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雉飞不犯天光便动身了。
清霜凄寒呼啸,打在人身上冻骨凌凌。
林雉飞纵云飞得奇快,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却依旧挂着灿烂的笑。
抵达戎境上方,她按落云头,远远便瞧见陆沉久高大清瘦的身影。
“陆兄陆兄!”
她挥手高喊,小跑到陆沉久面前。
陆沉久身上的伤都好了,穿的还是那件黑袍。倒是半头墨发被他梳了上去,由一顶银冠束着。
“嗯。”陆沉久还未习惯她如火的热情,“走吧。”
“好!乘你的云还是我的?”
她手间掐着召云诀,只待陆沉久应话,就要动最后一道“启”令。
如果两人同乘她的云,就得再召一朵并一起了。
陆沉久婉拒:“各自乘各自的。”
话音落下,一朵祥云降至他身前,他迈步踏了上去。
林雉飞眨眨眼。
心中暗叹,这陆沉久竟还是朵娇花——怯生生的。
她手收势,径直踩上原先的云。
妖域位于整片大陆西北方。
共横跨四洲,分别是王廷两洲的祁洲,己洲。还有大宗镇守的姞洲,以及人员混杂的荀洲。
一千年前,引仙涯还未坍塌时,妖域共设三个结界。
分别在王廷两洲和荀洲。
如今王廷两洲的妖域通道已经落了永久封禁。
独剩荀洲的结界,须得特殊法令,才可以开启。
两人要前往的便是荀洲。
林雉飞一上云,就撩开衣摆坐下,双腿交叠。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袋油纸包。
白皙纤细的手指扯开油纸包,一股浓烈的油香混肉香,瞬间飘荡在空气中。
陆沉久目露疑色,看着那只油亮亮的烤鸡,不禁发出询问:“你还未辟谷?”
林雉飞揪下鸡腿,黄澄汤汁顺着嫩肉流下。
她柳眉轻蹙,握鸡腿的手顿住。
“什么是辟谷?”
一介修仙之人,竟然问辟谷是何物?
陆沉久愕然,薄唇张开又合上,似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散修都这么散的吗?
不应当啊,他之前遇见的散修,不会连基本的辟谷都不清楚。
他思忖再三的话,在嘴里绕了三四圈弯,才以委婉的方式说出。
“你,你师父未曾仔细教过你吗?”
林雉飞没有师父,修炼都是爹爹带的。
所以爹爹就是她的师父了。
“爹爹教我很用心的,而且他从未体罚过我。我做不成的事,他陪我练了一遍又一遍。我害怕虫子,爹爹也不喜欢,但他会忍着恶心,跟我一起克服。”
提及和爹爹的往昔,她喉咙渐渐发酸,一阵涩意糊在喉间。
她吸了口凉气,压下喉间的异状,重新凝聚眸光,与陆沉久视线交汇:“我爹爹仔细教过我的,很仔细。”
陆沉久哑然,羽睫颤了颤,指节蜷起。
他做了件祸事。
叫林雉飞欣喜时,想起来与亡父的过往了。
他沉吟半晌,倾吐出两个字:“抱歉。”
语气诚恳,满怀歉意。
“啊?”林雉飞一头雾水。
怎么突然就道歉了?
她只是回答了陆沉久的问题而已啊。
她不解,余光瞥见鸡腿荡出的热气,咽了咽口水。
再不然她吃,鸡就要冷了。
这不是白死了嘛!
她摆摆手:“不抱歉不抱歉,那我开吃了?”
见对方默不作声,她眨眨眼,目光在鸡腿和陆沉久之间流转。
“你是不是……”她把鸡腿高举起来,往陆沉久的方向递去,“也馋鸡腿了,没事,我忍痛割爱给你了!”
反正鸡有两条腿,她少吃一只也可以。
陆沉久:“……”
他哪里表现出馋鸡腿了吗?
“不了。”他轻咳两下,补充了句,“我已经辟谷。”
话音落下,他想起林雉飞不明白辟谷为何物。
于是解释:“辟谷就是修为到一定境界后,不再需要食凡尘俗物充饥。”
林雉飞嚼着鲜嫩多汁的鸡肉,感慨:“那多可惜,世间美味都不能再品了!”
她脑海里闪过一种又一种的美食,它们都长出小手,流着泪跟她挥手说再见。
咦,这简直是噩梦。
陆沉久半垂眼帘,淡声轻语:“修行便是如此的,如何万事能顺己意。”
不知是对林雉飞说,还是自己。
滕州去荀洲不论那条路线,至少要过两洲。
林雉飞和陆沉久赶时间,自然选了路程最短的。
祥云越过僖洲与儇洲,路上碰到不少道友。
有人认出陆沉久,投来或探究或嘲讽的目光。
凡被林雉飞瞧见有恶意的,她都一一瞪了回去。
陆沉久这个当事人却不在意,肃立于云头,面沉如水。
偶尔看见林雉飞的维护,他会先谢过林雉飞,再劝道:“林小友莫要管他们,若惹出祸端,会耽误我们行程。”
林雉飞点头:“你叫我阿雉吧,我爹爹都这么叫我,林小友听着怪怪的。”
阿雉显然是亲密者之间才会喊的小名。
“嗯……”陆沉久藏于衣袖的手紧攥成拳。
这两个字如同极难的咒法,一团气堵在喉间半晌都出不来。
最后就说:“我尽量习惯。”
林雉飞没有勉强他:“嗯嗯!”
