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头已爬得老高,明晃晃的光线刺得沈默只能半眯着眼,人却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泥沼里。这一夜,他辗转反侧,脑子里像挂了盏走马灯,一幅幅带有浓烈情绪的画面,不停地轰击着他的大脑,哪怕大脑都麻木了,却还是无法真正入睡。
“你个蠢崽,早饭都快凉透喽,还不起来?人是铁饭是钢,多少得吃上一口噻!”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又一次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那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直接就贴上他的额头,探起温度来。
沈默梦呓似的嘟囔着,不耐烦地拨开奶奶的手,“奶奶,莫管我……让我再眯会儿……”
“眯啥子哟!睁着俩眼珠子在这儿装睡呢?哄鬼哦!”见孙子没发烧,奶奶悬着的心落下去一半,可瞅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蔫巴样儿,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抬手就在他脑壳上凿了两下,“赶紧给我爬起来!日头都晒到屁股沟子咯!再赖在床上,信不信我拿擀面杖敲得你哭爹喊娘!”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转身就往外走。
沈默咧开嘴,无声地傻乐起来。对嘛!这才是他熟悉的奶奶——前两天那个百般呵护的奶奶,八成是自己产生的幻觉。要是爷爷还在,哪里会容忍他赖床?早揪着耳朵,丟到天井里,然后兜头一瓢凉水浇下来!想到爷爷那铁钳般的大手,还有那冰沁沁的滋味,沈默猛地一个激灵,人瞬间清醒过来。他一把掀开肚皮上的薄被,骨碌一下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地从床头柜上抓起条大裤衩就往腿上套。
脚还没沾地,院门外就“砰砰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力道又重又急。
“哪个哦?”奶奶正站在天井里,皱眉打量着竹竿上沈默那件皱巴巴、留有一坨坨水渍的衬衫,琢磨着是不是该再搓洗一遍。就听见敲门,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这才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陈枫背着双手,挺着个微凸的肚子,活像尊煞气腾腾的门神戳在那儿。一身簇新的藏蓝西装,绷在他壮实的身板上,活像只裹紧的粽子。他挑着眉毛,圆溜溜的眼睛里压着火星子,眼神明显不善。可一见开门的是沈家婆婆,他肉嘟嘟的脸上瞬间绽放成一朵菊花,背在身后的手也赶忙放了下来,双手贴着裤缝,毕恭毕敬地站好,左手伸出,递过一个小纸袋子。
“哎呦!婆婆!您老身子骨还这么扎实!还认得我不?我是陈枫啊!”声音拔得老高,那熟络劲儿,活像个保险推销员。
奶奶一拍手,指着他,“枫伢子!是你小子!几年不见,壮实得像头小牛咯!你林叔昨日还讲碰到你,我就估摸着你该来找默伢子咯!”她上下打量着这个昔日的皮猴子,笑得合不拢嘴。
“婆婆还是那么能掐会算!”陈枫凑趣地把小袋子往奶奶手上一挂,“这不,给您带了镇东头老刘家的糯米青团,是您最爱的那口!”
“哎哟!难为你小子还记得!”奶奶眉开眼笑地接过来,顺手拍了拍陈枫厚实的肩膀,“没白在我家蹭那些年饭!快进来,默伢子今早懒起了,奶奶给你沏壶好茶,堂屋里坐着等!”
“不了不了,婆婆!”陈枫连连摆手,脖子却忍不住朝院里探,“今个是专门来扯沈默出去喝两盅的,就不进去叨扰您咯。”
“行!随你们后生仔折腾!”奶奶也不勉强,拎着青团喜滋滋往厨房走,边走边扬声喊:“中午记得回来吃饭!昨个剩的菜多,你俩负责扫光,别糟蹋东西!”
陈枫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赶紧点头如捣蒜:“哎!婆婆放心!浪费不了!”
奶奶走到天井中央,见沈默那屋还没动静,火气又上来了,冲着卧室方向就吼:“沈默!磨叽啥子?枫伢子等你出去喝酒!赶紧给我爬出来!”
