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慢走。”
姜允粼浅笑,鞠身送别最后一桌客人后,她松开发酸的脸颊,手揉腰,慢慢直起身。
姜允粼又被前辈甩了任务。
在结束一整天的前台之后,要进行收尾的打扫工作。
姜允粼拿起桶,去洗手间打满水,清好抹布,开始擦桌子。
*
「多乐」营业到凌晨两点,零点到两点是人少、高薪时间段,没找多余的员工,除了姜允粼,就只有一个做后厨的店员姐姐。
店员姐姐喝了一大口可乐,啊一声,满足了才擦擦嘴,去拿拖把。
她走出洗手间,不由停下步子,冲着窗喊了一声:“允粼呐。”
姜允粼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睛。
视野模糊,泼进来一片暖晕黄光,像被融入一团蛋黄,犹如梦境。
姜允粼恍惚片刻,“……欧尼。”
店员姐姐指一下眼睛,“要考试了吧,黑眼圈掉到地上去了。”
姜允粼抿开困意,浅浅笑了一下。
玻璃窗倒映出瘦削的侧影,以及那一双浓厚困倦的眼,眼下挂着厚重的眼袋,和卧蚕融为一体。
姜允粼深呼一口气,强打精神,准备继续擦桌。
店员姐姐却看不过去,夺走姜允粼手里的抹布,“行了,别拖了,尽让李秀贤欺负。”
姜允粼回:“欧尼,秀贤哥是前辈。”
店员姐姐翻一个白眼,“我今年二十六,你听我的听他的?”
她真心厌恶李秀贤的为人,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仗着自己大几岁欺负人。也就姜允粼没脾气。
“听欧尼的。”
姜允粼浅笑,只是眼皮太沉重,面色太憔悴,笑一笑也让人心疼。
“回去睡觉吧。”
姜允粼拆下工作服,折好,却犹豫着没有走,欲言又止,“欧尼……我可以在这里睡吗?”
店员姐姐瞬间担忧,“怎么了?你爸爸又打人了?”
姜允粼摇头,“他回乡下躲债去了。”
姜父年轻时候靠赌意外赚下一笔横财,极快挥霍殆尽,重回清贫。
他从小就不学好,曾三分钟赚下三百万,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赚老实钱的苦日子。
于是,一头扎进赌博,几十年不回头,富过,穷过,大起大落。
两年前,听朋友聊股票,多高端的东西,多高尚的赌博。
他即刻动心。
按照一贯做法,姜父借了一笔钱做启动资金,尽数投入股票市场。
有朋友引路,他起初真是赚了一笔大钱,后来也是赚多亏少,虽没赌博来钱快,却比赌博得体、体面、有成就感多了。
他全身心投入股票。
朋友说,美国投资韩国,韩国股票要大爆发了。
他一狠心,就搬空家底、借了所有能借的钱,再加上一笔巨额高利贷,凑出五亿三千多万韩元,悉数砸入股票。他做梦也是金钱梦。
然而,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了。
股票全面崩盘。
生活恍如泡沫。
金融危机过去一年,留下一蹶不振的经济,以及断崖贬值的韩元,手里的钱变成废纸,乌云笼罩着整个韩国社会,难以散去。
几个月前,债主又找上门,一群人把父亲打到骨裂。
他实在受不了,夜里扔下姜允粼和她妈妈两个人在出租屋睡着,自己摸黑跑了,至今毫无音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
店员姐姐闻言,松一口气,“那是怎么了?”
怎么了?
