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灶火正旺,糖醋鱼混着红烧肉的香气,从后厨一直弥漫到整个院子。
奶奶系着蓝布围裙,鬓角濡湿,把一盘嫩绿的菜心下到油锅里,“呲啦”的一声脆响,随着锅铲翻飞,白气一团团地腾起。“默伢子!”她没好气地朝外喊,“一张木头桌子你要擦到猴年马月?到底它是木头,还是你是木头哦?你林叔一家子眼看就到了,手脚放麻利点,先把碗筷摆起噻!”
天井里,日头已爬得老高,金晃晃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把青石板照得泛起一层亮白的光晕。
沈默长长吁了口气,将抹布洗净,搭到天井里晾晒的竹竿上,这才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抱出一摞青釉裂纹小碗,又抽了把竹筷,走到堂屋在雕花罗汉桌上一一摆开。
“婆婆,弄这么多菜,搞得跟过大年似的!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
奶奶把红烧肉往桌上“咚”地一搁,转身折回厨房,声音跟着飘出来,调子扬得老高:“就是要这么搞!晓晓救了你婆婆一命,再多菜也是该当的!”铁锅“哐当哐当”碰着灶台的声响里,她又絮絮叨叨叮嘱:“崽啊,你林叔家这些年过得难。你上大学那年,厂子就黄了,你林叔只能去市里打零工,风里来雨里去的,连家都落不着几天脚。后来娶的那个女人,嫌日子苦,跟外乡人跑了,那时候阳阳才刚满周岁。亏得晓晓,厂里家里两头忙,一个姑娘家,硬生生扛起一个家……等会儿人家来了,记着莫提那个女人,省得人家尴尬,一定记牢哦!”
沈默摆筷子的手一顿,哦了一声。
奶奶端了鲫鱼汤出来,白瓷大碗里浮着金黄的油花,往桌子中间一放,又道:“晓晓这丫头苦哦,你是不晓得……当年……”
“婆婆——”沈默没好气地将最后一双筷子往碗上一拍,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你天天提她干啥!这两天我耳朵都磨起茧子来了。我不想听,我俩分手都好几年的事情了!”
“哦,你还晓得是好几年哒!”奶奶抄起锅铲作势要敲他脑壳,“都 26、7的人了,还跟细伢子似的!一提到晓晓你就炸毛!你说当年你俩多好嘛!就算……就算后来有啥过不去的坎,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气量大点些?”锅铲到底没落下,只在他肩头轻轻点了下。
沈默梗着脖子不说话。
奶奶“哐当”扔下锅铲:“我不管!婆婆就认晓晓这丫头!这些年是她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送这送那,陪我说话解闷……比亲孙女儿都顶用!”她眼圈有点红,声音也发紧,“你小子要是敢对她不好,奶奶就不认你这孙伢子!听到没有?”
沈默心里一阵泛苦,扭过头去,盯着天井里那片光幕中悠悠荡荡的尘埃,过了好半晌,才慢悠悠地拖长调子:“晓~得~咯——”
“你个犟驴子!”奶奶嘴上骂着,脸色却松快了,转身去灶膛里熄了火。
“婶子!我可把人给你领来咯!”院门口“吱呀”一声响,张婶笑盈盈地引着林父进来,后头跟着缩着肩膀、头埋得低低的林晓,还有蹦蹦跳跳的小家伙林阳。
沈默心里没来由地一紧,目光却黏在林晓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多年未见,林晓眉眼还是那么清秀温婉,说不上有多惊艳,但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江南女子的味道,只是比记忆中的她,瘦了太多,让人揪心。原本圆润的脸庞上好似被削去一层,根本没什么血色,眼角眉梢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身上也不是她以前最喜欢穿的粉色长裙,而是一件淡黄的老式长袖衬衫,配了一条浅灰色的棉麻长裤,浅灰色的运动板鞋。最令沈默吃惊的是她左手缠着的白纱布。
她受伤了?重不重?是不是那晚留下的?一个个疑问在他脑子里打着转,乱得很。
“快进来,快进来!”奶奶解下围裙往灶台边一搭,热络地迎上去,先跟林父打了声招呼,又伸手摸了摸小胖子林阳的头。目光一扫,便瞅见林晓胳膊上的纱布,脸上的笑顿时敛去大半,一把轻轻托住她的手肘:“哎哟!晓晓啊!这手咋搞的?还疼不咯?”
