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夜里，S省下了一场绒毛细雪。

蒋映下班比平时晚了一些。

超市周末客流量大，她帮着晚班同事理完货才走。

走出店门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一阵子，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她裹紧棉服，低着头往公寓的方向走。

路灯昏黄，将飘落的雪花染成温暖的橘色。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高瘦的身影，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头发上也落了白，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

是李扶舟。

蒋映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很快把那点悸动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假装没有看见他，径直往楼门口走去。

“蒋映。”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僵硬，像是被冻过的。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怎么了？”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冷淡。

“那个……”李扶舟走上前几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没换洗的衣服了，我来拿衣服。”

“行。”蒋映说完这一个字，便推开了楼道的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熄灭。

蒋映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快到门口的时候，李扶舟忽然又开口了。

“手机，我收到了。”

蒋映掏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很好用，谢谢。”

“不客气。”她推开门，语气依然淡淡的。

屋子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窗帘没有拉开，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昏暗里。

蒋映把钥匙随手丢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鞋子，径直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整个人扔了进去。

“你的东西我都没动，”她闭上眼睛，声音闷在靠垫里，“你自己去拿吧。”

她听见李扶舟走进卧室的脚步声，听见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她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这几天她都没有睡好，白天站着都能打瞌睡，此刻屋子里熟悉的温度和气味让她的警惕一点点松懈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你饿了吗？”

蒋映猛地睁开眼睛。

李扶舟站在沙发边上，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不太确定，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蒋映疑惑地盯着他。

今天的李扶舟太反常了。

他一向话少，从来不会主动找话题。

每次来她这里，要么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要么吃完饭就走人，像一只定时出现又定时消失的猫。但今天他的话格外的多。

李扶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忽然蹲下身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包方便面和几棵蔫巴巴的蔬菜。

他站起来，径直走向厨房。

“我帮你煮方便面，”他说，声音有点急促，“我很会煮面。”

蒋映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打开橱柜找锅，拧开水龙头洗菜，动作生疏却又努力装作熟练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都是她做饭，他最多帮忙洗个碗，还要她喊好几遍才动。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咱俩不是分手了么？”

李扶舟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笨拙地切着。

刀工很差，切的段落长短不一，有几片差点飞到地上。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蒋映没有再追问。

她就那么看着他忙活，看着他把面饼放进沸水里，看着他把那些歪歪扭扭的菜段倒进去，看着他从某个角落里翻出一颗鸡蛋，小心翼翼地磕进锅里。

蛋壳碎了一点掉进汤里，他手忙脚乱地用筷子捞出来，动作狼狈得有些可爱。

面煮好了。

李扶舟盛了一大碗，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一股朴素的香味。

他放下碗，直起身，背上书包，往门口走去。

蒋映低头看着那碗面。

汤面浮着油花，卧着一颗完整的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点缀其间。

热气扑在她的脸上，熏得她眼睛发酸。

那种酸胀感从眼眶蔓延到鼻腔，再到喉咙，最后堵在胸口，比那天和他吵架还要难受。

她站起来，几步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的羽绒服上。

他的衣服上还残留着雪的凉意，布料粗糙而冰冷。

她不管不顾地收紧手臂，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的嘴巴是上锁了吗？你明知道哄我几句让我有个台阶下我就马上原谅你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眼泪洇湿了他肩头的那一小片布料。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嚎啕，只是肩膀轻轻地抖动着，像一只受了委屈却不敢大声叫唤的小动物。

李扶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他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像是被烫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仓促的承诺。

蒋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这个不明不白的亲吻里短暂地沉溺下去。

就这样，他们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没有正式的道歉，没有郑重的解释，没有把话说开的彻夜长谈。

只是一碗方便面，一个拥抱，一个仓促的吻。

所有的裂痕都被暂时掩盖了过去，像这场雪覆盖了地面上所有坑洼与污迹。

后来蒋映注意到，李扶舟还在用那部旧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缝，开机键也不太灵光了，他却像宝贝一样攥在手里。

“怎么不用新手机呀？”她窝在他身边，歪着头问，“舍不得用嘛？”

李扶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嗯。”

蒋映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傻瓜，有新的就用新的呀，用坏了我再给你买就好了嘛。”

李扶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夜色里。

“其实你也不用对我这么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样我会有压力的。”

蒋映当时并没有深究这句话的含义。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心想，只要他还在身边就好。

至于其他的，她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