“来了来了!这不刚提上裤子嘛!”沈默趿拉着鞋,“踢踏踢踏”晃到院门口。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陈枫这身紧绷绷的行头,噗嗤一声乐了:“哟!枫子!可以啊!这小头发抹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这小西装……啧啧,可真合身!不认识的,还当是哪个跑业务的精英杀上门了!”
“你个鳖崽子给我闭嘴!”陈枫脸上的假笑一下子就崩了,声音硬得跟花岗岩似的,“出来!咱俩扯几句!”话音刚落,他一把攥住沈默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外拽。
“哎!哎!撒手!我鞋!让我把鞋穿好!”沈默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连忙挣扎。
“穿个屁!你光着脚才好!”陈枫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大了一倍,生拉硬拽地把沈默拖进了旁边那条僻静的窄巷里头。
“陈枫!你发的哪门子癫?给我松开!”沈默被他这蛮不讲理的劲儿惹毛了,身上的跨栏背心都被扯得歪到了一边。
“松?松你个鬼哟!”陈枫猛地把沈默往那糙糙的砖墙上一搡!紧接着右脚像出膛的炮弹,一记狠厉的正蹬腿,结结实实踹在沈默小腹上!
“呃!”沈默没防备,只觉一股蛮力狠狠击打在肚子上,五脏六腑都像翻了个个儿!他踉跄着往后猛退,“嘭”一声闷响,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墙上!好在被踹中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把小腹狠狠往里一缩,卸了些劲道,不然这一脚准得让他当场岔气。即便如此,白色背心的小腹那儿,还是清清楚楚印上个黑鞋印,后背和肚子也火辣辣的疼。
“你小子疯了吧?!”沈默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置信地瞅着眼前双目赤红的发小。
陈枫居高临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沈默的手指因为愤怒剧烈地颤抖着:“你个鳖崽子还有脸问我?!晓晓这些年吃的苦、遭的罪、流的血和泪,哪样不是你害的?!要不是林叔跟我讲,你婚礼搞黄了,才跑回来跟晓晓相亲,老子才懒得跑你家来!今儿个来就是来警告你:离晓晓远点儿!再敢碰她一下,再敢惹她伤心,老子这条命跟你拼了,也得让你下半辈子老老实实坐轮椅!听明白没得?”
沈默听着陈枫的控诉,一股混着委屈、困惑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他挺直身子,眼睛也红了,扯着嗓子吼:“枫子!你个混蛋!晓晓恨我恨得莫名其妙,我认了!算是我欠她的!可你凭什么?你给老子讲清楚,我沈默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你也恨不得弄残我?!”
陈枫好似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恶狠狠地瞪着他,牙缝里挤出话来:“凭啥?行!老子今儿就给你讲明白凭啥!就凭老子打小就稀罕晓晓!这事儿你心里头透亮得很!咱俩当年不是说好了嘛?公平竞争!晓晓最后选了谁,另一个就得认,得打从心底里祝福,还得拍着胸脯保证,一辈子对晓晓好!要是哪个龟孙子敢辜负她,敢让她掉哪怕半滴眼泪……”
陈枫紧紧捏着拳头,指节“咔吧咔吧”直响,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另一个就有那责任,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亲娘来了都认不出!你这几年龟缩在上海,不就是怕老子找你算这笔旧账嘛?!老子这几年在跆拳道馆的钱可不是白交的,汗也不是白流的,等的就是今天!”吼声还没落下,陈枫又跟蛮牛似的,挥着拳头恶狠狠地猛扑过来!
沈默侧身闪开,撒腿就沿着巷子跑,边跑边回头吼:“枫子!是晓晓先跟我提的分手!不是我变心!”
“放你娘的狗屁!”陈枫红着眼穷追不舍,拳脚不要命地往沈默身上招呼,“明明是你先卷铺盖溜出镇子,把晓晓撂在这里!你还敢狡辩?!”
