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死寂得可怕,只剩下罗汉桌上泼溅的鱼汤,缓慢地沿着桌沿滴落,嗒……嗒……嗒,打在青砖上,声音令人心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林晓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气,以及她最后那泣血般的控诉。
沈默瘫坐在冰凉的地上,后脑勺撞击带来的痛一阵阵袭来,但这却远不及心头被撕扯碎裂的那种痛。林晓那绝望的哭声,“懦夫”、“混蛋”的咒骂声,还有她最后仓惶逃离的背影,在他脑子里疯狂轮转,搅得他脑浆子都要炸开了。他双手死死抱着头,紧闭双眼,用力捂住耳朵,仿佛想隔绝这汹涌而至、啃噬灵魂的折磨,潜藏已久的对青梅竹马的疼惜却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缠绕上来,他忍不住低吼数声!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被一句简单的关心引得身心崩溃?那些对自己的指责,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默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狼藉的桌面,最终定格在那个黑绒锦盒上。他挣扎着起身走到桌旁,伸手拿起盒子。锦盒不大,不过十公分见方,很硬实。
她究竟在里面放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黑色的衬里上,静静地躺着一串珠子。十八颗,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在斜射进来的天光下,流转着一种温润柔和的粉色光泽。那粉色,纯净、稚嫩,像极了记忆深处,林晓十七岁生日时,自己攒了一年的零花钱送给她的礼物——那是一件曾令她在商店橱窗外驻足良久的粉色连衣纱裙。这粉色难道不应该是他们定情信物一般的存在么?
“我就是来把这个给你!这就是你我彻底了断的见证——”
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十八颗?是他们自幼相识到仓促分离,整整十八年的岁月吗?黑色的盒子,装着粉色的过往……这是她亲手做的诀别见证?是在告诉他,这十八年的情分,如同这琉璃,美丽却易碎,是彻底了结?还是……藏着别的、他此刻无法解读的含义?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捏起一颗珠子,冰凉的触感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到了心里,冰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默伢子?”奶奶带着笑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进来,像块石头砸破了屋里的郁结,一下子把那层紧绷的结界戳破了。她满面春风地跨进堂屋,可一瞅见满地的狼藉,还有呆愣愣杵着的孙子,脸上的笑意“唰”地一下就消失了:“这……这是咋搞的?晓晓呢?你俩动手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孙子胳膊来回摇动。
沈默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地将那串粉色琉璃珠揣进裤袋里。他强压着心里头的困惑与伤痛,扯出个很勉强的笑容:“没……婆婆,我俩哪能打架啊,从小到大都是我护着她。她……不是伤着了嘛,吃完饭有点困,我就让她先回家歇着了。我们……扯了些小时候的闲篇儿。”
他避开奶奶探究的眼神,低头手忙脚乱地扶起翻倒的椅子,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脑子却不停地打转——奶奶的眼多毒啊,他打小就领教过。小时候哪怕撒个无关痛痒的谎,都能被她一眼看穿,跟着就是结结实实一顿揍,巴掌落在屁股上的疼,到现在想起来还发怵。
“啊——后来……后来我跟林晓说,上大学时还参加过舞狮社,她不信,非让我当场露两手。结果我这两年吧,有点手生,没比划两下就出了洋相,脑袋上都磕了个包。不信您摸……”他把头歪到奶奶跟前,那股子劲儿,倒有几分小时候耍宝的模样。
奶奶将信将疑地凑过去,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还真摸到个硬疙瘩。又见他除了后脑勺沾了点灰,倒没别的伤,紧绷的脸这才松快了些。
沈默龇牙咧嘴地干笑两声,赶紧岔开话:“婆婆,我……我跟胡薇那边的事,现在还是一团乱麻,不知道咋收场。相亲的事……您就先别急着给我张罗了,让我自个儿……捋捋,行不行?”语气里满是恳求。
奶奶瞅了他两眼,重重“哼”了一声,随即又像是想通了啥,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胡薇那一家子啊,都不是省油的灯!能在婚礼上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往后还指不定作啥妖呢!现在闹翻了,总比以后生了娃、拖家带口再闹强百倍!婆婆倒替你松了口气!放宽心,有啥坎儿,婆婆这把老骨头,都给你顶着!”她用力拍了拍沈默的背。
