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一夜。
隔天,天蒙蒙亮时,城际线被一抹亮橘色划破。环卫工凌晨五点就开始清理路面积雪,单郁也凌晨五点起了床。为了省打车钱,她上楼敲晁枉的门,敲了好几次都没动静。她干脆输了密码,直接解锁进门。屋里空无一人。她拿出手机导航,步行到学校大约需要四十多分钟。这个天气,走过去估计手脚都要冻僵。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想,别无他法了。
出门拐进电梯,关门的声音格外重。电梯门开时,她一步跨了进去,转身抬头,才发现晁枉正跟她错身,准备出电梯。他低头看着手机,两人谁也没看见谁。电梯门合上三分之一时,单郁猛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门再次缓缓打开,晁枉愣了两步,身后的力量加重,他慢悠悠地退后一步,站到了单郁身边。单郁松了手,晁枉按下了一楼的按键。电梯门缓缓关闭,气流在狭小的空间里稳定下来,电梯开始下降。
“这么早。”晁枉先开了口。
“你是没回,还是刚回?”单郁问。
“我是想回,被人拉着不让回。”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单郁没犹豫,径直往外走。晁枉却没动。单郁回身看他,直截了当地说:“送我上学。”
晁枉依旧没动,倾身又按了电梯键。单郁眼疾手快,扶住了电梯门,一双眼瞪着他。
“车在负一,你进不进来?”
她进。
停车场空荡荡的。负一层是VIP车位,物业还设置了免费洗车区。这个点,洗车区的门关着,但灯亮着。放眼望去,停着的车子都价格不菲。两人走了一小段路,几辆车并排停着,几乎占了小半个A3区。晁枉俯身坐进一辆黑色宾利,单郁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走到了A2区。宾利缓缓驶来,晁枉落下车窗。单郁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哪来的?”
“偷的。”
单郁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他也学会了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坐你车,安全吗?”
“让你活着到学校,你就得夸我一声车技好。”
话音刚落,晁枉猛地一脚油门踩下去。单郁猝不及防,慌乱地摸索着安全带。晁枉侧头看了她一眼,黑色宾利像一道黑色闪电,直冲驶出停车场,在地面留下一道生硬的摩擦痕迹。
倒数第二个红绿灯路口,晁枉平稳拐进右转车道。车子驶出停车场后就一直缓行,不是怕违章,是因为副驾的单郁“睡着了”。她起初是装睡,晁枉开车的劲头,总让她想起过山车,闭眼似乎能让恐惧感淡些。可眼睛一闭,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最终,车停在一条死胡同口。晁枉推开车门,没完全关上,让门框轻轻搭在车身上,既能挡风,又透着几分难得的静。
二十分钟后,单郁醒了。车窗外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烟火气,早餐街已然热闹起来。密实的人流挤在各个摊位间,热腾腾的雾气裹着每个人的脸,连呼吸都带着暖意。比晁枉先一步闯入嗅觉的,是满街的早餐香。
晁枉拎着两杯豆浆,还有几个透明薄袋钻回车里,带进来一股冷风,又迅速被热乎的香气驱散。
“原味和甜豆浆,喝哪个?”
“原味。”
晁枉将豆浆递过去,单郁的手心瞬间被烫得一缩。
“油酥火烧,蒸包,煎饺,馅饼。”他报着菜名,把四个袋子一一摆在单郁面前。
单郁拿起离自己最近的油酥火烧,外皮酥脆得厉害,咬一口,满嘴都是碎渣。她推开车门,想把火烧伸到车外吃,免得弄脏座椅。晁枉正咬着蒸包,嘴里呼着白气,话里缠裹着肉香:“关门,在车里吃。”
“有渣。”
“抖车上。”
单郁依言把腿收回车里,伸手拉上门。晁枉接过她手里的豆浆,三两口吞掉了自己手里的蒸包。单郁一时走神,盯着他咽下去的动作,忘了咀嚼嘴里的火烧。晁枉抬眼瞥见,挑眉道:“吃你的,看别人干什么。”
黑色宾利停在这窄巷里,实在惹眼。路过的人无不侧目,男人看了三回头,女人更是撩着头发,借着回头的动作偷偷打量。
“在吃呢。”单郁低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晁枉重新递过豆浆,单郁低头咬住吸管,轻轻吸了一口。她喝他递来的东西,像是无形中潜意识里的依赖。
她没注意时间,晁枉却盯着她,直到她吃完一整个火烧,才缓缓启动车子。明明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到学校时,还是迟到了。
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单郁一个人。值日的学生面无表情地记下她的班级和姓名,算是一次警告。晁枉坐在车里,落着车窗,看了她好几分钟。冷风呼啸着灌进车窗,吹得他的头发肆意翻飞。他从后座拿过一个档案袋,手指摩挲着封口,冷静思考了一分钟,终究没打开。保安过来催促挪车,晁枉索性将档案袋丢在副驾,打火,车子迅速驶离了校区。
这天是周三。校园里的风平浪静,只维持到第三节课。第四节课,就有同学开始交头接耳;下午第一节课,有人忍不住在课上掏出了手机;第二节课,班级群里彻底炸开了锅。元旦假期进入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珍贵。对于这种公立学校来说,假期的难得不言而喻。群里满是聚会、派对、旅行的邀约,大家总喜欢聚在一起,因为熟悉彼此,感情深厚,连课下都要黏在一块儿。这些,都是蒋杉竹告诉单郁的。
单郁并没有在那个群里。
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难得提前二十分钟放了假,说是有私事,卖了学生们一个顺水人情。教室里一片感恩戴德的嘈杂,大家正忙着收拾课本,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班长生日,去的扣1啊!”