林晓像被火烫着似的猛地一缩手,同时飞快地收回偷瞟沈默的眼,细声细气地回道:“没事哒,婆婆。前几天……下雨路滑,摔了下,蹭破点皮,早不要紧了。”
“哎呀,那可得当心些!”奶奶不由分说,扶着她就往主位上带。沈默正站在那座位旁边,二人身形交错、目光相撞的瞬间,沈默闻到了一股久违的茉莉幽香,心中不禁一荡,而林晓也感受到了沈默的气息,眼神飞快地躲闪到一边。
二人离得如此之近,她哪里还不明白,奶奶这是故意要让她跟沈默挨在一起坐。她连忙扭动身子,想挣脱开奶奶的环抱:“婆婆!不行的,我一个小辈哪能坐这里……”
“婆婆说能坐就能坐!”奶奶语气斩钉截铁,双手往她肩上一按,“今儿个你是主客,就坐这里!听婆婆的,乖噻!”林晓拗不过,只得绷直背脊坐了下去。
“默伢子,还不赶紧坐到晓晓旁边去!”奶奶转头见沈默还傻愣愣盯着林晓手上的纱布出神,忍不住抬手在他脑壳上敲了一记,“晓晓的手伤着咯,你帮我招呼好她,听到没有?晓晓一来,你魂都飞了似的——你林叔、张婶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晓得打,是傻掉哒?!”
沈默被敲得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连忙招呼着林父几人入座,又手脚麻利地给几人盛饭、斟酒,又磨蹭了半天才绕回来,在林晓满是抗拒的眼神中忐忑落座。
张婶坐在对面,她做了一辈子媒人,这些小动静尽入法眼。相亲的两人越是紧张,越说明有戏,面前的二人本就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郎有情妾有意,品行模样又登对得很,这事情怎么看都是板上钉钉的结果,想到这么容易就完成了沈家阿婆的重托,她嘴角忍不住地就往上翘。
八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香气缭绕。
奶奶向张婶递了个眼色,张婶立刻心领神会,笑意盈盈地端起女儿红,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哎呀,今天这顿饭,一是沈家阿婆感念晓晓的救命之恩,二来嘛……”她眼神在沈默和林晓之间意味深长地一扫,“也是咱们两家难得聚这么齐整!默伢子出息咯,在大城市念了大学,如今也算小有所成;晓晓呢,贤惠又能干,是咱栖水镇顶好的姑娘!看着你们这些后生晚辈,我们这些老骨头心里头就跟揣了蜜似的!这缘分啊,有时候就是这么蹊跷,兜兜转转……”
沈默跟张婶不算太熟络,先前只当是婆婆一并请来的街坊,此刻听着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傻也回过味来——今天这饭局,竟是专为他和林晓安排的相亲。脸色顿时就垮了,屁股一抬就想起身。林晓瞥见他的反应,脸色一白,紧咬嘴唇,霍地站了起来。
奶奶一直盯着俩孩子的动静,见势头不对,连忙“哎哟”一声站起身,打断张婶的话头:“对对对!这头一杯得敬晓晓!”她一把紧紧揽住林晓的肩头,瞪了一眼沈默,满是警告的意思:“默伢子!婆婆这条命,全靠晓晓才捡回来的!你得代表你爸妈,跟婆婆一起,好好谢过她!”