一股暖流冲上沈默心头,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和关切的眼神,越发觉得愧疚。他张开手臂,紧紧搂住了奶奶瘦小的肩膀,下巴抵在她花白的鬓角,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婆婆……对不起……这些年……把您一个人丢在这镇上,七年……我整整七年都没回来好好陪过您……我真不是个东西……”
“我的崽啊——”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一怔,随即眼圈也红了,抬手像哄小时候的他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啥傻话!婆婆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你大一那年跟晓晓闹得都分开了,不想回来触景伤情,婆婆懂!所以那几年每个假期,我都巴巴地往魔都跑去看你啊!这两年……婆婆是真的身子骨不中用了,折腾不动那么远的路咯。”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天井上头那方四角天空,带着点看透世事的通透:“这些话,婆婆也跟你爸妈念叨过。人活一辈子,只要不存坏心害人,做些对得起良心、对社会有益的事,就对得起天地祖宗,对得起爹妈生养。奶奶在这儿挺好的,街坊邻居都念着你爷爷的好,多照应着咧——这是他留下的福泽。”
“他当年在厂子里忙得脚不沾地,家都顾不上,我心里头没少怨他。可他让厂里几百号人端稳了饭碗,给国家缴了大笔的税,往大了说,那是造福了一方水土!虽说累垮了身子,走得早,可他这辈子,没办过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婆婆和你们这些小辈,跟着沾光,那都是他拼出来的,所以他走的时候没啥遗憾。这一点,你确实得学你爷,晓得不?”
沈默听着心头震动,连忙点头。爷爷的形象在他记忆里,就是个古板的老头子,此刻却在奶奶寥寥数语中变得不一样起来。
他沉默着,帮奶奶一起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又将桌上的碗筷和剩菜都收拾妥当,扶着奶奶在躺椅上坐好,轻轻地摇着,奶奶心满意足地看着懂事的孙子,祖孙两人对视着,都觉得此时此刻好生幸福。
过了许久,他终于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婆婆……林晓她……后来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问出这句话,似乎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奶奶听这话先是一愣,跟着眼睛“唰”地亮了,嘴角勾起点促狭的笑:“哟嗬?太阳打西边出来哒?以前我只要提‘晓晓’俩字,你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不是捂住耳朵,就是摔门跑掉。今儿个倒主动问起了?”
她轻轻拍了拍沈默的手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人生嘛,除却死生无大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看来刚才聊得……真不赖?这就对咯!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得敞亮!就算……就算成不了小两口,当个兄妹走动,不也挺好?”她瞅着孙子的脸,见他眉头上那股子沉郁和困惑散不去,才慢慢收了笑,神色黯了几分,长长叹了口气。
“你去上大学之后啊……晓晓那丫头,就把自个儿关屋里头复习,没日没夜地啃书本,是真拼了命的。可半年不到,你林叔那水泥厂,说黄就黄了!还欠着工人好几个月的工钱,发不出来。林家那会儿,真是揭不开锅了,难啊……”
奶奶摇着头,“你林叔没法子,求到我这儿。他说晓晓亲妈当年在玻璃厂画纹样,虽然人走了,可好歹有点香火情分,看能不能……让晓晓进厂子,混口饭吃。”奶奶眼里透着无奈,“可那时候,你爷爷去世都快十年了。人走茶凉,继任的领导未见得会卖这个面子。而且当时厂子本身也不景气,招工卡得死严。婆婆我……是豁出这张老脸,找了几个你爷爷当年交好的老伙计,拐弯抹角地托人,好歹把晓晓塞进纹样车间,当了个学徒工。”
“好在啊,这丫头有灵性,跟她妈一个样,手巧学得快。这些事情晓晓都不让我跟你讲,说是将来她考上大学自己给你讲,”奶奶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可后来……祸事就来了。厂里秦副厂长的儿子,不晓得咋看上晓晓了,死缠烂打非要处对象。她那后妈……嗨,别提了,眼皮子浅得很,见人家是副厂长家公子,就一个劲撮合,恨不得立马把晓晓打包给送过去。晓晓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犟得像头驴!死活不答应。”
奶奶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惋惜:“可后来……突然有一天,她松口了,答应跟秦家小子订婚。那会儿……奶奶估摸着,就是跟你闹掰之后吧?不晓得是不是心灰意冷了,打那以后,她好几年没踏过咱家的门槛。”奶奶望着沈默,眼神里五味杂陈。
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突然”答应?心灰意冷?这和他收到的分手理由……“喜欢上了别人”……似乎对不上号啊?
