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样的月光

前言

单郁后来总想起十三岁以前的日子。

那时她是家里的小公主,是能明目张胆“胡闹”的特权拥有者。大人们纵容她的小脾气,把她捧在掌心里。母亲翁又情总说,她是比掌上明珠更珍贵的存在。

单郁当时不懂这句话的重量,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那份极致的珍视,只存在于爸爸还深爱着妈妈的岁月里。

单郁的父亲单忠早年没什么钱,就是个会装文艺的穷书生,电影学院里,他刻苦努力,基本功文化课样样拿第一,可到了老师嘴里,天天听到的还是那句“你这张脸啊,才是你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他何尝听不出话里的刺。老师见惯了那些矫揉造作、圆滑世故的贵公子,他们能送上名贵红酒,能递上通往更高圈层的入场券。而他空有一身本事,只能低下头,把那些刺耳的话囫囵咽下。

“老师,我会努力的。”

单郁的母亲翁又情那天偶然听到了单忠说这句话,声音铿锵有力,字正腔圆,她不禁往后移两步,想悄悄的看看是谁,那天下着雪,办公室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她隔着门缝,看见办公室里有个个头不是很高的男学生,手指骨节冻得红红的,侧脸脸颊和鼻头也红红的,很可爱,翁又情站在门口不禁笑出了声,雪天一切都那么静,她的笑声显得也就格外悦耳。

老师闻声探头,扬声叫她:“又情?快进来。”

单忠一直没回头,不知道是觉得别人瞧见了他这般傻气的糗态羞怯还是他骨子里就有股不服气的劲。

后来翁又情才知道,那天,单忠是在怪她,怪她的笑声,怪她打断了他与老师的谈话,在他看来一切的一切都不对。

但在翁又情看来,一切都对。

老师见翁又情过来,就让单忠回去,翁又情侧过身打量着他,单忠从始至终都没抬过眼,但凡他抬头看一眼,都能看到那女孩眼里藏不住的欣赏。

小时候的单郁,曾攥着翁又情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过无数次:“妈妈,爸爸到底哪点把你迷住了呀?”

每每翁又情就会把这个故事不厌其烦的讲述一遍又一遍,然后用温温的手指捏捏单郁的小鼻子说:“你爸爸啊,在妈妈眼里呢,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男人。”

那天以后,学校里就流传着有个长得特漂亮的女孩从导演系转来了表演系。

那个人就是翁又情。

转班那天,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胶着在讲台上那张百年难遇的脸上。唯有最后一排的单忠,自始至终低着头,仿佛前排的喧嚣与他无关。

女孩傲气骄纵的走下讲台,走到那个明明个头最矮却坐最后一排的单忠旁边,没管单忠意思,开口就说:“你好同学,以后我就是你同桌喽,请多多指教。”说完人就坐下了,这时候单忠才看了她一眼。

翁又情心里寻思着原来这男孩吃这一套。

后来翁又情又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莫名其妙用错单忠的钢笔,莫名其妙把单忠的剧本带回家,莫名其妙的把牛奶洒到他的裤脚……

他竟然都不生气!

后来翁又情实在忍不住了,她知道单忠总是习惯性的打扫教室卫生,所以她也最后一个走,教室里都走没了人,单忠照常去前排拿卫生工具,翁又情突然将一个大包甩在桌子上,她人站起来冲着前面大喊:“喂!怕你误会我才说的,你的钢笔我给你换好了笔液,那篇英文剧本我连夜翻译好了,还有你的裤子,我喊阿姨也帮你洗好了……”

单忠自顾自收拾讲台,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声里,听不出他有没有在听。翁又情的脸渐渐红透,声音软了几分:“那,我知道你什么事情都喜欢独立完成,可有时候互相帮助是会事半功倍的啊,你不懂的英文我可以帮你翻译,我不专业的情绪表演你也可以指导指导我啊,慢慢的我们就熟悉了,了解了……”

“你想说什么?”

这是单忠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翁又情愣了,耳根红的发烫,她抬手拨弄下碎发,掩盖住那差点漏出的马脚,她抬头对上单忠那双直勾勾的眼神,太过锋利,她眼神抖动,将桌上的袋子推倒单忠的桌上,“我只是想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说完翁又情就朝着讲台走,“不过你不想说就算了。”说完她又朝着门口走。

“单忠。”

她的脚步倏地顿住。回头时,单忠正拿着黑板擦背对着她擦黑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重复:“我的名字,叫单忠。”

是怕她没听到?还是不想她走?

翁又情笑了,笑声和那天雪地里的一样清亮:“你好,单忠同学。我叫翁又情,不倒翁的翁,又惊又喜的又,爱情的情。”

她弯腰拿起墙角的拖把,晃了晃:“那你呢?哪个单?哪个忠?”