“对,一起谢!”张婶端着酒杯赶紧附和,心里却打了个嘀咕——刚才还好好的,咋俩孩子脸都僵了?按她的老经验竟有点看不透了。
林父正带着儿子啃排骨,见状连忙撂下筷子,端起酒杯连连摆手,脸上堆着憨厚的笑:“都是街里街坊的,哪用这么郑重嘛!再说当年晓晓能进厂子,还多亏沈家婆婆,还有医院那次……总之,她照顾你老,本就是小辈该当的噻!”
沈默深吸口气,硬扯出个笑,小心翼翼把一杯酒塞进林晓没受伤的右手里,自己也端起杯子,轻轻跟她的碰了下,“谢谢你救了婆婆。我……这杯我干了,你随意。”说罢仰头,“咕咚”一声喝了个精光。
“默伢子果然是去过大城市的,喝酒都这么爽快!”林父本就好这口,见他这般干脆,顿时来了兴头,忍不住拍着桌子赞叹,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沈默举了举:“来,叔也陪你整一个!”
趁着满桌大人推杯换盏,林阳偷偷蘸了点杯子里的酒往嘴里送——甜甜的,带点米香,眼睛就是一亮。可瞥见姐姐端着酒杯僵在那儿,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为难,他眼珠一转,扯着嗓子便喊:“阿姐受了伤!那个跌打医生说她气血虚,吃药期间不准喝酒!”——他才不管医生原话其实说的是“最好别喝”。
“啊,是了是了!”奶奶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当即从林晓手里拿走酒杯,又将她按回椅子,“看我这老糊涂的!晓晓还伤着呢,哪能沾酒?是婆婆想得不仔细。一会儿多喝些鱼汤,奶奶这鲫鱼汤熬了三个钟头,最补伤口了。”又冲沈默连使眼色,“默伢子,还不赶紧给晓晓盛碗汤。”
沈默如蒙大赦,连忙拿起林晓面前的空碗,往里面舀了小半碗奶白的鱼汤,细心地撇去表面的油花,放了把青瓷汤匙,轻轻推到她手边,又顺手抽了几张餐巾纸,整整齐齐码在她右手边。
这个贴心的举动,让沈奶奶、张婶和林父三人一怔。沈奶奶偷偷朝张婶挑了挑眉,张婶立刻回了个“有戏”的眼神,林父则摸着下巴嘿嘿笑。
“来,晓晓,吃块鱼肉!”奶奶给她夹了块嫩白无刺的鱼肉,“这鱼是今早刚从河里钓的,鲜得很嘞。鱼汤也要趁热喝才不腥。”
林晓拗不过奶奶的热情,只得放入口中,囫囵地咽了下去,又把汤喝了半碗,却见奶奶又要给她加汤,赶紧告饶:“婆婆,我真喝不下那么多——再说光喝鱼汤,哪还吃得下你做的其他好东西哟。”
“对对对,还是晓晓说得在理!吃菜吃菜!”沈奶奶被逗得眉开眼笑,夹了只油光锃亮的大虾,剥得干干净净塞进林阳碗里,“阳伢子乖,这么小就晓得关心你阿姐!婆婆奖你个大虾。”
林阳“嗷呜”一口吞下,小脸上糊满酱汁,活像只偷吃到蜜的小花猫。
林晓如释重负,奶奶对她这股子近乎“未来孙媳妇”的殷勤,实在让她吃不消。她恨不得此刻能变成屋角的吊兰,悄无声息地缩在角落,可奶奶发自内心的疼爱摆在那里,还有出门前父亲那句“要顺着沈家婆婆的意”的叮嘱,都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呆下去。真真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沈默坐在林晓身旁,只好默默地扮演着服务员的角色,基本上是奶奶指哪道菜,他就用公筷给林晓夹一筷子。
奶奶似乎感觉到不能迫得太急,便转而和张婶几人,聊起镇里的家长里短、人情世故。
沈默很无奈,曾几何时,他无数次幻想过,林晓就这样永远待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清晨一起去井边打水洗漱,傍晚并肩坐在天井里看晚霞;也曾无数次渴望过,她就这么坐在他旁边,让他把心里盘桓了千百遍的疑问全问出来——当年为什么突然会放弃了两人之间的约定?“不合适”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跟别人相亲?他甚至想过,只要她给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是最伤人的那种,他也能彻底死心。可她当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
如今二人近在咫尺,他却一句疑问都问不出口,不是不能问,而是觉得所有可能的答案早已在心里转了无数圈,问出来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时光可以倒流么?难道一切已经发生的事情可以从头来过?他只盼着这顿饭赶紧吃完,然后绕着镇子狂奔三圈,把这种尴尬到抠脚趾的感觉散个干净。
“默伢子!”