沈默胳膊上挨了两下,火气也上来了,侧身又躲开一记飞踹,梗着脖子喊:“你再动手,莫怪我不客气!”
陈枫哪肯停手,抬脚又要踹,沈默瞅准空子,向前一贴,抄住他的腿弯,借着冲劲一个抱膝擒拿,“咚”的一声闷响,陈枫就被狠狠掼在石板路上!沈默顺势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眼,全身力量压上去,将他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默喘着气道:“服不服?你个龟孙子!小时候你就不是老子对手,真当练了两年棒子的花架子,就能翻天了?”
陈枫在沈默身下像条泥鳅般地拼命扭动,脸憋得通红,骂道:“放开!你个鳖崽子!等老子起来,踹爆你的卵蛋!”
沈默死死按着身下发狂的陈枫,“枫子!枫子!你给老子醒醒脑壳!是晓晓先有新男朋友,是她不要我了!也是她跟我提的分手!”
陈枫被锁得脖子上青筋直蹦,脸涨成了猪肝色,听见这话更是眼睛瞪得要吃人,“放你娘的狗臭屁!沈默你个黑了心肝的蛆!到这时候还满嘴喷粪污蔑人?!”
“我有凭证!!”沈默几乎是吼破了喉咙,腾出一只手,费劲地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划开屏幕,在屏幕上疯狂地翻找,然后将手机屏幕狠狠杵到陈枫眼前,“你自己看!睁大眼睛看清楚!!”
陈枫挣扎着斜眼瞄向那片惨白刺眼的屏幕——QQ聊天记录的界面赫然在目。发信人:林晓。时间,正是多年前那个该死的夏天。
【林晓】:“沈默,对不起…努力了这么久,我真的看不到希望了。大学…离我太远了。我累了,也灰心了。”
【林晓】:“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许…也许我们之间,更多的是一种习惯,像兄妹一样的依赖?并不是真正的爱情…对不起,我到现在才明白。”
【林晓】:“我…我遇到了另一个人。他让我觉得踏实,让我觉得…这才是属于我的生活。我们在一起了。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我真的…对不起。”
【林晓】:“求求你,看在这么多年情分的面上,尊重我的选择吧。别再找我了,让我…安静地过我自己的生活,好吗?祝福你。”
消息下面,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晓依偎在一个年轻男人怀里,对着镜头笑靥如花。那男人戴着墨镜,穿着时髦,一只手亲昵地搂着林晓的肩膀,低头欲吻。背景像是某个公园的长椅,阳光好得晃眼。
陈枫的眼珠子瞪得像两个铜铃!那张照片对他的视觉冲击不亚于一场核爆。他一把将沈默的手机夺过去,双手死死攥着手机,眼珠子更是恨不得钻进屏幕里,想把照片上那男人脸上的墨镜给抠出来……可……可这张脸!这轮廓!他陈枫敢对天发誓,绝对!绝对!没有在镇上任何一个地方见过。晓晓怎么可能跟别人拍这么亲密的照片?!作为她最信任、几乎无话不说的发小,他竟然……竟然连一丝丝的风声都没听到过?!这怎么可能?!
感觉到陈枫那股拼命的蛮劲消失了,沈默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下来。这通折腾,把他累得够呛,浑身的劲儿一松,就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粗糙的石板路上,大口喘着粗气。陈枫却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趴在冰冷的地上,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
“艹……”陈枫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失神地喃喃着,“这…这特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默撑着发酸的膝盖站起来,缓缓从陈枫失神的手中抽回手机,然后拉起他,“走吧!找个小馆子,整两杯白的,慢慢说。这档子事情,老子早就想找人倒倒苦水,这么些年,都快闷出霉来咯!”