单郁正将试卷对折,闻言回头。喊这话的姑娘,她从没留意过,就坐在她身后,是替庞嘉迪往她桌上放巧克力的人,也是庞嘉迪的好闺蜜兼助手。单郁扫了一眼她桌角的名牌——葛智秋。
“彭彭肯定去吧。”葛智秋又补了一句。
彭彭是谁?□□东——庞嘉迪的狂热追求者,也是葛智秋的发小。
葛智秋自顾自地在手机上记录着报名的名字,庞嘉迪坐在不远处,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杉竹去吗?”葛智秋探过脑袋,问前排的蒋杉竹。
“我……嗯……那个……”蒋杉竹支支吾吾,明显有些为难。
“你不去吗?”葛智秋追问。
“杉竹你来吧。”庞嘉迪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
“迪迪都亲自邀请了,你还不给这个面子?”葛智秋立刻帮腔。
蒋杉竹被前后夹击,你一言我一语,盛情难却的意味溢于言表。她只好点点头:“我去。”
葛智秋低头编辑名字,单郁将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起身单肩挎上包,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就被喊住了。
“单郁,你也会来的吧?”是庞嘉迪的声音。葛智秋也抬起头,看着即将出门的单郁,手指停在编辑键上,等待她的回答。
“我不去。”单郁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什么?”庞嘉迪追问。
单郁迈出的半只脚,刚好停在庞嘉迪的桌前。她细想片刻,忽然觉得可笑,竟真的冷笑出声:“你和我,还没熟到我要去给你过生日的程度吧?”
前排的同学都听见了。这句话太过不近人情,任谁听了都要唏嘘。就算是关系再不好的普通同学,也该维持表面的体面,捧个人场。单郁的喜恶太过分明,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令人讨厌。
周遭的同学都放慢了出门的脚步,想多看几秒这场好戏。庞嘉迪的脾气,向来只好在表面上,谁不知道她背地里阴过多少人,多少人吃过不跟她交好的亏。可此刻,其他人看向单郁的眼神里,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庞嘉迪没再搭理她,扭头对葛智秋说:“那就不要加单郁的位子了。”而后起身,视线与单郁齐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本来多你一个,也会显得有点拥挤。”
“哦,那下次定个大点的包间,也不至于看起来这么寒酸。”单郁回敬道,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
庞嘉迪瞪着她,憋得脸色发青,却只能看着单郁转身,头也不回地出门,嘴边还哼着歌——
“爱我还是他……”
出了校门,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正停在路边。后排车窗摇下来,余茉探出脑袋,视力好得惊人,一眼就瞄到了单郁,兴奋地挥手:“小鱼宝宝!这边!”
单郁上了车,坐在后排,跟余茉和顾棹佯这对情侣挤在一起。副驾坐着江寺,晁枉在开车。
江寺,好久没见了。这段时间,他像是换了个人,穿着打扮变得简约,头发也剪短了。他正跟晁枉聊天,说家里给他介绍了相亲对象,两人安排在英国同一所大学读书,等毕业回来就结婚。说这些话时,他脸上看不出愿意还是不愿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仿佛从这一刻起,他往后的人生轨迹都已清晰可见。“我还没见过那女孩,加了联系方式也就一周,一句话都没说过,但我俩都默认了这件事。”
“你说我是不是特怂?”江寺自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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