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枉失踪的这几天,一点也不空闲。
他成了翁铎的专职司机。
单郁开学那天,翁铎一个电话把晁枉喊到跟前,随手丢给他一把车钥匙,语气平淡:“听说你考了驾照,车要在路上开才能手顺。最近练练,用这车。”
黑色宾利就停在眼前,崭新得连一丝划痕都没有。但翁铎轻描淡写地补充:“二手的,放心开。”
晁枉驱车,载着翁铎前往他指定的目的地——悦满阁,一家隐在闹市深处的私人会所。地面停车场在左侧,周遭没设一盏路灯,全靠车灯的光束劈开黑暗。逼仄的停车空间格外锻炼技术,晁枉足足倒了十分钟,才将车稳稳挤进一个完整的车位。翁铎临下车前,转头吩咐:“你在这等。一个半小时后我给你发消息,你把车开到厅前。”
晁枉应了声“好”,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飞快算了算从这里到单郁学校的路程,给顾棹佯发了个定位,拜托他帮忙去接单郁放学。顾棹佯秒回“包在我身上”,晁枉这才放下心,点开了一局游戏。
一小时五十五分钟,晁枉没有提前催促,准时将车停在会所厅前。低调奢华的灯光映着厅里古色古香的水景,他倚在车门上,打量着每个从里面出来的人。他们不是醉得东倒西歪,就是装模作样地握手交好,言笑晏晏。这地方,能谈成价值不菲的生意,也能让人在醉生梦死间落下致命的把柄。翁铎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晁枉猜,大概是谈生意。可下一秒,他眯起眼,看着两个男人搭着肩从厅里走出来。走在外侧的那个身形,依稀就是翁铎。他身边的男人,看起来格外谦卑。晁枉正准备下车,翁铎已带着满身酒气走近,身边的男人亦步亦趋,附和着翁铎的话频频点头。直到晁枉走到近前,才看清那人的脸——是单忠。
翁铎明显醉意三分,清醒与糊涂只在一瞬之间。他指着身旁的黑色宾利,看了眼单忠,舌头有些打卷:“这车是小情……翁又情,你的……”
“你的前妻让我帮她定的。”翁铎顿了顿,眼神突然清明了几分,“她支持你的事业,为你的成功祝贺。现在她人走了,东西留下了,我没法给你了,应该物归原主。”
翁铎定定地看着单忠,追问:“是不是?”
单忠比翁铎醉得更厉害,头几乎垂到胸口,眼神始终没抬起来过,只是含糊地点头:“是……我还喊您声哥……这车本来就是您的。”
“不是。”翁铎立马反驳,摇摇头,眉头紧锁,“不对……可这不对啊。”
单忠还想再说些什么,翁铎却抬手打断了他:“酒喝完了,你说的事我会考虑。那天爸的话你也听见了,圈里对你的软封杀不是突袭。话我就说这么多,你也考虑考虑我说的,是条明路。”
翁铎拍了拍单忠的肩膀,不再多言,抬脚便走。晁枉默默跟上,送他上车后,自己才坐进主驾驶位,落下车窗。单忠站在原地,朝他点头示意。晁枉打火,启动车子,缓缓绕出这片僻静之地。后视镜里,单忠的身边很快出现了一个女人。她一直都在,像晁枉一样,等在车里。她小心翼翼地扶住单忠,温柔地摘下他的眼镜,拿酒精湿巾给他擦拭脸颊,动作里满是体贴与顺从,没有一丝傲气。
偏偏,翁又情就比她多了那一丝傲气。
只多了那一丝,就成了甘娜的栽树人。
翁铎现在的住处,是曾经翁又情荒废的一处小别墅。三层楼,大约四百平,装修全是翁又情的主意,走的是温馨的浅色柔光系。她是个极爱规整的人,小到茶具的摆放,大到灯光的效果,都要亲力亲为。客厅的主灯全用射灯,光线从四周映下,将人轻轻包裹,不刺眼,却足够明亮。晁枉把翁铎架到沙发上,转身想去给他倒杯白水,翁铎却突然开口:“不要动茶具,厨房有矿泉水。”
晁枉走进厨房,才发现瓶装的矿泉水仅剩两瓶。往里看,还有很多拆封了的塑料包装袋,空瓶堆积如山,甚至有几个滚落在地上。翁铎大概是听到了空瓶滚动的声响,人也清醒了几分。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起身,身体像机械般僵硬,不受控制。人上了年纪,酒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东西,麻痹神经,吞噬理智。他对晁枉说:“时候不早了,车你开回去。”
晁枉刚起身,手里还握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翁铎又补充道:“今天你辛苦了,水也带走吧。”
晁枉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翁铎读懂了那眼神,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晁枉便不再多言,只是说:“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脚边的小射灯感应到动静,自动亮起。翁铎突然喊住他:“明天有时间的话,帮我去医院取一□□检报告,位置一会儿发你。”