从那天起,他们成了教室里雷打不动的义务值日生搭档。

后来,再后来。

听说单忠那穷小子跟大美女翁又情表白了,翁又情还答应了。

又听说,两人毕业要结婚,翁又情父母不同意。

卧槽!单忠和翁又情结婚了!

然后在婚后第二年有了单郁。

“妈妈,爸爸是学表演的,应该当演员,为什么要做导演啊?”夜里,单郁窝在翁又情怀里,指着绘本上的演员剧照问。

翁又情放下睡前读物,细细的临摹着单郁那双酷似单忠的水灵灵的大眼,“爸爸呀,做什么都会做好的,所以妈妈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其实她也说不清,单忠为何突然放弃了表演梦。当年他那般渴望证明自己,却又轻易放下执念。她想,或许是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想到这里,翁又情浅浅笑了,拍着单郁的后背哄道:“睡吧,妈妈的宝贝。”

单郁乖乖闭眼,却从眼缝里偷看光影下的妈妈。她伸出小胳膊抱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妈妈,我好爱你和爸爸呀。”

单郁12岁那年迷上了大多数青春期少女会追捧的角色,她开始追星,天南海北的追星。

爸爸说:“这不是一个好习惯。”

妈妈说:“我陪你去。”

最终单忠妥协,说:“一定要注意安全。”

单郁抱着妈妈的手臂,两个女孩发出不同的笑声,是真的开心,是真的幸福。

那是单郁最幸福的一年。她跟着翁又情坐了无数次飞机,去了好多国家。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永远延续,却不知道,极致的光明背后,早已酝酿着极致的黑暗。

最后一场去了美国,单郁说:“妈妈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但是你喜欢的人在这里,所以你就来了呀,对不对?”翁又情一句一句的安抚着单郁的小情绪,“有时候呢,环境无法被改变,那我们的心态就要改变,一会要见到你的偶像了,你现在开不开心呢?”

“开心!”

一年365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年真的可以发生很多事,什么都会变,唯一不变的就是人都会变。

这一年单忠导演的影片双双被提名,名声大噪,圈子里开始砸实了单忠两个字的含金量。

单忠被称为大艺术家。

为了庆功,翁又情的父亲设宴,在高级私人会所定了很昂贵的一餐。

翁又情和单郁刚下飞机,就被司机接过去,刚进屋翁又情就不满,:“爸,家宴在家里吃就好了,还搞成这个样子,怪严肃的哟。”

单郁被姥姥捞到一边,被姥姥左瞧瞧又看看,捏着她的小脸蛋儿,欢喜的很。

翁怔那张脸笑起来都显得正气凛然,更别提年纪上来后,更是威严,此时翁又情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爸,好事情的呀,一会您可多笑笑,您这个样子我看了都害怕,更别提小忠了,他一直很尊敬您的,您是知道的呀。”

“尊敬?母女两个从美国都飞过来了,他身为主角还没到,谈什么礼仪之道。”

“他忙的呀。”

“你知道他忙的什么?”

整理着围巾的翁又情停下手上的动作,她转了转身,特别诚恳的对翁怔说:“爸,小忠这么多年就想证明自己,证明他能行,那现在他是不是做到了。”

翁怔嘴里有话,翁又情紧接着就说:“爸,我知道,有些事我们都知道,但您一会就多夸夸他,我先替他谢谢您了。”

话落,单忠就风尘仆仆的进门了,边走边抱歉:“实在不好意思爸,妈,又情,今天最后一场戏,拍的久了点。”

“没事的呀,快坐。”

翁又情招呼单忠坐下,单忠落座一秒又起身给翁怔倒酒,翁怔抬手挡住杯口,只说一声:“你手凉。”

翁又情看了眼单忠冻得通红的手,拍了拍单忠的大腿,随手又招呼服务生把酒温了下。

单忠坐下又是一句抱歉,“对不起啊,爸。”

单忠搓了搓手,翁又情看了直接伸手给他握住。

几杯酒下肚,翁又情提议为单忠的成名干一杯。

这杯酒没提起来,翁怔开口对单忠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要疼爱她,因为我很爱她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夫人,她十月怀胎不易,我理应付出更多,家这个字一个人是写不来的,我希望我的女儿能拥有一个属于她的小家,温暖温馨足矣。”

单忠提杯,“爸,我一定跟您好好学习。”

翁又情笑笑。

翁怔按下单忠的酒杯,一个劲的摇头,“家,这个字,写好太难太难,得之不易,所以要珍惜。”

单忠又想提杯。

翁怔好似拧不动那根螺丝直接连根拔起的说:“不说这个,我喝的有点多了,因为开心,为你开心。”

单忠说:“谢谢爸。”

“对了,你现在导的那部电影,叫《祸水》对吧。”

“嗯。”

“女一号是谁啊?新演员?”

