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
赖咏婧全程空着碗,连筷子都没碰。
李毓怡指尖捏着筷子,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敲着白瓷碗沿,清脆声响在喧闹的宴会厅里格外扎耳。
赖咏婧双臂紧紧环在胸前,脊背用力抵着椅背,像在跟整桌人较劲。桌上转盘无声转了几圈,她目光直直钉在前方虚空处,半点不肯偏移。司亓悟几次伸筷替她夹菜,几次抬眼打量她的脸色,可那脸色沉得发黑,对晁枉决绝离去的怒意、对他那句刺心话的慌乱,全都明明白白写在眉梢眼角,半分也藏不住。
这姑娘,从来就不是会藏心事的人。
李毓怡瞧着她这副浑身是刺的模样,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你敌对我的模样,我还挺喜欢的。”
喜欢她把自己当成头号情敌的紧绷模样,可惜……
她咬下一口嫩而有嚼劲的小羊排,目光慢悠悠落回赖咏婧身上,语气轻淡:“不过,对象错了。”
……
晁枉接连跑了三四家药店,又冲进便利店抱了几只冰杯,在路边拦了好几辆出租车才终于停下。赶到酒店时,袋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小半。等电梯的间隙,他急着给单郁拨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到房门口,他急促的脚步忽然顿住。
悬在半空要敲门的手,僵住了。
额角渗着薄汗,塑料袋被他攥得簌簌作响,指骨泛白。
总是在这种时候退缩的他,总是期待她能朝自己多迈一步,就一步,给他一个奋不顾身的理由,让他知道自己被接纳,哪怕是一点点渺茫到不可窥见的希望,都好。
是觉得她太好。
好到他不知道自己的靠近对她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
一直想在她的身边为自己的存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面对她,他总是有些不配得感。
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从没这么想挤进过别人的命运。
只有她。
手缓缓垂落。
他转身背抵门板,呼吸发颤,身体一点点往下滑,最终瘫坐在单郁门口,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只求一丝垂怜的流浪狗。冰杯里的冰块在无声融化,杯壁凝出的水珠浸透了药盒,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眼眶发红,精气神在深夜的风里一点点散掉,浓黑的夜色里,只剩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失意。酸、涩、疼,层层裹住他,整个人像被按在水里,喘不过气。
一整夜,他想不通。
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又说不清到底差在哪。
逼自己做一个决定,太难,太难。
清晨六点,手机彻底黑屏关机。
他就这么坐了一整夜,想了一整夜,脑子混沌成一团浆糊。耳朵贴着门,拼命想听里面的动静,等一个可以推门而入的时机。等着等着,天色从墨黑浸成浅青,他撑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约莫两小时后,一声轻微的“嘎吱”开门声刺进耳里。
他猛地惊醒,回身去看,塑料袋又是一阵乱响。冰杯里早已只剩一摊透明的水,大腿一侧的裤子湿了又干,留下一片难看的印子。可身后那扇门,依旧紧闭。
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声音来自隔壁。
一男一女。
魔央走在前头,胸前金色十字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戴着一副新款巴黎世家墨镜,大镜片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头发被匆忙套上的外套压在里面,身后的男人伸手,细心替她把发丝抽出来。
刚走两步,魔央忽然停住。
男人快步跟上,她侧头,目光直直扫向瘫坐在地上的晁枉,抬手扯下墨镜。
“你找谁?”
晁枉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胡乱抓了抓头发,想撑着起身,才发觉双腿麻得失去知觉,脖子僵得发疼。
魔央眼珠轻转,片刻便摸清了状况,重新推回墨镜,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只丢下一句模糊的话:
“她昨晚出去了。”
“单郁出去了?什么时候?去哪了?”
晁枉的声音陡然绷紧。
魔央点头,“对,单郁出去了。我回来的时候……大概几点,我记不清了。”她转头看向身边男人,“你看看昨晚买项链的付款时间。”
男人刚要掏手机,晁枉几乎是本能地撑着地面,噌地一下站起。他按了按黑屏的手机,毫无反应,转身便朝着电梯口狂奔而去。
魔央回头时,走廊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男人低声问:“你认识?”
魔央望着留在单郁门口的两个塑料袋,轻轻摇头,随即用指尖戳了戳男人腰侧,墨镜也掩不住眼底的坏笑:“怎么,吃醋了?”
“你的醋,我吃得完吗?”男人无奈,“我见过他。”
……
酒店大堂,晁枉脚步匆匆往外冲,礼宾的目光一路追着他。他在前台借了充电器,手机勉强开机,电量红得刺眼。他立刻拨通顾棹佯电话,可对方昨夜商务谈判宿醉,连打四五通都无人接听。
焦灼之下,他只能把电话拨去远在多伦多的余茉。
多伦多已是傍晚七点,余茉正抱着一份昂贵外卖大快朵颐,嘴里塞满食物,声音含糊不清:“我还没原谅你跟顾棹佯合起伙来瞒我的事呢。”
“帮我找顾棹佯,不——先帮我找单郁。”
“什么?我老公怎么了?单郁又怎么了?”
