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 8

在韩国,高年级学生使唤低年级去打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是前后辈文化的一部分,并且金恩池作为后辈,还得恭恭敬敬地鞠躬,尊称对方一声“前辈”。

但规矩在阶层面前一文不值。

“狗东西!”宋惠珠低声骂道。

音乐课,宋惠珠换了前桌位置,半侧身,歪腿偏向金恩池,“当时就应该再踹她两脚,肋骨骨折了她才知道好歹!”

“骨折了很麻烦。”金恩池垂着眼回答。

“你关心我?”宋惠珠笑着说,“这你倒不用担心,我又不是把人弄死了,能出什么事。”

*

音乐老师教大家唱《最后的胜负》,她扫过角落明显不听课的宋惠珠,装作没看见,回黑板画着五线谱。

宋惠珠摸着眉,“你觉不觉得我长得像沈银河?尤其是眉毛眼睛。”

“谁?”

“沈银河,《最后的胜负》女主角,国名初恋。”宋惠珠问,“街上好多她的海报,你就没注意过吗?好漂亮的。”

金恩池哦一声,“你也很漂亮。耶啵,闹木耶啵。”

宋惠珠喜滋滋的。她贴近金恩池,好奇问:“你还觉得谁漂亮?”

“我。”

金恩池认真得逗笑了宋惠珠,被对方拍了一下,晃了晃,也跟着笑了。

两人傻笑的时候,她忽而又说,“姜允粼。”

姜允粼笔尖一颤。

宋惠珠顾着笑,没反应过来,“莫?”

金恩池笑着说:“你,只有你,你最漂亮。”

“你真是的。”

宋惠珠笑着拍一下金恩池。

她目光顺势溜过安静的姜允粼,手一停。

“我之前好像见过文宝拉。”

金恩池正要问,宋惠珠就挠起头来,自言自语:“在哪呢……”

*

班里哼起歌,老师弹着电子琴,曲调激昂。

大家唱起歌,金恩池想随口跟着哼两句。到底太陌生了,她哼不出调子,偏头去瞧姜允粼,“你……”

姜允粼下意识捂住本子。

金恩池话语一顿。

她收回了眼睛。

日记是一件私密的东西,不该擅自偷窥。

“写日记呢?”

姜允粼松开手,点点头,“有这个习惯了。”

“什么时候养出来的习惯?”

日记本写过三分之一,比较厚了。

姜允粼浅声回:“很早。高中写得更多了。”

没人听她讲话。

但人不能不讲话,变成独居动物下一步就是变成疯子,而姜允粼还想做正常人,就只好讲给日记本听一听,发泄一下心情。

金恩池说:“我有时候也写,但都是很——”

“啊!”

宋惠珠猛地掐住金恩池的手腕,“文宝拉!文宝拉!”

金恩池无奈按住激动的宋惠珠,还在上课呢,你冷静一点。”

宋惠珠压低声音,“文宝拉,我想起来是谁了!”

“她又不是平民了吗?”金恩池讲了个自己笑不出来的冷笑话。

“哎呀不是这个。”宋惠珠着急说。

宋惠珠瞄了一眼沉默的姜允粼,若有顾虑。

金恩池奇怪极了。

姜允粼怎么了?

她和文宝拉有联系吗?

宋惠珠向前挪动,招招手,示意金恩池把耳朵送过来。

金恩池贴上去。

一缕热气拂过耳畔,金恩池耳朵发痒,打算离远一点。宋惠珠忽然拉住她的肩膀,嘴巴险些贴到耳朵上。

宋惠珠严肃地问:

“你还记得朴胜吗?”

“谁?”

金恩池眉毛皱了起来。

“你怎么就忘了。”

宋惠珠更加小声,“姜允粼……追求姜允粼没成功、恼羞成怒的那个混混,还记得吧?”

记得。

金恩池当然记得。

宋惠珠提醒:“朴胜是他老大。”

*

记起来了。

导致姜允粼被孤立的凶手之一,朴胜。

“文宝拉是他前女友,之一,大概三个月,后来被甩得好惨。”宋惠珠幸灾乐祸,“活该!”

“朴胜,是学生吗?”

“嗯,还是我们班的。”

讲台上的老师拿笔指着五线谱,同学们却丧失兴趣了,一个个埋头、扭头、聊天、看漫画……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总之不听课了。

女老师年轻的笑容僵住了,她强打精神,打开声音:“同学们,来看黑板。”

毫无作用。

老师求助扫视全场。

宋惠珠歪着身子,恰好对视上了斜坐的宋惠珠。

老师欣喜欲言。

宋惠珠收回视线,继续话题:“我们班能这么折腾,全亏他的壮举。”

金恩池对校园暴力的主力军感到厌烦。

姜允粼还在身边埋头写日记,距离不满半米,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部听见了。金恩池想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于是金恩池只是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的冷淡。

宋惠珠正值兴头,领悟不了金恩池的暗示,继续小声说:“你绝对想不到朴胜都干了些什么畜生事,他差点打死了一个老师!”