沈默猛地抬头,筷子差点从手里滑落。原来是酒意上涌的林父在叫他。
“你不晓得,当年你嗲嗲(爷爷)在玻璃厂做厂长,那个红火哦!”林父端起酒杯抿了口,声音里满是追忆往昔的感慨,“十里八乡的供销社都来拉货,卡车排得从厂门口一直到镇口。那阵子镇上有十几个馆子,一到饭点,满屋子都是货车司机,猜拳喝酒的嗓门能把屋顶掀了去。晓晓她妈那阵儿在厂里画纹样,工资比我们水泥厂的技工都高一大截子——”一说起过世的媳妇,林父脸上就黯然下来。
张婶见状,连忙夹了块红烧肉往他碗里一摁,笑着打岔:“老厂长在的时候,福利确实好!我们厂有澡堂、有电影院,还有卫生所、食堂、托儿所,啥子都有。就连去镇医院看病,厂子都给报销。我们厂的女职工根本不愁嫁,媒人能把门槛踏破咯!说起老厂长,你问问镇上的,哪个不竖大拇指?”
林父被红烧肉的油香拽回神,咧嘴笑起来:“那是!我记着有一天晓晓回来讲,你们上植物课,老师让做标本。你们几个就蹿到人家农场地里偷摘麦穗,被人家逮了个现行,还要去学校叫人来领。晓晓说她当时吓得直哭,后来人家一听默伢子是老厂长的孙子,不光留了顿晚饭,还派人骑车子把你们送回来。我记得晓晓妈当时就说,这得亏是跟默伢子去的,要光是枫伢子那皮猴,保准就给扣在那儿写检查咯!”
“枫伢子确实像个皮猴,”沈奶奶想起沈默儿时的光景,笑意更浓,“小时候他们仨总一块儿上学、下学,在石桥那边捉迷藏。一晃眼仨孩子都长这么大咯。那小子现在也上工了吧?有好几年没见他在镇上溜达了。”
“上工咯,”林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含混应着,“说是在市里的律所当实习律师,昨天我去市里还碰上他。”
“默伢子,将来你能及得上你嗲嗲一半的能耐,就足够风光咯!”张婶咂着嘴,眼神里满是敬佩,仿佛老厂长就坐在跟前。
“快莫瞎讲!”奶奶正听着丈夫的旧事,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呢,一听这话就不依了,往沈默那边偏了偏头:“他爷在世时总说,时代不同咯。他那辈靠的是死力气硬干,现在不行啦,得有学问,得懂科技,得用脑子吃饭。他最盼的就是儿孙能读大学,去学那些新学问、新技术——那才是真本事。”
说到这儿,她忽然瞥见旁边默默喝汤的林晓,忙笑着摆手转了话头:“当然咯,读大学也就是个过程,最终还是要实打实地学门手艺,那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看晓晓,我听人说,现在玻璃厂的技术活都归她管呢,这不也出息得很?”