“是海选出来的,形象气质都符合影片主题,就定她了。”

“这个演员我不喜欢,太妖气。”

“爸!”翁又情出声制止,“您真是喝多了。”

“好,点到为止。”翁怔往前推了推酒杯,示意自己不再贪杯。

回去的路上翁又情有些疲惫靠着车窗睡着了,下车的时候翁又情喊了单忠两声,他才回神地转身回来拿行李箱。

单郁倒是精神的很,还在沙发上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被翁又情喊去睡觉,她很听话的收好相机,然后上楼去睡觉。

单郁做了一个噩梦,她强迫自己醒了,猛然就听到隔壁书房出来桌椅摩擦的声响,单郁下床拖鞋也没来得及穿就朝着书房走。

“我到底还要给你们家做多少年的狗!”

单郁愣在门口看着面目狰狞的单忠冲着双眼红肿的翁又情喊出这句话。

单郁不知道在这之前他们在争吵什么,争吵了多久,但她看到的,就是两个精疲力尽的人的对峙,一个忍耐到极致的癫狂,一个无奈委屈的沉默。

单郁突然大哭,翁又情紧忙看过来,又背身想抹干眼泪。

单郁走到两人身边,扯着单忠的衣角,她泣不成声的哽咽:“不要吵架,不要吵架,我害怕。”

单忠冲她大喊:“你哭什么!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单郁哭的更凶。

单忠怒目圆睁,眼里的红血丝看的瘆人,他抬手落下一巴掌。

在这个家里,这一巴掌只能落在单郁的脸上。

后来单郁比翁又情更先懂得姥爷的那句“家这个字,要写好,很难很难”。

单忠离开这个家两个月了,寒冬将至,翁又情每天闷闷不乐,滴酒不沾的她开始玩命的往身体里浇灌那些听说能让人忘掉痛苦的酒精。

她不明白,到底是哪一天那一刻开始不对的。

她从来都没想过,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对。

电视上重复播报着今夜将有寒流,暴雪会席卷这座城,多数人是兴奋是喜悦,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是个好兆头。

单郁在楼上看着楼下翁又情糜烂的样子,她觉得不好,如果初雪可以许愿的话,她希望妈妈赶紧好起来,她不想在深夜里再看着妈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

她知道妈妈很心痛,她也很心痛。

夜风呼啸,或许是暴雪月真的要来,楼下没关好的窗户晃动,单郁回屋拿毯子,再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妈妈不见了。

她喊:“妈妈,妈妈?妈妈!”

她光着脚楼上楼下的跑。

都不见翁又情踪影。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单郁走到沙发边上,关好窗户,脚下因踩到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她顺势坐在地上,拿起妈妈留下的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那人传过来一张照片,下面还有一段语音,单郁点开那段语音,对面风声呼啸,两秒后声音才清晰。

“五十万买断,还你和你老公清净。”

关上语音,单郁点开那张图片,是单忠的侧脸,他正在搂着一个女人逛街,那个女人个头很矮,看起来也就1.60不到跟13岁的单郁差不多高,可是妈妈有168,平时穿了高跟鞋跟175左右的爸爸也将近齐平,这女人却显得格外小鸟依人,格外惹人怜爱。

单郁又点开那段语音,杂音过后,重新播放,“五十万买断,还你和你老公清净,这女人怀孕了,要是爆出来,你家老爷子门楣也不干净喽,要我说这生意划算,你出钱,我办事,保证全网这张照片消失,后边你自己的家务事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管不着。”

间隙,对面又甩过来一条语音,语气十分不耐烦:“怎么样啊,考虑的怎么样了?新闻也有时效性,您别搞拖延战术啊。两口子商量的啥情况了?”

单郁颤抖着锁屏手机。

拿自己的手机刚想拨通电话,又看了眼手里的另一个手机,扭头给姥爷拨了过去。

对方正在通话中,一遍遍的重复……

单郁内心焦躁,她有一种明确的预感,要有不好的事发生,越想越着急,越想越害怕,只能重复拨打着电话。

窗外的夜黑的空洞,缓缓飘起了鹅毛大雪,电话拨通成功,与此同时单忠回来了。

单郁看着浑身湿透的爸爸,头顶还有未融化的雪晶,转头电话里传来姥爷的声音:“小郁,妈妈在医院,一会爸爸去接你……”

耳边一阵嗡鸣,听不清了……

翁又情因酒驾在高速路上发生车祸不幸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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