金恩池确实想不到。“什么时候?”

宋惠珠回忆说:“高中开学三四个月的时候,我还在现场,差点给我吓死了你知道吗?他长得又高又凶,拳头砸在那个老师脸上就没停过,像杀人似的。”

“就是杀人。”

姜允粼突然小声反驳一句。

宋惠珠愣一下,没想到姜允粼会说话。

金恩池问:“他没被开除吗?”

宋惠珠回神,嗤笑一声,右手比划说:“给钱了,五千万呢。”

神圣教堂中央,牧师身披白袍,头顶悬挂一具巨大而冰冷的十字架。他左手捧着忏悔词,右手抚在一个年轻男孩儿头上。

男孩儿一身黑色西装,双手合拳抵在胸口,耳边牧师轻念:“阿门。”

*

咔、嗒。

粉饼盒清脆闭合,和粉刷、眼影盘等等一起被装进白皮妆包,一只手拉好拉链。指甲修剪圆滑,皮肤秀丽白皙。

“彩娜,你的试卷。”

朴彩娜嗯了一声,微靠椅背。

门口忽然一阵震动,脚步声悄悄接近,停到她身边。

文宝拉死死攥紧好友的手,对方挣扎不开,手心出了汗浸湿肌肤。

朴彩娜把试卷压在书本下方,懒得扫一眼,“打个水这么久?”

文宝拉支支吾吾。

朴彩娜不耐烦,“哑巴了?”

好友咬牙,扯出手。

她一把夺过那只保温壶,壶身已经凹下一个圆坑,是金恩池挣扎而打落在地造成的。

她放在朴彩娜桌边,强笑道:“彩娜啊。”

朴彩娜目光落在保温壶上,毫无波澜,恍如泥沼,两秒后,转移到文宝拉脸上。

“你被人打了?”

朴彩娜说话之间,嘴角似乎弯起,喜怒难辨。

“是谁?”

好友帮忙答道:“宋惠珠。”

朴彩娜皱一下眉,“谁?”

“1997级2班,宋惠珠。”好友报出铭牌信息。

“1997级2班……”朴彩娜回忆,“朴胜那个班?”

朴彩娜,朴胜,一双姐弟。

文宝拉听见“朴胜”两个字,身体无意识僵了一瞬。朴彩娜陷入思索,未曾注意。

宋惠珠……

一个熟悉又不太熟悉的名字。

教堂,牧师,站在后方观摩的女孩儿。

朴彩娜恍然大悟:“噢,那个牧师的女儿。”

朴彩娜对眼睫毛又挑又抹,似乎嫌它不够翘,拿起睫毛夹,对着镜子,夹起睫毛来。

镜子反射出文宝拉要哭不哭、委屈巴巴的样子,令人心烦。

“废物,别哭了。把事情经过说来听听。”

朴彩娜轻飘飘,“敢添油加醋你就死定了。”

文宝拉不敢不从,老老实实交代完毕。

朴彩娜听完,什么评价也没有,她让文宝拉最后一节课提前走。

“替朴胜看望一下新同学吧。”

“对了,说到朴胜。”

朴彩娜拍一下文宝拉的肩膀,笑容像是拉家常,“他最近向我抱怨家里太压抑了,想回学校得很呢。”

文宝拉咬牙切齿地垂头点了点。

朴彩娜满意拍拍她的脸。

两人借口上厕所,自然翘了最后一节课。

*

1997级2班。

社会课老师要求翻到第几页,便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翻书音。

朴彩娜靠在教室后门,“哪位高人啊?”

她大概扫一眼,扫见半个熟人。

——宋惠珠斜着身体,撑着脸,一下一下戳着笔杆子。

“她。”

文宝拉伸手指向角落。

朴彩娜首先看见的,是姜允粼,无她,只怪对方没穿校服而又坐得无比端正。

浅浅泛棕色的短发,略微干燥,日光照耀下显得十分干净,却没有被精心打理过;套一件黑色卫衣,比较宽大,面料眼看也不柔和,甚至僵硬,便宜货。

肯定不是她。

宋惠珠才不会无聊到为一个穷学生打抱不平。

朴彩娜心想。

一个扎着低马尾、发丝乌黑柔滑的女生闯入视线。

她手撑脖子,似乎困倦,任碎发遮住侧脸,眼镜滑落到鼻尖上将其挡住,银色窄条,像是杂志上Gucci的款,全身校服,熨帖合身。

“她?”

