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江南,烟雨连绵无休。
细雨如织,笼住整条青溪老街,白墙浸潮,黛瓦含烟,整条街巷安静得只剩下雨落檐角的轻响,温柔得近乎疏离。
街中段新开了一间香舍,无牌匾题字,无喧哗迎客。
素木推门,竹帘低垂,屋内清寂无尘,终年萦绕一缕淡淡冷香。
此间主人,名唤顾雪怡。
曾是京城顾侯府最矜贵的嫡女。
自幼养在深宅大院,一言一行皆拘于礼教,一举一动皆系家族颜面。年少温顺,事事周全,步步隐忍,活成了世人眼中最得体、最端庄的侯府贵女。
可体面是给旁人看的,委屈是自己吞的。
数载深宅浮沉,人情冷暖,婚约桎梏,宗族牵绊,一点点耗尽了她心底温热。她常年克制喜怒,收敛锋芒,迎合所有人的期待,唯独亏欠自己半生安稳。
直至初春,一场彻底的人心凉薄,让她彻底幡然醒悟。
她褪去侯府华裳,卸下嫡女身份,斩断所有牵扯,孤身一人远赴江南。
不求富贵,不求归宿,不求世人理解。
只求远离尘嚣,清净自愈。
香舍不大,一院一屋,几竿青竹,半窗烟雨。
顾雪怡一身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束起,静坐案前。玉制香勺轻碾香末,沉水、白檀、浅桂,细细调和,分寸有度。
炭炉温温,香灰平整。
一缕细烟从香篆中缓缓升起,纤细绵长,袅袅盘旋,散出清宁冷香,裹住她满身孤寂。
她日日焚香,不为风雅示人,只为静心安魂。
焚尽前尘虚妄,散去心底积郁,让经年紧绷的自己,终于得以喘息。
来江南两月,她闭门避世,不交友,不闲谈,不问老街人事。
世人不知她来路,不知她过往,只当是个喜香、喜静的寻常姑娘。
这般无人惊扰、无人评判、无人牵绊的日子,刚刚好。
雨势渐柔,风声轻浅。
就在这时,隔壁空置许久的院落,忽然传来一声轻缓的木轴推门声。
声响极轻,却划破了整条街巷的静谧。
顾雪怡指尖微顿,抬眸透过雨雾望向外院矮墙。
两院相邻,中间只隔一道半人高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新绿芭蕉,雨珠垂落,青翠欲滴。
朦胧烟雨里,隔壁院中走入一人。
男子一身清墨色长衫,衣料素雅无纹,身姿挺拔清隽,气质温润出尘。他手持一柄竹骨雨伞,伞沿微垂,遮去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温和。
步履轻缓,周身无半分市井浮躁,自带一种沉淀多年的清冷书卷气。
想来,是新搬来的邻人。
顾雪怡淡淡收回目光,无心探究。
老街过客来去匆匆,皆是萍水路人。
她早已无心相识,无心牵绊,只求一炉清香,岁岁独安。
隔壁院落自此有了动静。
没有喧嚣搬置,没有言语嘈杂,只有偶尔轻缓的脚步声、整理书卷的微响,以及一缕极淡的松烟墨香,顺着雨风、越过墙头,轻轻漫入香舍。
墨香清冽干净,不浓不烈,沉稳雅致。
与她屋内萦绕的檀香烟气,悄然相融。
一香一墨,一静一清,奇异妥帖。
顾雪怡垂眸,继续整理手中香材。
雨落青檐,青烟袅袅,墨香隐隐。
两个独立的方寸小院,因一场江南烟雨、一缕隔空气息,悄然有了无形羁绊。
不知过了多久,墙外传来一道低沉温润的男声,清浅如风,似自语,似轻叹,落雨般轻响。
“自此山野研墨,不问京城是非。”
声线平稳淡然,带着千帆过尽的松弛,也带着彻底远离喧嚣的通透。
顾雪怡心底轻轻一动。
原来,亦是脱身俗世之人。
想来这位新邻,亦是困过樊笼、历过浮沉,最终择江南一隅,避世清修。
同是人间疲惫客,同是俗世脱身人。
她依旧没有探头,没有惊扰。
只是静坐炉前,看青烟盘旋,看雨润青竹,安然守着自己的一方清宁。
他在隔壁院落,放下朝堂过往,执笔安岁月。
她在这方香舍,焚尽前尘虚妄,焚香渡余生。
烟雨江南初相逢,无言亦相知。
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
这场隔墙而遇的清淡相逢,会温柔往后岁岁年年。
往后余生,她炉中缕缕青烟,皆为他暖尽寒凉;
他笔下万般丹青,笔笔皆是焚香的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