张婶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往林晓碗里夹了块糖醋鱼:“婶子,您还不知道吧?晓晓这丫头心灵手巧得很!打去年底,她带了一帮技工,就用厂里剩下的废玻璃做热熔工艺品,就是跟琉璃差不多的东西,漂亮得很,还开了网络直播卖。虽说现在销量还不算大,可价钱和赚头比咱们以前做茶杯、茶壶强多咯。要不是她忙活这个,我们这些退了休的老骨头,怕是连个医药费都没处报哟。”
林父酒劲早已上头,脸膛红得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烙铁,听见这话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墩,带着七分酒气三分委屈嚷道:“你们现在是乐了!当年厂子里欺负我家丫头,可没几个人帮她说话,还有那胳膊……那胳膊都成什么样了!”
“当啷”一声,林晓手里的汤匙脱了手,在碗沿上撞出清脆的响动,鱼汤泼溅而出,在她的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好似一尊白瓷的雕像。
沈奶奶连忙重重咳了几声,冲张婶使劲努嘴。张婶反应倒快,在林父胳膊上连捶了几拳,笑着打圆场:“才几杯酒,你就喝高咯!净翻些陈芝麻烂谷子,孩子们听得心烦。咱们也吃得差不多,要不出去蹓跶蹓跶,吹吹风,醒醒酒,让孩子们自在地唠会儿。”
“对对,出去蹓跶!”林父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失了口,恨不能抬手抽自己两下,慌忙站起身,一手拽着还在往嘴里扒红烧肉的林阳,一边对林晓含糊道歉:“晓晓,我不是故意提那事的……你跟沈默好些年没见,你们聊!”
三大一小逃也似的出了院门,留下院内的一片死寂。
沈默和林晓并肩坐着,却好似隔着一道犹如天堑般的深渊。
沈默盯着鲫鱼汤里那只浑浊的鱼眼,整个人好似一段枯木。
林晓捂着自己的左臂,侧着脸,竭尽全力试图把眼眶中不断翻涌聚集的雾气,硬生生地憋回去。
堂屋里,那座古老的摆钟,不紧不慢地“嗒——嗒——嗒”作响,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刀,重重地、一下一下狠狠刺在两人的心尖上。
沈默喉结微微颤动,千言万语如乱麻般在喉头纠缠打转,挣扎了好半晌,才艰涩地挤出一句:“你……你的手……怎么伤的?”
林晓就像被突然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跳起来,抱着手臂蜷到墙根,整个人炸了毛似的,扯着嗓子嘶喊起来:“要你管!你凭啥子管我?我凭啥子要跟你讲!”话音未落,那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地滚落,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恰似风中飘零颤抖的叶子。
沈默一下子愣在原地,他不过是一句小心翼翼的关切,咋就把她给惹得这般凶?闷着头憋了好半晌,才又缓缓开口:“那天……我去你家,其实我晓得你就在屋里……你就真的那么不想见我?”
林晓紧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那今儿个为啥来?又为啥应下……跟我相亲?”
这话犹如一道炸雷,“轰”地劈在林晓头顶!她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直勾勾地瞪着他:“我为啥?你倒说说看——你明明晓得我不想见你!那为啥还要坐这儿?为啥要弄这顿饭?还有……”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上个月你就该跟新娘子入洞房的!为啥又跑回这小镇来相亲?为啥……为啥偏偏要选我?难道羞辱我一回还不够么?!”
她往梁柱阴影里缩了缩,哽咽的声音里满是自嘲:“我知道!我考不上大学!我长得丑!我就是个小镇里的土丫头!比不上你城里那漂亮的未婚妻!可小镇的妹子就该被糟践?你说扔就扔,跟丢垃圾似的,连再看一眼都不肯!现在……你沈大少爷在城里受了委屈,想起小镇了,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当我是啥子?青楼女子么?为啥?!为啥子非得……非得这么作践我?!”
沈默被这如连珠炮般的质问砸得有些发懵,继而一股无名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来,凳子“哐当”一声被甩到一旁,几步便冲到林晓跟前,额头上青筋暴起,活脱脱像只挨了揍的小兽,梗着脖子,压低声音吼道:“我啥时候不要你了?!啥时候把你……当成青楼女子了?!当年明明就是你……”
“够了!”林晓尖叫着打断,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你不是问,我今天为啥子要来?”她猛地从斜挎的旧布包里,掏出个黑绒锦盒,紧走两步,“啪”地一下,狠狠拍在罗汉桌上!
