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启明天楼浮在云上，站在山边往下望，有种站在天宫云头俯瞰人间的错觉。

山上是云雾飘渺的仙宫，山下是凡尘的星星点点，人间烟火。

饭后的念奕舟没回弟子房，蹲在中央平台的边缘，支着下巴看云下的灯火。

爹娘在干什么？

吃饭？还是在饭后散步？

白凌霄坐在她身旁，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仰头看向真正的夜空。

“奕舟，你作为千金小姐，锦衣玉食什么都有，为什么跑到启明天楼来吃苦？”

念奕舟眸中眏着云下的灯火，浅浅笑了一声道：“我想找回记忆。”

安静几秒，她补了一句：“大概吧。”

白凌霄低笑摇了摇头，侧过头望向天晓山的方向，目光里浮起很远的旧事。

“你和他很像，放着旁人求而不得的好日子不过，非要选最苦最累的路走。”

念奕舟抬头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她道：“你口中的苦日子于我们而言，是好日子。”

“可能我们心里想要的某个东西、某个人比荣华富贵、享乐一生更好。”

白凌霄一怔，盯着她看了一会，透过这张脸看向另一个人。

他起身道：“走吧，我送你去望断山。”

念奕舟道：“这么快吗？”

白凌霄无所谓道：“若我可爱的乖徒儿不想被姜裴骂，还是别迟到了。”

望断山.台阶

弟子们在石阶上，蛐蛐着某人。

“今晚又轮到断头山的课，我昨晚练剑练到半夜，现在手还酸着。”

另个弟子道：“你再大声点，姜刽子手就要把你的头砍下来当花瓶了。”

“喂，你们在聊什么，带我一个行不行？”

两人一回头，似跌入温柔的桃花池里。

眼前的姑娘明媚清澈，感觉一眼万年。

到嘴边的拒绝被盛世容颜赌了回去。

念奕舟见两人僵住不说话，开口道：“……不想带我也没关系，我叫念奕舟，新来的弟子，咱们交个朋友？”

其中一个弟子回神点头道：“好啊好啊，你……你要不要走我们中间，石阶陡，不容易摔。”

念奕舟刚点头答应，那两弟子被人拎着后领，提到台阶边缘。

“哦呦，两个大男人堵在骗新来的小师妹谈情说爱，啧啧啧，不要脸。”

被拎走的弟子喊道：“云晨雾！你丫有病吧！”

云晨雾一身红绿衣裳，拍那弟子的脸，挑眉道：“我奉我师尊之命来护小莲花，你多嘴什么。”

弟子道：“你师尊是谁啊，这么横？”

云晨雾自报家门道：“白凌霄，怎么了？瞧不起你跟他打一架。”她抱臂道：“再说人家千金怎么看得上你们这坨粪，她要嫁也是嫁给大户人家，你们算什么？”

那两弟子脸一阵红一阵白，知道云晨雾不讲理，跟她掰扯纯属浪费口水，瞪了她一眼，自认倒霉离开。

云晨雾侧眸看向念奕舟，脸上的笑容收敛，她道：“大小姐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我比蠢货懂得多。”

念奕舟虽失忆，但听出她言语里的刺。

“不用了。”

云晨雾挡在念奕舟面前，她道：“你以为我很想跟你聊吗？我最烦你这种大小姐，走哪都有人照顾。”

念奕舟懒得争执想绕过她，云晨雾把她推下去。

“你怎么没礼貌，果然是大小姐。”

念奕舟不知道自己哪惹她了，道：“抱歉麻烦你照顾我了，能让一下吗？”

云晨雾不情愿让开，哼道：“麻烦你回去跟白师尊说一声，我云晨雾不伺候大小姐。”

念奕舟回头看她，语气平静道：“我不需要照顾。”

云晨雾不放过她，拉住她的手道：“没看出来。”

念奕舟褐色的眸底浮现暗红，云晨雾感觉呼吸困难，浑身脱力摔进血池一样痛苦。

“台阶上不准打架。”

冰冷的嗓音从石阶顶端落下，打断念奕舟的戾气。

她抬眼，用暗红眼眸望过去，视线撞进姜裴的冷眸里。

姜裴皱眉冷声道：“无礼无规矩，既然选择启明天楼，就要遵守门内的规矩。”

云晨雾忍着不适，低头道：“师尊，弟子知错。”

念奕舟松开云晨雾，心脏冷的发疼，意识开始模糊，她狂傲道：“凡夫俗子也配管本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在启明天楼待了这么多年，没人见过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无咎君姜裴说话，见过作死的没见过找死的。

云晨雾睁大眼眸，将念奕舟拉到身后。

“师尊息怒，她是刚入门的新人，她失忆脑子不清醒，不知道门内的规矩，求师尊网开一面，饶她这一次！”

念奕舟抬手，林间的树沙沙作响，星辰被云层遮住。

云晨雾按下她的手，小声道：“你在干什么！”

姜裴一发灵力打过去，念奕舟眸底的暗红消散，意识逐渐清醒。

她摇了摇头，见周围弟子用看疯子的目光看自己，窃窃私语围绕在周围。

方才自己口出狂言怼姜裴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念奕舟当场社死，抬手捂脸，光捂脸不够，脱下外套裹头上，露出眼睛往山下跑。

“站住。”姜裴道。

念奕舟扒开看热闹的弟子，假装没听见，闷头继续往山下冲。

站住干嘛？站住让人笑吗？

太尴尬了，刚入门的弟子放狠话要揍修真界巅峰无咎君，没脸见人了……退宗还来得及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了念奕舟，她低头看了看手，大脑死机。

