子上起来,擦了擦眼泪,心想:医生是不是也在故意折磨她。
这种想法一点道理也没有。金恩池这么想了一秒,便在心里骂自己,可她骂不出什么话,只是很想哭。
医生拔出体温计,瞧了瞧,“37.8℃。”
人体常温36.5℃,但37.8℃是个什么样的温度,严不严重。
金恩池不知道。
医生写好一张药单,“先去付钱,再去拿药,然后找护士打针输液。”
金恩池默念一遍:先去付钱,再去拿药,最后去找护士打针输液。
去哪里付钱?在哪里拿药?又在哪里找护士?
金恩池还没问出口,医生朝门外喊,“下一个。”
一个中年妇女牵着小孩进来了。
金恩池闭嘴,默默一旁走掉。
韩国医院和美国医院应该差不多,付钱拿药应该全在大堂,她自己找好了,没必要麻烦别人。
*
金恩池搂紧衣服,握紧药单,一步步穿过沉重的走廊,医院大堂就在那一头,微微泛着光,前后距离十米,可她走得好累。
大堂内,只有一个护士坐在台前看书。
金恩池迷茫地走上前,努力把话说干净:“我来付钱,拿药。”
护士抬起头,同样很迷茫,“付钱拿药不在这儿啊。”
“在哪儿?”
“那儿,急诊室旁边就是。”
护士伸手指向走道对岸,“付钱,拿药,打针,都在那边。”
金恩池回头去望那一条长长的幽暗走道,憋屈,愤懑,暴躁……种种情绪喷涌出来,她想骂人,骂着那个不把话讲清楚的医生,骂那对急切的母女,骂没长眼睛的自己,骂扔她一个人在家的父母。
脏话盘旋在心里,根本没办法编成句子。金恩池顿了两秒,吸了一下鼻子,“哦,走错了。”
*
进入走道没几步,黑暗全泼了下来,遮住身影。
护士早收回视线了。
金恩池把药单塞进兜里,浑身力气泄尽。
她顺着墙壁,蹲下身,手使不上劲儿,扯了好几次才扯出包里的纸巾,手指酸得快哭了。
她把纸巾按在鼻子上,擤鼻涕。
纸巾挡住脸似乎就挡住了外界一切视线。
金恩池的泪珠忽然啪嗒一下掉出眼眶,豆大一颗,浸湿纸巾,她一用力就戳破了。
心里某个开关打开,压抑的情绪彻底迸发,她眼睛止不住地大哭。
金恩池仰头大喘气,一阵阵窒息感,无法自控,哭到纸巾耗尽,头疼到快炸开。
她缓了好一会,撑着墙,想要站起来,却没力气,差点摔倒,有人扶了一把。
金恩池错愕回头。
姜允粼抬起那一张躲在头发里的小小的脸,冲她笑了笑,若有准备似的说:“好巧。”
*
金恩池顿了顿,不是尴尬,也不是羞愧,只是木了,哭过一遍的大脑木木的,情绪瞬间退潮,眼眶干得离谱,大哭仿佛一场幻觉,她好像只是在墙边蹲了一会,碰见了熟人。
“好巧,你也来医院啊。”
金恩池一面嘴上回复着,一面扶着墙,预备起身。
眼前猝不及防一黑,腿一软,踉跄一步,险些摔在地上,幸好胳膊被姜允粼扶住了。
姜允粼靠近她,带来一种皂角气,拂开了干涩的消毒水,像一床被褥,柔和裹住了她,干洁又舒适。
金恩池有一种顺着手臂倒在姜允粼怀里的冲动。
这也太亲密了;倒在宋惠珠怀里是玩闹,宋惠珠会嫌弃地推她起来;倒在姜允粼怀里,对方只会眨着那双猫一样的眼睛,轻轻搂住她,问,欧尼,怎么了。
金恩池设想一下场面,给自己臊的不行,强打精神站好了。
两人默契地抛开了那一场大哭。
金恩池坐在凳子上,手背扎了针,药液一滴一滴落入瓶底。
*
姜允粼排在队伍末尾。
前方是一个中年阿姨,穿的一身棕色毛线衫,大阔毛裤,一看就是市场便宜货。