奶奶没瞅见他的异样,接着往下说:“订婚宴那天,嘿,那才叫惊天动地!县检察院的人,就那么冲进酒店,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秦副厂长和他那宝贝儿子,连带着……连带着晓晓,都给铐走了!当时全镇都炸开锅了!后来才晓得,那对父子胆子肥得很,贪了厂里几百万公款,还倒卖物资!最后都被判了重刑!”
奶奶拍着胸口,仍有些后怕,“得亏晓晓干净得很,没掺和。可厂里那些领导……为了撇清关系,硬把晓晓发配到一线吹玻璃车间!那地方,最苦最累,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男人们都光膀子干活!烟熏火燎,还危险得很……一个姑娘家,造孽哟!”奶奶的声音里全是疼惜,“那会儿街坊都劝她别干了,可这丫头,硬是咬着牙扛下来了!一声不吭闷头学,愣是把技术练得比老师傅还强!慢慢的,那些指指点点的闲话才少了些。”
“这还没完!”奶奶眼圈就红了,“她那后妈,一看秦家倒了,家里没了指望,卷巴了家里仅剩的一点钱,跟个外乡的货车司机跑了!丢下你林叔和才刚会走路的阳阳……造孽啊!你说这叫啥事儿哟!”
“后来……大概进吹制车间一两年吧,厂里出了事故!飞溅的玻璃熔体,就那么泼在晓晓的左胳膊上!”奶奶声音发颤,像亲眼见着似的,“听说皮肉当场就烫焦了!就差一点点就溅到脸上!我的老天爷!那惨状……婆婆心疼她没娘照顾,去医院守着她,看她被纱布一层层裹着,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心都揪着疼啊!”奶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沈默听得心都提起来了,拳头在桌下捏得咯吱响。他无法想象那种痛苦,更无法想象林晓是如何熬过来的。
“命是保住了,”奶奶抹了一把眼泪,“可左胳膊上,留了块巴掌大的疤,皱皱巴巴的,丑得很。医生说能植皮恢复,可那得一大笔钱!林家那会儿,饭能吃饱就不错了,哪里拿得出?厂子说经济困难,根本不肯多掏,最后就赔了点医药费,不管了。婆婆跟她说:‘丫头,这钱婆婆给你出!’可这丫头,死活不要!更不肯去做那植皮手术!”
奶奶又气又疼,“多好的姑娘啊,就因为这块疤……原本镇里给她说媒的不少,这下全没了动静……”她望着沈默,眼神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要不是……要不是那时候,你都跟那个胡薇……住一块儿去了,婆婆说啥也得把你揪回来,押着你娶了她!”
沈默心里头翻江倒海,为林晓的遭遇心疼得像被剜了块肉,可听奶奶最后这句,又涌上股荒谬的憋屈:“婆婆!合着在您心里,我就是个能随时拉去填坑的?人家不娶,就得您孙子娶?”
“你懂个屁!”奶奶气得抬手就在他脑门上凿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不就是块疤吗?!皮相算个啥?!晓晓那孩子,人品、心性,哪样不是顶好的?!坚强又懂事!你要真娶了她,她就是婆婆的孙媳妇,婆婆再出钱给她治!她还能犟?”奶奶的逻辑简单直接,带着老辈人历经世事的通透,可听在沈默耳朵里,怎么都觉得别扭。
沈默揪着头发,无言以对。这个“卖孙”的理论,他实在是无法苟同。
奶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怜惜:“打那以后啊,这丫头就更把自个儿藏起来了。一天到晚不是闷头扎厂里干活,就是回家照管阳阳,再就是……隔三差五给我送点她自个儿种的菜、做的吃食。在婆婆心里,是真把她当亲孙女疼,可这丫头总跟我客客气气的。这些年,婆婆这心里头啊,就盼着能了了她的婚事!也托人给她介绍过,可人家要么嫌她胳膊上的疤,要么嫌她家穷,看上她的她又不喜欢,唉……”她看向沈默,浑浊的老眼里透着说不出的热乎,“这不,你这婚事……也黄了么?默伢子啊,你要真能……真能帮婆婆了了这桩心事,婆婆就是……死也闭得上眼了!”
