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舟你真的要去闯修真界吗?万一你…受伤呢。”慕容华嗓音低哑道。
念奕舟靠在墙上,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抿唇点头。
“我想去试试。”
念沉想弥补上次没保护好念奕舟的错,说道:“妈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妹妹。”顺手把旁边站着的念升拉过来,“还有大哥,我们两个一起,没人能欺负她。”
慕容华几步走过去,伸开胳膊,颤抖着把念奕舟抱进怀里。
“你现在什么都记不清,别离开娘好不好?娘留在家里好好照顾你,不比去外面涉险强?
念奕舟有些怅然,眼前是她最渴望的人生,为什么选择离开,已经拥有此刻不知足吗?
她心里不知怎么想,不想去和必须去相互排斥,像是前世未了的遗愿,今生来了。
她轻声道:“娘,我想好了,我要去闯荡,若我害怕了就回来。”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修练也利于我早点找到记忆,这样我就可以记起之前的事啦。”
慕容华慢慢松开手,瞳孔里映着眼前的少女。
她还是从前跟在哥哥身后撒娇的小丫头吗?
她眼底某种情绪微动,像突然长大了。
“你一定要小心,不论什么事别第一个上,若受委屈受伤找你舅舅,他若不帮你,娘上去骂他。”
念奕舟笑出声道:“娘,我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能把自己照顾好的。”
慕容华用手帕擦掉眼眶里的泪,望着外面晌午的烈日,她道:“不急一时半会,在家吃顿饭,你们再走也不迟。”
“嗯,好。”
一直沉默的念余鸿道:“奕舟,爹会……一直在家里等你。”
正午时分.今日最暖的时刻
佣人把饭菜一道道端上来。
砂锅里炖得奶白的云腿竹荪汤,笼屉里刚揭盖的蜜枣莲蓉糕,油亮的酱爆嫩鸭掌,撒了玫瑰花瓣的桃花糕,还有一碟她从前最爱的、用新摘的脆青梅。
念奕舟闻着满桌菜香,道:“好香。”
慕容华拿起筷子,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她碗里夹菜,口中念道:“多吃点,趁还在家,把肚子吃饱。以后……以后上了启明天楼,山上清苦,不一定能天天吃到合口的家常菜了。”
说着,她的眼泪又滑落,滴在瓷碗边上。
念奕舟用自己的手帕替她擦泪道:“娘,别担心我,我真的能照顾好自己。”
她感觉好幸福,这顿饭是她记事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
当然,也就吃了这么一顿。
一顿也感觉好幸福,好舍不得。
饭后慕容华和念余鸿送他们,一路送到了启明天楼的山脚下。
日光正盛,把道旁的树影筛成一地光斑,风从山涧吹来,带着涧水的凉意。
山风拂过他们的衣摆,似替他们的父母挽留着他们。
念奕舟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不远处的爹娘挥手道:“爹娘拜拜,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别担心我啦。”
慕容华喊道:“娘一直在家里想爹娘就回来看看。”
念沉想把离别的气氛冲淡,道:“娘,我们多大个人了,再说还有舅舅怕什么。”他坏笑着望向念升,“我们还有念升嘛,他保护不了我们,赖他弱。”
念升:…………
三人一同上山,山上的风比山下凉,虽日光不减,却无暖意。
走了一段漫长的山路走到台阶尽头,尽头还未到山门,一抬眼,启明天楼在仙雾缭绕的天上,似天宫又似梦中景物。
念奕舟低头看向脚前悬浮的放大版金制还归花台,花台间隔一米远,一路延绵到山顶。
花台上雕的花她从未见过,但见到还归花的瞬间。
一句诗从喉咙里滚出,嗓音轻得像梦呓。
“阶下年年还归开,不见归人见新人。”
走在前面的念沉听见她碎碎念的声音,回过头来。
“奕舟,你一个人在嘀咕什么?”
念奕舟回过神,摇头道:“不知道。”心口熟悉的钝痛又冒了上来。
“……没什么,大概是我随口乱说的。”
她足尖一点,跃上花台。
花台之下是漫无边际的纯白,翻涌的云浪漫上来,似云海从九天坠落到了人间,底下的山石树影淹没在纯白中。
对于她来说就一个字,高。
摔下去定会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别乱想了,启明天楼的花台这么多年没出过一条人命。
第一条不会是我,如果成为破例一条很憋屈搞笑。
鬼使神差,念奕舟又看了眼。
山风吹过,她后退几步,怕被山风吹落。
她又往下看了眼,只一眼就怕了。
清慕恐高。
活了两世没改掉的怕,从前的她不敢走,如今更是。
等她跳到花台中间区域时,腿软坐在花台上。
走在最后的念升见她没动静,问道:“奕舟,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念奕舟摆手,冷汗从鬓角流下,把额前的碎发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道:“我…我没事。”
她撑着花台边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不行啊起不来,死腿动啊!