这位阿姨似乎认识姜允粼,扯着嗓门和姜允粼交谈。喉咙漏风,又沙又哑,两三个字就偏头咳嗽一下,这么困难的条件,还锲而不舍地说,可见有多热爱了。
金恩池努力听了一会。
听不懂。
这位阿姨讲话也太奇怪了,舌头捋不直一样,糊弄字词一带而过,可能是哪方口音。
姜允粼说话倒是很正常,可是太小声了,说一段话,咽一下喉咙,像是喉咙不舒服,干涩。
金恩池还是听不清楚。
听不清楚就有点烦了。
离她两三步远有个中年大叔,寸头,穿了身皮衣,阔气得很。
几岁大的孩子扔在一边输液,委屈得哇哇哭,他熟若无睹,只顾着那一根烟,使劲抽,抽完了,烟头直接扔在地下,踩灭火星子,又摸出一根新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
亮黑机盒,白金浮雕。
这是爱马仕的打火机,价格三百美元。前年圣诞节,家里还没破产,收到这么一份礼物,爸爸反手就扔了垃圾桶,说他们家再也不会用这么廉价的玩意儿。
火焰腾一下窜出来了。
小小的蓝色火苗在一张宽大肥厚的脸前跳烁颤抖。他略微靠近,燃了烟。
他用力吸了一口,口水和着烟雾一起吐出来,夜风一吹,飘散成一缕缕细烟缭绕在救护室内。
急诊室空间不大,病人们全挤在一团,烟臭、汗臭、消毒水味也混成一团儿,金恩池被熏得恶心想吐。
金恩池心烦意燥,扭动几下身子,怎么坐都不舒坦,不是硌腿就是硌屁股,再动几下,腰也不爽快。
她索性一翻身,挤在玻璃上。
*
路外,挂着一个灯泡,白炽的光不太稳定,迷糊了轮廓,四周漆黑,光笼罩着姜允粼,白茫茫的,像一颗蛋心。
金恩池盯光源太久,感到眼珠子朝里凹陷。
她用力眨眼,挤出一两点生理性泪水,糊住了眼球,也糊掉了姜允粼的五官。
视线模糊了。
金恩池还以为是有东西糊在眼睛上,她使劲转眼球,又眨眼睛,无济于事,整个视线都是糊的。
她懵了一下。
针头打在右手上,金恩池伸出右手,放在脸前一拳距离,清晰看见皮肤肌理纹路。
她慢慢伸展手臂,伸到最远。
手掌边际线毛掉了,糊成一团发棕的黄色。
她近视了。
*
姜允粼领着药单,开完了药,挤过人群到门口,挨着玻璃。
金恩池眯着眼睛,“你开什么药?”
姜允粼怀里一盒药片,“止疼药。本来牙疼的厉害,着急跑过来,又不疼了。欧尼,你眼睛怎么了?”
“我好像突然近视了,看不清。”
“那你要配眼镜吗?”
金恩池自己也不确定。
她坐最后一排铁定看不清黑板,可以往前面挪,挪到前几排就好了,但她不愿意走。
配眼镜呢,又得被老板狠狠宰一笔。包里的钱如流水一样花出去,却没有源头灌进来,只出不进,快瘦成一张饼了,令人心慌。
“再说吧。”
金恩池药瓶才输了一会儿,液面动静也无。夜风吹来,凉嗖嗖的,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姜允粼撕来一张纸,侧身递给金恩池。她挪了挪,恰好挡住风。
金恩池接过纸,按在鼻子上,“别站风口上,冷。”
姜允粼摇摇头,“还好,我不是很冷。”
金恩池准备把纸团塞进另一个手心里。
姜允粼却说拿给她,她去扔。
金恩池趁机摸了摸她的手背,冷了一手背鸡皮疙瘩。
她触碰到一只手,不知为何,又暖又酸,察觉到哭的意味,垂下眼,憋回情绪。
抬起头时,金恩池反常地笑了笑,“这么能抗啊?”