姜裴……完了。

心里防线崩塌，回头见是云晨雾。

云晨雾道：“你干什么，姜裴的话也敢不听。”

念奕舟低头不吭声。

云晨雾吐槽道：“烦死了，为什么是我照顾大小姐。”她将她拉到姜裴面前，“师尊，念奕舟失忆，不知您的身份，一时糊涂。”

她伸手按在念奕舟的背上，逼她和自己一起弯腰鞠躬。

“请你原谅她的鲁莽。”

念奕舟不敢直视姜裴，尴尬到想找个缝钻进去。

姜裴转身道：“上来，上课。”

云晨雾道：“谢师尊。”

她拍念奕舟的背，骂道：“你脑子不好，口出狂言算了，连师尊的话都敢无视，你是不想在启明天楼待了？

念奕舟哑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他…见到他就很恨，我不是故意的。”

云晨雾看着柔情的桃花眼中眏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

“随便你，今晚就给师尊说，我不照顾你了。”

念奕舟点头，最开始的两位弟子见可爱的小师妹竟然这么狂，蛐蛐之心再次燃起。

她听见那两位弟子窃窃私语，这次主角是她。

云晨雾抬脚踹向其中一位，道：“说话小声点，吵到我了。”

弟子道：“md，云晨雾你是没听到姜师尊说了什么吗？不准打架。”

云晨雾伸手把念奕舟往前一推，让她走在三人前面。

“行，你们继续，说什么也让姑奶奶听听。”

那两位弟子闭嘴，念奕舟低声道：“谢谢。”

云晨雾道：“没帮你。”

念奕舟无所谓她的话，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把方才的尴尬压下去，加快脚步上山。

云晨雾摇了摇头，不情不愿跟在她后面。

谁让白凌霄把大小姐塞给她，还特意叮嘱要照看好，没找他吐槽告状之前，只能认栽。

突然有弟子靠近念奕舟，戏谑道：“小师妹，你为啥在姜师尊课上穿青衣呀，而且还模仿清慕的语气，你是不是喜欢姜裴，故意引起他注意。”

念奕舟歪头问道：“青衣？青衣有什么大忌吗？”

弟子凑到她耳边说道：“你身上这件，是当年大魔头清慕常穿的款式。”

念奕舟睁大眼眸看向弟子，喃喃道：“又是清慕？”

已经不止一个人说她像清慕了，她不知清慕是谁，只零碎听过几句传闻，说清慕是二十多年前把修真界闹得天翻地覆的大魔头。

弟子见她反应过头，愣道：“你不知道？”云晨雾从后面挤过来，伸手把念奕舟推走，再用胳膊肘撞了那弟子。

她催道：“走快点，马上要迟到了。”

两人并排走到望断山上，一路无话，念奕舟目光移向台阶两旁的无名花。

望断山的夜风微凉，念奕舟望向云海，望断山望不见其他五座仙山，唯独远处的相思山，在月色里露出模糊的山尖轮廓，似在旧梦里的影子。

姜裴见所有弟子到齐了，开口道：“今日练霜华一剑第一式。悟透的自行在旁练，没悟透的，原地听我再讲一遍。”

念奕舟在人群里走神，环顾四周扫过普通的石坪、宅院，花草。

好简陋，好丑。

姜裴冰冷有辨识度的声音将走神的念奕舟拉回，道：“别四处张望，回神。”

念奕舟看穿他眸中的冷漠，心底压不住的戾气翻上来，她道：“行，我走。”

她从人群中出列，顺手将身上的青衣脱下，随便扔一处地方。

她才不想被旁人认为自己喜欢姜裴，她恨死姜裴了，尽管不知道恨意从何而起。

姜裴耐住性子，挽留道：“念奕舟。”

她脚步蹲在，转身在月光下等姜的后半句。

姜裴原以为她只是闹两句小性子，没料到她真敢转身就走。

“把外袍捡起来，回到你的位置。”

云晨雾天塌了，第一次见和姜裴杠上的神人，和陈青松、柳梅杠上还行，白凌霄有办法化解，可跟生人勿近、情面不讲的无咎君杠上，普天之下没人能化解。

除了已故之人。

念奕舟走过去捡起青衣走回人群里，周围的弟子往旁边退，自动给她空出一圈空地，除了云晨雾。

云晨雾道：“念奕舟你不是大小姐，你是疯子！”

念奕舟抱臂道：“对不起。”

云晨雾懵了，无语道：“道歉干嘛？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

在两人谈话之际，姜裴开始演示霜华一剑。

他单手握霜归剑，霜色的灵力漫开，手腕一转，剑风扫过野草，冰霜爬上野草，野草生命力不够顽强，冻僵后枯萎。

一瓣无名花飘落，花瓣被剑气托在剑尖，随剑势起落，像落了满肩的飘雪。

他抬剑、沉腕、落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霜华一剑第一式，落雪。

姜裴演示完毕，收剑入鞘。

周围的弟子没从剑势里回过神，念奕舟径直走向姜裴。

愣神的弟子被她“勇敢”的行动拉回神，云晨雾捂住眼睛，心里想着回去怎么跟白凌霄吐槽。

其他人以为念奕舟要跟姜裴杠，就连姜裴也以为时。

她站到他面前，头低着，声音磕磕绊绊说道：“对、兑不起……是我不懂规矩，我知道错…了，请师尊原谅我。”

念奕舟鼓起勇气对她不知为何而恨的人道歉。

他从没惹过她，没骂过她，还出手替她解困，她凭恨，一次次对他撒野。

晚风停了，山月移阶，树影横窗。

良久，姜裴道：“无妨。”

念奕舟懵了抬头看他，茫然道：“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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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临望断起嗔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