家里没了爸爸,还有妈妈啊。
一回去,看见妈妈,就仿佛看见了自己垂死的人生。她的家庭竟然是这样的。
姜允粼难以开口,避重就轻说:“家里太吵了,我睡不着。”
太吵了。一个半夜哭泣的中年女人,像一只地狱幽魂,刺穿梦境,鬼手拖她下坠。
店员姐姐松下心,却仍说:“店里怕是睡不了。”
姜允粼后悔了。
她就应该坚持擦桌子,磨蹭,再磨蹭,直到最后负责关门,留在最后一个。
偏偏贪图一时轻松,没忍住困。
不要再这样了。
姜允粼不愿回家,没钱住旅馆,只好借口借灯光学习。
她坐在一张角落餐桌上,摊开练习册,做起数学。
元仁,作为一所私立中学。姜允粼作为特招生,免学费入学,成绩优秀,却并非优异,仅仅免除高昂的学费,照收其余费用。
姜父供姜允粼吃饱便算大发仁慈,绝无可能交各种杂费。
姜母也不敢为女儿争取什么,一个人挨下姜父的打,已经是她这个母亲所能做到最伟大的事了,其余,再无希望。
姜允粼只好半工半读。
元仁去年288个毕业生,40%进入SKY,近一半选择高丽大。她也想要去高丽大,读经营学。
姜允粼精力并不算丰沛,半工半读根本吃不消,何况高中知识更难,而她又吃不好、睡不好、处境糟糕。
姜允粼看不懂这道三角函数题,稍微用力,铅笔芯断在草稿纸上。
她为了省纸省钱,草稿纸写得满满当当才舍得扔掉,这张草稿纸已经满成了一张抽象画;
只有考试和作业才用圆珠笔,平时自己做题都用铅笔,铅笔便宜,几盒笔芯也不肉疼。
没事的。
考上高丽大就好了。
*
叮——!
“考试结束,请各位考生坐在座位上,静等监考员收起试卷……”
考试结束,号铃响彻元仁中学,机械女音温和而无情念出提醒语。
金恩池坐在座位上,打乱排序,仿照高考制度,五门科目于一天九小时内全部考完。
考试最后一门名为“第二外语”。
竟然属于课后社团内容,而金恩池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学校默认第二外语为汉文,她硬着头皮写了名字和学号,交上白卷。
金恩池背上书包,拿着水杯,回了高二二班教室,同学回来了,待在一起谈论题目。
宋惠珠抱住金恩池的肩膀,悲催哀嚎,“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据说,这次期中测验是汉城八十七中联考,难度拔上八个台阶。
宋惠珠平日看漫画、不听课,成绩本就平庸,此次考试天崩地毁,成绩大概不堪入目。
金恩池回拍两下,沉默不愿提自己的卷子。
她还没有在韩国生活的实感。
宋惠珠擦擦虚无的眼泪,“我打算去外国念大学了,美国生活怎么样?”
金恩池回:“好玩。”
宋惠珠松下心,“那就好。”
“你考得怎么样?”
金恩池回以沉默。
宋惠珠立即懂得,安慰说:“没事,你有免费的同桌笔记。”
说的是姜允粼。
“你要看吗?”
金恩池问着,却没能找到姜允粼的身影,困惑道:“你看见姜允粼了吗?”
宋惠珠扫一圈,摇头,“没呢。”
考完试,大家收拾书包准备离开。金恩池就近拉住一个同学,“姜允粼来过吗?”
对方摇摇头。
金恩池油然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深呼吸,问:“她今天来了吗?”
*
砰!
篮球砸向瘦削的身体,冲击力带着人体一起摔下半米高的礼台,重重砸在地上。
“砰——”
朴彩娜拧开一捧礼花炮,炮口炸出塑料彩条,漫天飞舞,缓缓下落,落在蜷曲的女孩儿躯体上。
“哇,我们允粼表演好精彩!”
朴彩娜站在舞台边缘,鼓掌不断。
文宝拉站在礼台下,身边一男一女,姜允粼倒在他们半米之外。
文宝拉理也没理一眼,抱起篮球,容光焕发,“彩娜,你投球技术又进步了不少。”
朴彩娜撩起嘴角,对准姜允粼的头部扔下礼花炮,遂而利落跳下礼台,碾过姜允粼头发,掉了几根。
朴彩娜拍拍手上的灰。
她扫视文宝拉三人,未曾见到某个人,皱起眉,“赵承彬怎么还没滚过来?”