“嗯。”晁枉应下,轻轻带上门。
门刚叩上,翁铎便又倒回了沙发上。头还在疼,眼还在晕。他看着屋里的一草一木,试图回忆起它本来的模样。这里本该有一个女人,穿着毛绒拖鞋和居家睡裙,在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她会因为看电视忘记了敷面膜的时间而懊恼,碎碎念着跑去浴室;也会因为去清洗面膜而错过电视剧最精彩的剧情而难过。可如今,那些画面都成了翁铎的回忆,他的幻想。
可笑。
他自嘲似的哼笑一声,撑着身子起身,去卧室拿了床被子,就睡在了沙发上。那一整夜,他都没休息好。
隔天上午九点,晁枉准时到达医院。按照翁铎发来的信息,他找到了郑医生的办公室。
郑医生年轻有为,几年前在国外声名鹊起,后来因家庭原因选择回国。辉煌的履历和万无一失的实操经验,让他成了医院里最难约的医生。他原本为翁铎空出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可来的人,却是晁枉。
“您好,我替翁先生来取他的体检报告。”晁枉说明来意。
“体检报告?”郑医生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这显然跟翁铎和他之前商议好要谈的事情不一致。晁枉一头雾水,却还是肯定地点点头:“对,体检报告。”
“翁先生拒绝做体检,已经有几年了。”郑医生说着,俯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不过我想,他想要的是这个。”
郑医生把档案袋递出去,却没有立刻松手,看着晁枉认真地说:“你一定是他很亲近的人,他才会放心把这东西交给你。我也想请求你,替我转达他,麻烦尽快安排体检的事。”
“好。”晁枉应下。
话说完,郑医生才松了手。他长长地呼了口气,在转椅上松了松身子,看了眼手表,语气轻松了许多:“时间还早,我可以去附近接我女儿,顺便带她去吃一顿麦当劳。不送了。”
晁枉拿着档案袋,转身离开。
医院的停车场里,车辆停得满满当当。多数车都半开着车门,守夜休息的人居多。晁枉坐在车里,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好奇。但他又不想跟翁铎的生活有半点牵扯。早晚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倒不是说他冷情,倘若翁铎真的有事,他还是会回来。只不过,他想离开的时候,身上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牵绊。
停车场里,开门声、关门声此起彼伏。晁枉的手机突然响了,收到两条翁铎发来的短信。
——体检报告拿到了,就帮我放到公寓书房第二个抽屉里。
——小郁最近怎么样?
晁枉低头敲字回复:
——还好。
翁铎秒回:
——小郁刚回国,很多事情还不适应。你多照顾照顾她,多陪陪她。
锁了屏,晁枉开车回了公寓。他上了楼,径直走向单郁现居住的那层,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晁枉熟门熟路地找到第二个抽屉,正准备将档案袋放进去,却愣住了。抽屉里,竟然放着一个跟他手里这个一模一样的档案袋,厚厚一叠,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档案袋的上面,还放着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
晁枉正准备关上抽屉,那部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一亮,铃声只响了几秒就熄灭了。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手机屏幕显示电量告急。他滑开屏幕,意外地发现手机没有密码。映入眼帘的壁纸,却是单郁的一张照片。那是单郁还在英国的时候,被人偷拍的。
照片里,单郁穿着黑色短裙,整个人陷在黑暗里。闪光灯下,她的身影格外清晰。她正往后捋着头发,蹲在路边,看起来格外颓靡。脚边还有未干的呕吐物,画面的边缘,还能看到两个男人的侧影。
晁枉点开相册,里面的一千多张照片和视频,竟然全是单郁。
所有内容都按时间线排列。
前期的照片,基本都是单郁去超市、回公寓、在路边发呆、去上学的日常。她的生活,规律得有些无趣。
可到了某个时间节点,画风突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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