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屏幕上的电量从最初的四十五格,一点点跌到红色预警线。单郁推开门时,距离她离开隔壁别墅,刚好过去了七分钟。
七分钟,说长不长,说短,却足够让空气里的滞闷发酵到极致。
晁枉坐在沙发上,自始至终没动过。他不问她为什么去隔壁,不问她在那边听了什么、聊了什么,却清楚地知道,她在那沙发上枯坐了多久,知道隔壁的冷气有多足,足到让她下意识缩起肩膀。他也看见,她进门时熟视无睹地大步上楼,看见她撞见江寺洗澡不关门时,皱着眉骂了句“神经病”。
晁枉的耐心,向来够好。好到能憋住满屋子的低气压,憋到单郁进门两分钟后,才听见“嚓”的一声轻响,他捏着的易拉罐饮料,被重重搁在玻璃茶几上,冰凉的水汽瞬间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单郁锁了房门,在屋里踱来踱去。心脏不安地跳动着,仿佛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发落。可转念一想,她又挺直了脊背。
他凭啥管?
对啊,他凭啥。
单郁这样给自己开导,理直气壮地拉开房门,重新下楼。晁枉正喝着第二口饮料,目光依旧目不斜视,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直直地盯着对面别墅的方向。那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泳池边几盏昏黄的壁灯,在夜色里晃着。
单郁走过去,伸手“唰”地一下扯紧了窗帘。米白色的飘纱在风里轻轻浮动,晁枉的视线里,瞬间只剩下眼前这个眉眼冷淡的女孩。
“我靠,想冻死谁。”
江寺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刚洗完澡出来,身上裹着一条白色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腰带,露出半截白皙的胸膛,活脱脱一副装模作样的贵公子姿态,像只花高价被精心打理过的贵宾犬。他凑到空调遥控器旁,低头看了眼温度,忍不住吐槽:“十六度,够有种的。”
话音未落,他就“噗通”一声倒在沙发上,刚好跟单郁坐同一边。沙发因为他的重量猛地弹了一下,单郁嫌恶地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半臂的距离。
“你刚才干嘛去了?约会?”江寺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话都被你说了,我说什么?”单郁头也没抬,冷不丁地回了一句。
“真去约会了!”江寺瞬间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一副“你行啊,可以啊,牛啊”的夸张表情。他转头看向晁枉,却被对方冷得像冰一样的脸色吓了一哆嗦,连忙又转回来,凑到单郁耳边小声问,“玩啥了?看对面够热闹啊。”
单郁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们都看到了。
她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梁悻呢?”
这话一出,江寺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他往后靠了靠,瘫在沙发里,没打算接话。单郁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晁枉身上,他指尖夹着的饮料罐轻轻晃了晃,声音淡淡:“走了。”
“去哪了?”
“回国了。”
“回国了?”单郁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江寺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一声长长的“唉……”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无奈。
这声叹气后,江寺显然呆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没再说话,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单郁和晁枉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晁枉其实一点都不闲。从落地泰国的那一刻起,他的手机开机,收到的翁铎的消息就不下数十条。多数是国外各个留学项目的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占满了整个屏幕。他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状态,能做的和不能做的,最终都汇聚成听人差遣。他的人生规划,是翁铎一步一步为他设计好的。留学国家的选择,一个是意大利,一个是悉尼。翁铎有意让他接手现在的生意,那本是门小生意,如今却有了规模扩大的理由。这两个国家,都与翁铎手里的项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培养他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晁枉当然感恩。他比谁都清楚,没有翁铎,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在日光最刺眼的午后,晁枉屋里的笔记本还亮着屏。他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资料。梁悻敲门的时候,电脑屏幕刚好停留在意大利某所大学的留学申请界面,鼠标光标在“提交”按钮旁不停闪烁。
晁枉起身去开门,楼下水龙头的哗哗声,盖过了楼上梁悻关门时那声轻微的“咔嗒”。
听到那声锁舌落位的声音,晁枉的脚步顿了顿,愣了一秒。
梁悻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面包香,混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水味,在空气里漫开。她走进屋子,沿路将身上的浅米色开衫勾下,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弯里。她像一株盛夏的槐花,香甜馥郁,开得正盛。裙摆擦过晁枉的小腿,带着布料的柔软触感,距离近得过分。
梁悻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瞥了眼身旁的笔记本。屏幕因为长久的待机已经变暗,但她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直直地打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任由阳光灼烧着皮肤,心里挣扎了三秒,思绪乱得像一团麻。
“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喜欢些什么?”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晁枉回身,看着她的背影。梁悻依旧背对着他,单手搭在肩头,指尖轻轻绞着连衣裙的细肩带。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
“我的喜欢,甚至不用你有什么回应。”
晁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又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不喜欢我,但你也不会拒绝我。”
“我愿意接受这样的一种关系。”
话落,梁悻猛地转过身。晁枉在看她,她也在看晁枉。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没有丝毫暧昧,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梁悻朝他走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试探,又像是对自己底线的考验。
她抬手,拉了身侧裙身的拉链。金属拉链下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纤细的腰线就这样裸露在空气里,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与柔软。做完这个动作,她又朝他走了一步,伸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侧。
皮肤相触的瞬间,晁枉的指尖微微一僵。
空调突然开始运作,冷风从四面八方飘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梁悻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放心,我不是第一次。”
晁枉突然用力,抓住了她环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猛地一扯,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开。
梁悻还没来得及惊慌,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介意?”
“我比你口中的我,还要更恶劣一点。”他说。
话锋陡然转到他这边,他依旧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蹙眉。这个姿势狼狈极了,简直是一种**裸的羞辱。“你说那些话的功夫,已经耗尽了我的耐心。再多说一句,我都会觉得你是不情不愿。而这样的一个你,不仅不会让我爽,还会让我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嘲讽,“而我,为什么要做让自己累的事?”
晁枉松开钳制着她的手,转身走到她身后,坐回电脑桌前。他抬手晃了下鼠标,笔记本屏幕瞬间亮起,重新显示出那个留学申请界面。梁悻因为他突然的松力,脚下一软,顺势瘫坐在床边,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耸动着,呼吸断断续续。
空调持续运作,室内温度骤降。晁枉起身,走到门口,开了点门缝,让外面的热气透进来一些。他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问:“不冷?”
梁悻先是摇了摇头,又很快点了点头。
晁枉弯腰,捡起落在落地窗前的那件浅米色开衫,递给她。她伸手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晁枉重新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房间里陷入一阵长久的沉寂,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眼前这个女孩心碎的声音。
够了。他觉得,已经够了。
椅子脚轻轻晃了晃,他再次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你要知道,今天的这种坦白,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梁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没有回头路的态势。
“那就说点你知道的。”晁枉快速在电脑上回了条消息,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不如,你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说,你就能给吗?”
“给。”晁枉的回答毫不犹豫,“但我要给的有价值。”
梁悻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抬起头,先给了个前提:“我是真的喜欢你。”
“但喜欢不能当饭吃。”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换不来东西的喜欢,对于我,对于我的家庭而言,太虚无缥缈了。”
话里有重点,但不多。梁悻说话的方式,像极了她的父亲,太爱绕弯子,喜欢给所有的话都加上一个前提。这种铺垫,是她自以为的委婉,能让人更好接受,可听的人,只觉得啰嗦。
她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的存在,就是这样。没人想让生活越过越差。高三是个分水岭,跨过去,圈子不同,阶级不同。几年过去后,国外的你们,不一定能瞧得上国内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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