花台狭小,一次只容一人。
念升想过去扶她,奈何没落脚点,看着恐高的念奕舟干着急。
念奕舟颤颤巍巍站起来,目光又不受控制看向云海。
念升道:“别往下看。”
念奕舟发抖的声音传过来。
“我…我要跳了。”
她强忍的不适,刚跳起。
后领被指节分明的手提起在空中。
念奕舟悬在空中,抬眸撞进一双陌生永寒的眼眸里。
男人御剑在她身旁,垂眼看她,嗓音似山巅不化的雪道:“要寻死,别来启明天楼的接花台。”
念沉和念升看清来人,躬身行礼道:“无咎君。”
此人称无咎君,名叫姜裴。
自相思山一别、魔头陨落,世人敬他,称他一句“无咎君”。
“无咎”二字对姜裴而言,是讽刺。
姜裴冷声道:“你修为浅薄,资历尚浅,不在家中安分度日,来启明天楼做什么。”
念奕舟心中生起恨意,恨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用你管,放开我!”
她瞪着桃花眼,寻常的温柔化为不知从何而来的戾气。
念奕舟的无礼让同行的两人僵在原地,念沉对着姜裴躬身赔礼道:“无咎君恕罪!奕舟平日性情温和,只是今日失忆,身子又不适,一时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冒犯您。”
姜裴眸光微动,将她放在花台中央,又从腰间的锦囊里取出一瓶丹药,递到她面前。
念奕舟抱臂不理。
“奕舟?!”念沉低声喊道。
小石子扔进混乱的思绪里,恨意褪去,念奕舟恢复理智,方才脱口而出的无礼发言,听起来不像自己说的,却是自己说出口的。
她指尖发颤,双手接过带余温的瓷瓶,躬身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方才怎么了,对不起。”
姜裴没有答话,踏剑而去,衣袂翻飞间,身影融入云雾里。
念奕舟低声喃喃道:“我……我方才怎么了。”
清慕恨姜裴,可念奕舟不恨。
两重情绪在她骨血里缠成乱麻,恨与不恨,怒与不怒,她自己辨不清。
念沉问:“奕舟你太勇了,那是无咎君,修真界出名的冷漠师尊,多少人想拜入他门下都求而不得,你方才敢吼他。”他想了想,嘴硬道:“如果你后来被无咎君针对,我…我也替你出头。”
念奕舟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一看到他就生气,而且是非常生气,提到他,我,我也”
见念奕舟说不出完整的话,越说语气,念升安慰道:“没事奕舟,你讨厌他的话,我们就别提他了。”
念沉道:“对啊。”
两人想不通。
念奕舟没见过无咎君,甚至他的名号偶尔听过一次,哪来这么深的怨怼。
风吹过她崭新的青衣,血色的青衣被记忆的风雪掩埋。
念奕舟看着姜裴留下的瓷瓶,拔开木塞,倒出一颗药丸。
这是什么药啊?
应该不会是毒药。
我和他素不相识,再说他是无咎君,不至于用下三滥的手段来坑她一个刚上山的小丫头。
念及此处,她把药丸吞下。
恐高的恶心感消失,身体变轻。
“……我没事,我们走吧。”
残阳如血,给启明天楼的山门镀上一层熔金的边。
慕容繁在阶上等他们,山风掀动他的衣摆,见到先上来的两人,他道:“我以为你们不来了。”
视线落到念奕舟身上时,他愣了下道:“你也在?”
念奕舟指着自己道:“我?你说我可以来的,我…不能来?”
慕容繁被她问得一滞,道:“可以。”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两名弟子上前,两人手中各端一盆晨水。
夜雨过后黎明来临的晨水,清透无垢,最能照出人体内的魔气,任你修为再高,也难逃晨水。
慕容繁道:“念沉,念升,你们二人各滴一滴血入内。”
念奕舟道:“那我呢?”
慕容繁静了会,回头对旁侧路过的弟子吩咐道:“再去端一盆晨水来。”
念沉咬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入水中,晨水漾开一片白,念升亦是。
第三盆晨水送到,端盆的人,不是弟子,是姜裴。
慕容繁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道:“姜裴?你怎么在这里。”
姜裴点头,白色袖边擦过盆子边缘,他道:“今日闲来无事,替尊主跑一趟腿,分内之事。”
慕容繁皱眉道:“你收徒嫌烦,今日怎么来端晨水了。”说着,目光在姜裴和念奕舟之间游荡,“不会是因为她长得像清慕,所以想弥补你当年的过失和遗憾吧。”
姜裴冷声道:“两事不一样。”
见慕容繁不放行。
姜裴道:“我有事先走,这盆尊主来端,正好您可以检查我是否帮她。”
慕容繁让弟子检查一遍,确认盆里的晨水干净无掺杂,才端到念奕舟面前。
念奕舟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
她有些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虚。
晨水变为白色。
她心里松了口气。
望着姜裴走远的背影,她看入了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还归花台遇旧寒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