陈枫眼神复杂地看了沈默一眼,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闷头跟着沈默。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老街的青石板路,拐进镇中心那家熟得不能再熟的“王记”小酒馆。还没到晌午,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王叔正弓着身子,拿块糙抹布慢悠悠地擦着锃光瓦亮的八仙桌。他瞅见这两个打小看着长大的后生——一个穿着西装,一个跨栏背心配大裤衩,都蔫头巴脑的,还一身泥灰,沈默肚子上还印着个大黑鞋印——王叔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里打趣:“哟,枫伢子、默伢子?稀客哦!这是…刚在河滩演过全武行啊!”
陈枫闷头往角落挪,声音瓮声瓮气:“王叔,来壶谷酒,切半斤腊猪耳,调份凉拌海带丝,再炸盘兰花豆。”说完“哐当”一声拽开条凳,往方桌旁一歪,捂着腰没好气地虚踢沈默:“你个鳖崽子,下手还是这么阴!差点给我腰子顶废了——想让老子断子绝孙啊?”
沈默也没好气地坐下,“你讲点道理好吧!是你小子先抬脚踹我的!要不是老子底子扎实,肠子早让你踹断了!”
王叔手脚麻利地端上酒菜,粗瓷酒盅“笃笃”两声上了桌。谷酒一倒出来,粮食发酵的醇厚混着点微甜的香气就飘散开来。
几杯下肚,酒劲顺着喉咙往下钻,两人紧绷的身子由内而外温热了起来。
沈默扬扬下巴,问道:“你不是最讨厌背东西么?怎么想起当律师了?”
陈枫挑挑眉毛,咬牙切齿地答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鳖崽子,老子要保护晓晓,老子要一纸诉状把你个‘陈世美’送到狗头铡下咔擦了!”
沈默“切”了一声,“看把你能的,你咋不当刑警,一枪崩了我呢?”
“老子不是吃不了那个苦么?再说……晓晓……她也不让,再说,刑警才能挣多少钱,给晓晓胳膊做个整形都得好几万……老子现在,油头粉面小西服穿着,也一样维护公理正义,有啥不好?”
陈枫脸泛着红,瞅着沈默越发地不顺眼,自顾自地又灌了一杯,怨念十足地说:“老子现在也明白了,当年你个鳖崽子说的‘公平竞争’,压根儿就不存在呢?”
沈默正闷头喝酒,闻言一愣:“啥意思?”
“啥意思?”陈枫掰着手指头数,“你追晓晓其实也就三招!第一,看电影!仗着你爷爷是老厂长,电影院你免费进!第二,打游戏!游戏厅老板看你爷爷的面子,给你打五折!第三,摘莲蓬、挖莲藕!河湾老宋叔家的塘,你去随便祸害,还不要钱!特么的这些待遇我一样没有,我又没那么多零花钱,晓晓当然会选你。这叫什么公平?你纯属狗仗爷势!”他用上了小时候常挂嘴边的控诉。
沈默被他这打架输了就翻旧账的德性气乐了,“你才是狗!我就问你,看电影带没带你?游戏厅哪次落下你了?我们摘莲蓬、挖莲藕的时候,你在干啥?不是游泳就是睡大觉——要点脸不?得了便宜还卖乖,吃饱了骂厨子是吧?”
“那你骑车带晓晓去响水园耍,咋不带我?当初说好的三人一体呢?”陈枫瞪着眼睛,酒气把脸熏得通红,嗓门也拔高了些。
沈默彻底没辙,翻了个大白眼:“大哥!那是晓晓答应跟我好以后的事,那是你能掺和的?你那张大脸往哪搁?电灯泡都没你亮!行了,别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说说你,晓晓跟我分手后,我打她电话打不通,我认了,可为啥你也不接我电话,知道的是我跟晓晓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都跟我分手了呢!”
陈枫灌了口谷酒,挑着眉头道:“唉,你别倒打一耙!我们不理你,还不是因为你先抛弃晓晓?”
沈默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刚也看了消息记录……唉,算了,先不掰扯谁先谁后,这事情云里雾里的,你也算半个当事人,就跟我说说你知道的,晓晓这边到底是个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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