“婆婆——”沈默瞅着奶奶殷切的眼神,哭笑不得,又感动又无奈,忍不住没好气地嘟囔:“我现在可算明白了,林晓才是您亲孙女,我倒像个倒插门的假孙子!这都啥跟啥呀!”
奶奶被他那幽怨的小眼神逗得哈哈大笑,毫不含糊地再补一刀:“对!就是假孙子!亲生的也没你这么不顶用!”
沈默也跟着苦笑,随即恍然大悟:“难怪您从头到尾都看胡薇不顺眼!我估摸着,根儿就在这儿呢!”
“那是!”奶奶撇撇嘴,一脸不屑,“你婆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那女子,面上功夫做得足,见人就笑,嘴甜得发腻。我去上海那几次,还主动陪我逛街买衣裳?哼!那是做给你爸妈看的!可我老太婆分得清,啥是真心啥是假意。就你傻小子,放着身边知根知底、金子一样的晓晓不要,非得追那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漂亮?漂亮能当饭吃?能跟你一条心过日子?”
沈默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辩解:“婆婆……有些事,您……您不知道内情……”
“内情?”奶奶瞪圆了眼睛,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你是我孙子,又不是玉皇大帝下凡,你那些弯弯绕绕的情情爱爱,我老太婆管不着!”
晚饭后,沈默帮奶奶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发呆。窗外,一弯冷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突然想起那串琉璃珠。于是跳下床,掀开书桌上的黑色锦盒。那串粉色的琉璃珠在清冷的月光下,流淌着一种更加迷离、更加不真实的光泽。摩挲得久了,那珠子又隐隐透出一丝暖意,许是被体温焐热了,又许是……林晓残留的体温?
那些被强压了一下午的疑问,此刻如破茧的蜂群般钻了出来,在脑海里飞来飞去。
这粉色的珠串,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诀别的信物,冰冷地宣告过往终结?还是……某种未尽的、带着温度的情愫?若真要老死不相往来,为何还要留下这充满回忆色彩的物件?是要他彻底忘却,还是……要他永远铭记这份愧疚与遗憾?
奶奶说的那个“突然”答应订婚!关键就在这个“突然”!是在她家庭陷入绝境、继母逼迫下的无奈妥协?还是……在跟自己分手、心灰意冷之后的破罐破摔?她当年给自己发的分手消息——“喜欢上了别人”——是真的吗?还是……一个编织的谎言?一切都透着不对劲!她同意订婚的真实动机,到底是什么?
这些年她吃的苦……家境困窘、身体伤残、流言蜚语……每一桩都足以压垮一个人。而她,竟然全都默默承受了下来。自己呢?远在繁华都市,对她的苦难竟一无所知!不,不是不知,是自己像只鸵鸟,固执地堵住了耳朵,拒绝去听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一种迟来的、沉重的负罪感,压得他几乎窒息。
自己这些年固执地拒绝关于林晓的任何消息,究竟是因为心底残留的怨恨,还是……因为对胡薇的承诺?自己曾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与过去彻底切割,一心一意只对她好,不再与林晓有任何联系。奶奶说胡薇是在“做样子”……难道她真的如奶奶说的那样,都是伪装?林晓那充满恨意的控诉再次在耳边炸响:“懦夫!连分手都不敢亲口说!还要让你女朋友来羞辱我!”女朋友?羞辱?这是在说胡薇么?胡薇背着自己去找过林晓?!老天,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难道林晓的绝望来自于胡薇?