“把顾棹佯的酒店和房间号发我,现在就发,我先挂了。”
余茉嘴里还含着糖醋肉,听着听筒里急促的忙音,脑子虽慢半拍,动作却极快,两秒便把地址和房号甩了过来。
青岛,于晁枉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城市。
手机充到百分之二十,他便钻进出租车,一路疯狂拨打单郁电话、发消息,全是石沉大海。点开她社交平台,IP仍在青岛,他心口稍稍一松。
快到目的地时,顾棹佯终于回电。
“到了吗?”
“还有一个路口。”
“我托人联系公安调监控,得等一会儿,下午六点前应该有消息。”
晁枉看了眼时间,语气斩钉截铁:“我等不了。”
“就知道你等不了。”顾棹佯声音里带着宿醉的哑,“我另外找了当地的人,两个小时,肯定把人给你挖出来。”
“我到了。”
“哎等等——楼下便利店给我捎盒酸奶,头疼得要死。”
晁枉懂他的用意。
顾棹佯是在强行给他踩刹车,怕他情绪冲过头,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就在便利店结账那短短两分钟,他狂跳的心终于稍稍沉定下来,视线落在收银员扫货的动作上,忽然开口:“再加一盒烟,还有打火机。”
房门一开,顾棹佯直接朝他伸手:“买烟了吧?”
晁枉拨开他的手进门,顾棹佯的手机恰在此时响起。他朝手机抬了抬下巴,晁枉伸手接起。
“人找到了。”
对面背景音嘈杂,那人又补了一句,“这单得加钱啊,你没说找的是公众人物,没猜错的话是个小明星吧?身后边跟了三四个狗仔,要不是我兄弟眼尖,还以为是同行抢单,差点就要骂你不地道了。”
晁枉按开免提。
顾棹佯拿起桌上烟盒,静静听着。
“还跟吗?看他俩要走了。”
晁枉咬着重音,一字一顿:“两个人?”
对面愣了一下:“对……除了照片上这女的,还有个男的,一直在一起。”
晁枉抬眼看向顾棹佯。
顾棹佯摊手,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确定有几个狗仔?”
“餐厅里两个,外面车上至少一个,这片狗仔多,说不定还有,只是不确定是不是跟他们俩,动线太乱了。”
晁枉重新摁回接听键,手机抵在耳边,表情像是在思考,但又克制着某种情绪,“我在原定价格上给你加两倍,现在拍一张两人照片发过来,尽量要正脸,继续跟,跟这个女生,另外派你们的人把跟拍她的所有狗仔一并跟着,有一个算一个,这部分钱我另给你结,一个狗仔人头我按行情的多百分之三十给,每隔十分钟给我更新一次所有人动线,我会发你一个手机号,那是我的微信,每隔十五分钟我会打一次款,两个小时后我保证全款到账,从挂了电话开始,听明白我就挂了,还有问题吗?”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挂断,立刻点开微信好友申请。通过那一刻,顾棹佯点燃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睨他,半晌才笑:“数学好,果然有用。”
晁枉手指一顿,点开刚发来的照片,拇指食指反复缩放,放大,再放大。
顾棹佯凑过来,烟夹在指尖:“跟单郁在一起的,是谁?你不亲自去跟?”
晁枉盯着转账界面,手指飞快输入数字,确认,发送,对方秒收。他敲下一行字:
钱一分不少,人给我盯死。
顾棹佯扫了眼屏幕,摁灭烟,吐掉最后一口雾:“位置都发你了,短时间内跑不出五公里,怎么不自己去?”
晁枉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去问不就知道了?”
“我得先知道她想干什么。”
他攥着手机,每隔两秒就点一下屏幕,死死盯着,仿佛要把玻璃盯穿。
顾棹佯在他身边坐下,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心翼翼,只在两种事上会输——一是医疗抢救,二是求爱。爱情里,不择手段,有时候反而是加分项。”
顾棹佯顿了顿,想拿自己举例,用现身说法来说明:“就像我追余茉——”
“余茉喜欢你。”
晁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顾棹佯一怔,竟一时无言。
晁枉肩膀重重往下一沉,声音轻得发虚,却沉得要命:
“单郁……喜欢我吗?”
房间里瞬间静了。
白日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来,浮尘在光里慢慢飘着,连窗外的车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顾棹佯指间的烟静静燃着,烟灰垂落,没人去动。
没有回答,没有安慰,连一句搪塞都找不到。
只有一片亮得刺眼、却重得窒息的沉默,
在白昼里摊开,把所有慌乱、不甘与卑微,全都晾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可躲,也无人敢应。
久到,仿佛整个世界都停在了这一句问而不得的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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