话语刚落。
大门被剧烈砸动,哐哐直响,整个礼堂似乎跟随一起颤抖摇晃。
“阿西,来迟了还敢这么心急。”朴彩娜自顾自骂了一句。
她捋过长发,柔顺而富有光泽,“宝拉,开门。”
“那个门很重的。”
文宝拉嘴上抱怨,显得和朴彩娜很熟悉,实际却十分听话地走去了。
朴彩娜懒得计较。
她指挥另外一男一女,架起倒地的姜允粼。
姜允粼短发散乱,遮住脸。
朴彩娜抹开她的头发,仔细观摩几秒,自言自语:“确实挺漂亮的,怪不得赵承彬花钱也要和你上床。”
“可……”
朴彩娜一手抓住姜允粼的头发,抬起对方的头,“你怎么可以拿凳子砸他的头呢,那可是铁的。”
这双毒狼一般的瞳孔,异常漆黑,冰冷,暗藏鲜血。
记忆里,那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俯视着她,嘴角冷笑。
姜允粼神智恍惚。
“一大块铁!砸重了真会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啊!西八。”
朴彩娜大吼一声,甩开姜允粼的头,指间带落几根棕色干燥的头发,她嫌恶地啧一声,翻手,发丝轻飘飘掉落,仿佛几根黑色的空气。
朴彩娜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文宝拉,你拉个门……”
“啊!救命!朴彩娜!”
文宝拉尖锐的声音犹如惊雷。
朴彩娜几人猛地扭头,视线齐齐射向大门。
一个高个子女生,手里拽着文宝拉的头发,硬生生拖拽前来。
朴彩娜眯起眼,擅闯者的面容迅速清晰。
——是金恩池。
*
金恩池力气大得诡异。她拽着文宝拉的头发,扔在一旁。
宋惠珠紧跟其后,踹上一脚。
似乎踹中肋骨。
文宝拉哭嚎一声,抱着腰,紧紧蜷曲起来。
“畜生。”
宋惠珠骂了一句。
礼堂右门半开,投入一片方形黯淡日光,影子不断拉长。
金恩池无视几人,朝某一方向迈步上前。
桎梏姜允粼的两人不自觉后退一步,松开手。
朴彩娜凝滞片刻,任金恩池擦肩而过,带走姜允粼——那个一无所有的贱民,对方背影如铁一般坚决。
她忽而展颜笑了,喊道:“呀,金恩池!”
金恩池紧紧握住姜允粼的手,皮肤干燥紧绷,毫不光滑,虎口处几道裂口像细小的沟壑。
朴彩娜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仅仅几步距离,却遥远空旷得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恍若隔世噩梦。
金恩池潜意识不愿触碰那条红线。
空荡荡的家,狭窄的窗,饥饿的胃,露出线头的衣服……孱弱的细节,时时刻刻刺痛着金恩池的神经。
她的生活翻天覆地。
不是富二代,再无退路。还能再挣扎什么?
金恩池骑六百万一辆的自行车,买眼镜也买Gucci的标,穿拉夫劳伦前年发售的限量款;可另一边,她只能吃白菜汤和紫菜包饭。
金恩池偶尔恍惚,家里似乎没破产。可她连一本漫画也不敢看,怕露馅。
宋惠珠的帮助,文宝拉的道歉,朴彩娜的示好……所有人都散发出交友的善意。
与此同时。
世界另一极端,姜允粼,孤立地坐在身边。
金恩池不是傻子。
她明白,所享受的一切全部基于纽约富二代的假身份。
转学第一日,头脑一热,个性发作,忽略大众而向姜允粼示好。
金恩池不后悔。只是后怕。
别露馅。
别得罪别人。
别再触碰那条红线。
金恩池盯着朴彩娜,尽量不露什么情绪。
朴彩娜,烦躁地啊一声,“恩池,我真搞不懂你,干嘛和一个姜允粼那样的人玩。”
“怎么?你喜欢她吗?”
金恩池身体一僵。
无人察觉的时刻,她浑身血液凝固,心脏骤停,回忆稀碎涌上脑海。
朴彩娜不知怎么被戳中笑点,前仰后俯,哈哈大笑。
宋惠珠冷冷问:“有意思吗?”
朴彩娜拍拍手:“有意思,特别有意思!恩池,真不好意思,又对不起你了。”
宋惠珠打小跟在父母屁股后面打转,待在教会,见识了不少的牛鬼蛇神。
朴胜忏悔的时候,她就待在后方,亲眼目睹这个**杀人的少年双手合拳,假模假样地向上帝忏悔,祈求宽恕。
朴彩娜……
面前这个女人,满脸妆容精致,还挂着那么一副笑容,坦然自若。
堂姐弟,骨头里流着一样的鲜血……朴胜步入教堂,遥遥对望,抬手,朝她打招呼,脸上挂着的也是这副笑容。
多好笑。
这一切,荒谬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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