两日后的正午,两人抵达荀洲的妖域结界上方。
广阔草地上,一块拱形巨石伫立,绿藤环绕其上,中心空荡,如一座拱桥。
洞口处,薄雾层叠流转,乍然看去误以为是旋涡。
此处人迹冷清,偶尔才能瞧见一名道友腾云而过,鲜有人会在此停驻。
林雉飞与陆沉久按落云头,站在巨石前方。
烈日焰焰,灿黄的光肆意洒落。
林雉飞抬手搭棚,挡在眼前:“你要施秘法了吗,我要不要避开?”
“不必。”陆沉久应声。
他抬手,修长的指节翻飞折来弯去,掐着繁复的诀印。
一道凤羽状的金光闪烁,巨石拱洞雾气停止转动,绿藤蜷缩,露出巨石上密密麻麻的铭文。
陆沉久扯开凌乱纠缠的指节,手垂落于身侧。
“走。”
他回眸,确认林雉飞跟上来,两人前后脚步入拱洞之中。
眨眼的功夫,周围景色变化。
林雉飞瞪大眼睛,左看看右探探,嘴巴长成0型。
“这就是妖域……啊?”她语气渐渐降落,最后一个字的音节仿佛在画问号,“这和凡尘也没差啊。”
两人站在一条长街的牌坊下方。
喧闹的人声灌入耳中,沿街商铺林立。来往妖族都是人形,手里提着吃食、字画或布料。
街边小贩,肩上扛着挑担,边走边吆喝。缕缕炊烟从长街深处飘出,饭香与糕点的甜香交织。
总之凡尘街市如何,羽渊的街市就如何。
唯有长街尽头处,悬于半空中的层叠巍峨的宫殿楼台与凡尘不同。
陆沉久轻声解释:“千年前妖域与凡尘来往一向紧密,互相学习模仿,久而久之便无差异了。如今才过去千年,变化自然不大。”
林雉飞长“哦”一声,跟上陆沉久的脚步。
她还以为羽渊会漫天飘羽毛,人都住树洞里,吃着虫子呢。
【宿主,你这也太刻板印象了。】
系统忍不住吐槽。
它自陆沉久同意后就一直没出现过,林雉飞都快忘记它了。
“你下次出声前能不能提前预警一下,每次都要吓我半死。”林雉飞深吸一口气,在脑袋里怒骂道。
【行行行,后面出场加提示音是吧!明白,那我不打扰宿主了,拜拜。】
“拜什么?哪儿有神给拜?”林雉飞嘀咕,目光绕着四周转了一圈。
这系统总怪言怪语的。
和系统打岔的功夫,林雉飞落了陆沉久两个身位的距离。她小跑上前,和陆沉久并肩。
她是个静不下的,没走两步眼睛就开始绕圈圈,于是注意到一件事。
她望天,下意识拉住陆沉久的衣袖,扯了扯:“陆兄,羽渊内不让腾云吗?”
陆沉久长睫垂落,扫了眼衣袖上的手,心中无奈轻叹。
随她吧,到底年岁轻。
“嗯。”他应答,“羽渊唯有王族与兵者可在空中驰骋。”
羽渊是羽族世代生活的地方,他们若长途出行都靠一双翅膀飞。但寻常百姓在无准许下不可乱飞,只能似凡尘中的人,靠着双脚走。
否则羽渊的空中得乱得看不见太阳了。
林雉飞闻言点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一路来到长街尽头,空中楼阁的大致形貌映入林雉飞眼帘。
金碧辉煌的殿宇悬于云上,艳艳霞光环绕,腾腾瑞气侍立,恍若传闻中神域的玉京金阙。
一只青鸟挥翅而下,停落在两人面前,化作人形。
青鸟向陆沉久躬身施礼:“尊者,久阔。帝君等候您多时,请随我来。”
一朵祥云停落三人前方,青鸟抬手做引,待林雉飞与陆沉久踏上后,青鸟才迈步,站立在陆沉久身旁。
“尊者许久未曾来羽渊了。”青鸟堆着笑,发出一句感慨。
话中意在探陆沉久此次前来羽渊的目的。
陆沉久轻飘飘道:“是。”
然后就没了下文。
一双乌眸漠然,丝毫未有要为青鸟“解惑”的意思。
青鸟笑容一僵,讪讪别过脸,岔开话题:“尊者千年前来时已是天清境,如今一千年过去,想来尊者好事将近了吧。”
所谓好事,便是指飞升了。
林雉飞倒吸一口气。
这小绿鸟可真行,就说了两句话,结果一句惹陆沉久不高兴,另一句直接戳人痛处。
她看向陆沉久,没觉得他神色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好歹陆沉久帮了她,带她来羽渊。
爹爹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她不能让陆沉久陷入阴霾。
林雉飞眼珠转了转,从衣袖里掏出一本书,递到青鸟面前:“小鸟,你有空多研究研究,我很有心得。”
青鸟垂眸,就见书封右上角一排大字——《不会说话?看完它,保你不再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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