他走到天井里,摩挲着竹竿上早已晾干的衬衫,衬衫皱皱巴巴,他没有想过去清洗,月光下,一坨一坨的水渍痕迹格外刺目,那是被林晓滚烫的泪水浸透的地方。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个对他充满恨意的林晓,曾毫无保留地偎在他怀里崩溃大哭,像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孩子。那种全然的依赖和脆弱,与最后她推开他时,那种恼羞成怒、决绝的痛骂,逃离时的仓惶,形成了怎样一种撕裂的对比?那一刻拥她在怀的心疼,是如此真实而暴烈。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一个个疑问,像冰冷带刺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突然又想起——林晓的腰伤!她捂着腰痛苦弓身的样子,她最后的踉跄……她现在怎么样了?伤势是否加重?可有人照顾她?
一个不可遏制的念头彻底占据了整个大脑——我要去见林晓。沈默半刻都不想耽误,他跟奶奶匆匆打了声招呼:“婆婆,我出去走走!”便迈开大步,几乎是以狂奔的速度冲出了院门。
夜晚的栖水镇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自己的脚步声。他停在林家那扇熟悉的斑驳木门前。门缝里透出屋内昏黄的光线,他伸手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里面被门闩插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林阳稚嫩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阿姐,我揉完之后,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虽然听不见林晓的回答,但沈默笃定她就在旁边。
“嘿嘿,我就说嘛,我天生就是当大夫的料!阿姐,那我去看动画片咯!”没多大一会儿,一段节奏明快的动画片插曲就响了起来,满是孩子气。
沈默不再犹豫,抬手拍了拍门上的铁环,“啪啪”!
“林晓!是我,沈默!开门!我……我来看看你的腰伤!你开开门,我有话问你!很重要的话!”
门里头的动画片音乐,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似的,一下子没了声。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让人心里发慌。
沈默等了足有一分钟,又拍了拍门,声音提高了些:“林晓!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听见阳阳说话了!阳阳!阳阳!帮哥哥开开门!哥哥给你买红烧排骨!”
还是没动静,那沉默憋得人喘不过气。
“林阳,你想吃啥?哥哥明天带你去镇上,想吃啥玩啥,都给你买!”
时间好像被拉得老长,就在沈默快要放弃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慢慢挪到了门后。
门板后面,林阳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点犹豫和迷糊:“我阿姐说……她已经跟你讲清楚了,永远都不想见你了。”小家伙明显是在学阿姐的话。
沈默早有准备——既然林阳肯搭话,就有机会。他放软了声音,尽量温和:“阳阳,你听哥哥说。我跟你阿姐之间,有点误会!我们以前关系可好啦,是最好的朋友!你小时候,哥哥还抱过你呢!给你买过好多糖果,还有好玩的玩具,不记得了?”他在脑子里使劲搜刮能打动小孩子的事儿,想拉近点距离。其实他也就见过林阳一两回,那会儿小家伙才两三个月大,他帮林晓给换过几次尿布,之后就再没交集了。
门后的林阳像是愣了一下,疑惑更重了:“真的吗?我咋……一点都不记得?”孩子的天真让他的小防线松开些缝隙。
沈默心里一喜,赶紧趁热打铁,语气更诚恳了:“当然是真的!你那时候太小啦,记不清很正常!阳阳,帮哥哥开开门好不好?就跟你阿姐说几句话,就几句!明天,哥哥一定带你去镇上,吃最好吃的,玩最好玩的,说话算话!”他又加重了承诺的分量。
林阳显然被这诱惑勾住了,声音里透着兴奋:“真的啊?那……”一个“好”字眼看就要蹦出来。
“林阳——!!!”就在这时,林晓冰冷的声音猛地从他身后响起,“你敢给他开门,就立马给我滚出这个家!永远别回来!”每个字都像是带着恨,语气更是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他在骗你!他根本没给你买过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信阿姐,还是信这个满嘴瞎话的骗子?!”
门后的林阳显然被姐姐这从没见过的严厉吓着了,静了一小会儿,就听见孩子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和委屈尖叫起来:“我相信阿姐!阿姐不会骗我!你这个大骗子!大坏蛋!快走开!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讨厌你!”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远了,接着“嘭”的一声,里屋的门被重重摔上!
下一秒,堂屋里电视机动画片的音乐声,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骤然被调到了最大音量。那欢快、喧闹、充满童真的旋律,此刻听在沈默耳中,却如同一道冰冷、充满嘲讽的无形高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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