朴彩娜站直身体。

文宝拉点头,“是她。”

“蠢货!”

朴彩娜不耐斥责:“谁可以欺负谁不能你都看不出来吗?她看着是普通学生吗?”

文宝拉难以反驳。

该怎么说?

说那个时候,那个女生环手靠在窗台上,茫然发神,脆弱而又无依无靠,不像富裕人家的孩子吗?

*

放学铃声打响。

宋惠珠立即把几个课本塞进包里,她整装待发,回头,金恩池坐在座位上,挺直身板,动也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快走了。”

宋惠珠催促道。

金恩池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搓了好一会儿,总算清醒了。

姜允粼偷瞄金恩池几眼,余光却扫见一个陌生的面孔朝着她们逼近。

“欧尼。”

姜允粼探身戳一下金恩池。

金恩池扭头。

文宝拉跟在一个女生身后走来,畏畏缩缩的,不复两小时前的嚣张。

与文宝拉截然不同,那个女生端着明媚的笑容,高高招手,“恩池!”

她铭牌上写着「朴彩娜」三个字。

宋惠珠不动声色移动到金恩池斜前方,略微挡住人,“前辈好。”

“好久不见啊惠珠。”朴彩娜笑吟吟回应了一句。

宋惠珠扯着嘴角笑了笑,完全不知眼前是何方高人。脸挺厚。

金恩池陪一句:“前辈好。”

朴彩娜笑笑。

她瞟一眼文宝拉,对方收到讯号,脸一横,立即直角鞠躬,“恩池哪,对不起!我错了!”

金恩池还没回应。

朴彩娜先不耐骂了一句:“阿西。”

朴彩娜双手抱胸,对还在鞠躬的文宝拉笑着问:“宝拉啊,道歉是板着脸的吗?”

文宝拉贴在裤边的手紧紧攥成拳,牙齿间挤出两个字:“不是。”

朴彩娜点点头。

她忽然扬起手,一巴掌扇向文宝拉,“那你这样是干嘛!”

砰哐啷——!

教室众人全被吓了一跳,齐齐扭过身来。

*

文宝拉被一巴掌拍在头上,重心瞬间失衡,额头砰一声砸在桌腿上,即刻红肿起来。

她眼前一阵发晕。

世界黑了好一会儿,耳边朴彩娜依旧颐指气使:“爬起来啊惹事精。”

文宝拉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

她的马尾辫再一次散开,杂乱堆积在肩膀上,像一丛垃圾。

有人认出那张清秀的脸,哦了一声,“文宝拉,下午欺负金恩池的那个女生。”

“是她啊。”

大家恍然大悟。

宽阔的教室,随意的桌椅,同学们站着,衣冠整齐,或玩味或起哄注视着文宝拉。

她一个人默默爬起身,连眼泪也不敢擦,更不敢抬起眼面对任何一个人的视线。

她就顶着这样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用力鞠下躬,“对不起!恩池,对不起!”

一滴滴眼泪砸在地上,和尊严一起粉身碎骨。

大家津津有味。

他们等候另一位主角的表演。

金恩池却一句话也不说,连一个动作也没有。

她沉沉看着文宝拉,姿态不像对待敌人,而像对待一段电影。

朴彩娜啊一声,打算跨步上前,再做一些什么。

“够了。”金恩池打断说。

朴彩娜停步。

“已经够了吗,恩池?我还嫌这婊子拿腔作势不够诚恳,想让她跪下给你道歉呢。”

“行了。”宋惠珠早厌烦这局面,“要跪回去跪着,别再耽搁我们时间了。”

朴彩娜点点头,允许文宝拉:“那你就起来吧。”

文宝拉直身,腰依旧微微的弯,脸埋在头发里,泪痕干涸。

朴彩娜没理会,朝金恩池无奈道:“她太蠢了,真对不起你。”

“从今之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朴彩娜。”

朴彩娜伸出手。

金恩池沉默垂下眼,扫过她涂粉色的指甲。

宋惠珠感觉,金恩池怪怪的,和平常不太一样,真怕金恩池性情上头干出什么事来。

事实证明,宋惠珠看走眼了。

金恩池什么也没做,仅仅沉默回握上去,并不热切。

朴彩娜收回手。

她装作忽然回忆,“高二二班,真巧,我弟弟也在你们班。”

从头到尾恍如隐形人的姜允粼手指颤抖。

从她的视角,金恩池像一个被迫卷入风波的局外人,遮住了具体情况。

缝隙之间,透出朴彩娜那一双精致的眼睛,睫毛卷翘,没有一丝笑意。

“你们可以多认识一下。”

朴彩娜勾起嘴角。

“他叫朴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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