金恩池和姜允粼对视一眼。
那种温顺的眼睛。
*
纽约寄宿家庭的那一户人家,父母给小孩儿养了一只英短小猫,说保护孩子。
那小猫,就一只棉拖鞋大小,能保护个什么?
小猫儿七八个月就长大成大猫,也不算太大只,总之,比不上杜宾犬。
事实是这样的。
可但一只杜宾犬突然袭击小主人的时候,英短猫亮起指甲,炸毛,挥拳,拼尽全力,赌上生命,义无反顾守护小主人。
半身猫毛被鲜血糊住,不再蓬松,那条高高摆动的尾巴也垂下不再动弹。
小孩儿抱着血淋淋的小猫,嚎哭,摔倒,来不及跑到医院,它就已经歇气了。
小猫一门心思守护你,单纯到了决绝的地步。世上没别的事,守护你,是小猫一生的使命。
仅仅是守护。
金恩池拿指尖轻轻擦眼角,擦去一指尖的泪花,“我往里面坐,风吹不到的。你不回家吗?”
姜允粼抿了一下嘴。
这是她惯有的动作,情绪复杂时总会抿一下嘴角,沉默。
金恩池轻轻拉着姜允粼的衣袖,“这边来。”
姜允粼任她拉着,顺势顿了下来,抱住腿,显得小小一团。
“欧尼。”
金恩池轻嗯一声。
“我不回去。”姜允粼说,“屋里太吵了,吵得我睡不着。”
“去我家里住吧,没人。”
姜允粼点点头。
她头顶长着一个小漩儿,发量不算多,夜深了,头发柔和。
金恩池有一种把脸靠在姜允粼头顶的冲动。她撇过头,不再看,反而去望点滴管。
一滴滴,缓慢。
“这个可以调快一点吗?”
姜允粼起身,给滑动小滑轮儿,稍微调快一些,“欧尼,这样可以了吗?再快可能充血不舒服了。”
金恩池头一回打,也不清楚,便点点头,“可以了。”
金恩池看了一眼表。
现在快两点了。
*
打完点滴来到四点过钟,夜色黑得浓厚,幸亏姜允粼有手电筒,满电,她坐在金恩池后座,打着光,尽职尽责。
自行车驶过一块写着“瑞草区”的街牌。
父母唯独保留了这里的房产,因为这里属于瑞草区,著名“的江南三区”之一,超过10%的财政界高员定居在此。
哪怕他们只拥有一套不到百平米的小居室,那也是瑞草区的主人。
风光。
残破的风光。
金恩池打开房门,入眼即是一架粗糙简朴的裸露鞋架,架着妈妈剩下的唯一一双华伦天奴高跟鞋,和爸爸两双补过漆的古驰皮鞋,边上搁着两双板鞋。
地板踩出了脏印子。
金恩池一脚进门,在地毯上换了棉拖鞋,回头,姜允粼还站在门外。
“没多的拖鞋了,你将就我妈妈的行吗?”
姜允粼点头,“谢谢。”
金恩池找出一套自己的睡衣。
姜允粼打算洗澡,被金恩池拦下,理由简单,实在太迟了。
金恩池不确定父母会不会回家,姜允粼也不要枕头,就平躺着睡。
“欧尼,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姜允粼的声音又小又轻柔,“你家床很软很舒服。”
金恩池侧躺,二人手臂留有间距,不过一拳大小。
窗帘拉拢。
金恩池手搁枕头边,打针那儿留下一个眼,起肿了,大概是打完针去骑车用了力气的缘故。
金恩池小学没上几年,才七八岁,就被父母送到纽约。
家里所有房产,除了主屋那间小别墅配置了两米大床,其他屋子全是单人床,这间尤其。
金恩池身边床垫凹陷下去一块,传来肌肤温热的气息。夜色抹晕了姜允粼的侧颜,催化着一股静谧的睡意。
金恩池神经渐渐放松了。
还是淡淡日常流写得舒服,隔壁的小梗文写的我快梗掉了
至于好不好看……嗯,先不管了
单机无所畏惧!
ps:未成年去看医生要签单子那里是我瞎编的,为剧情服务,大家不要当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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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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