这一拍又脆又狠,震得碗碟“叮当”乱响,汤水四溅。
“我就是来把这个给你!”林晓挥舞着胳膊大声叫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这就是你我彻底了断的见证。我求你……放过我吧……别再来害我,行不行?”说完,摇摇晃晃绕开沈默,就往大门冲去。
“别走,把话……”沈默只觉得心尖子一阵剧痛,仿佛被狠狠剜了一刀,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扯住了她。
“啊——!”
林晓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腰间钻心的剧疼瞬间袭遍全身,这剧痛让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弓成了一只虾米,一手扶着腰,抖如筛糠。
沈默一下子吓傻了!手像触电般松开,却见林晓的小脸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跟豆子似的往外冒,身子直挺挺朝他歪过来。
“晓晓——!!!”沈默惊得几乎魂飞魄散,本能地扑上去,半跪着用身子死死接住她僵硬的身子。刹那间,几乎每个细胞都被巨大的悔恨充斥着!他紧紧抱着她,俩人都抖得厉害,仿佛狂风中的两片落叶。
“别吓我!伤哪儿了?说话啊!晓晓——”他手足无措在她腰背一阵摸索,好半天才醒悟过来女孩儿可能是扭到了腰。他小心翼翼地、轻柔地覆上她死死按着伤处的手,笨拙地揉着,一心只想能让她稍微好受点。
“别……”林晓疼得不住直抽气,想推开他,胳膊却软绵绵的,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沈默怀里传来的温度,还有他那藏都藏不住的焦急神情,就像一把尖锤,“呯”地一下,瞬间击碎了她这几年一直硬撑着的外壳。那些年日日夜夜积攒下来的委屈和心酸,如同滔天巨浪一般,“哗”地一下汹涌而出。
“呜呜……”她猛地软下来,倒进沈默怀里,用额头抵着他肩膀,手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衬衫,放声大哭。滚烫的眼泪瞬间把他的衬衫打透。
沈默整个人浑身僵硬得如同木雕——这是打小就跟他一块儿长大的女孩儿啊!他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身体的绵软,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出她哭声里的委屈和绝望。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彻底懵了,只能呆呆地任由怀里的女孩儿不管不顾地痛哭流涕,他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她浸着泪水的长发,就像是在哄一个害怕至极的小孩子。
林晓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所有苦楚都一股脑儿哭出来,一开始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仿佛能穿透墙壁,直抵人心最柔软处,渐渐地,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揪人心弦的抽噎,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锉刀,折磨着沈默的心。到最后,她连哭的力气都耗尽了,整个人软得好似没有骨头一般,瘫在了他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哭得没了力气,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那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正好对上沈默近在咫尺的双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住了。他眼中的心疼之色,纯粹得没有丝毫虚假。
然而,就在下一秒!巨大的羞耻感以及被人看穿脆弱后的恐慌,如潮水般,自林晓心底涌出。“我究竟干了什么?!居然在这个曾经抛弃我、把我的心伤得千疮百孔的男人怀里,像个彻底失控的疯子一般,哭得如此狼狈不堪,连最后一丝尊严都丢得干干净净!”
“啊——!!!”林晓羞愤得涨紫了脸颊!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俩手狠狠往沈默胸口一推。
沈默没防备,“噗通”一声四仰八叉摔在地上,后脑勺“咚”地磕在青砖上,顿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林晓瞧都不瞧他脸上错愕与痛楚,恶狠狠地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骂:
“沈默你就是个孬种!”
“连句分手都不敢当面跟我说的孬种!”
“你还叫你女朋友来打发我?你就是个猪狗不如的混蛋!”
“这辈子,死都不要再见!”
林晓捂着脸,跌跌撞撞夺门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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