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郁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的冰凉,她下意识地低头,念出了纸上的第一句台词:“张行,你的真话,到底有几句?”
找哥被葛荟临时改动试镜片段的举动惊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场合,不好言语。葛荟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眼珠轻轻一转,视线倏然转向站在单郁身后的晁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时间确实不赶巧,原定搭戏的男演员临时有事走了。现在看来,能配戏的,也就这位了。”
她说着,又从剧本里抽出一张同样的纸,递给晁枉。
秦艺这时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眼尾挂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佐证葛荟的决定:“这段戏是全剧的情感**,最考验演员的即兴反应和情感共鸣。葛制片的眼光,一向很准。”
单郁低头看着手里的纸,上面的台词不多,寥寥数句,却字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心上。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晁枉,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像深不见底的湖。
找哥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凑近葛荟,压低声音嘀咕:“单郁她不是科班生,没受过专业训练。这种情绪转化极快的片段,会不会有点……太为难她了?”
“有点什么?”葛荟打断他的话,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目光在单郁和晁枉之间来回扫过,像在欣赏一件即将成型的艺术品,“给你们五分钟时间熟悉台词。记住,不用对词,直接演。我要的不是完美的走位和字正腔圆的台词,是真实的情绪,是能让人跟着你们一起心跳、一起落泪的共情。”
单郁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手里的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可她的视线却总忍不住飘向对面的晁枉。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座沉默的山,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葛荟的声音再次在试镜间里响起时,单郁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好了,开始吧。”
单郁抬眼,看了晁枉一眼。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几乎是同时,晁枉从她背后伸出手,单手轻轻抱住了她。后背贴上他胸膛的那一刻,她竟真的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心安,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些。她轻轻吐了口气,食指和拇指下意识地捏在一起,模拟着片段中提及的,捏着那枚刻着警徽缩写的袖扣的动作。
单郁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晁枉。她的眼神里盛着满满的绝望,像碎掉的月光,清冷而细碎,眼眶里含着未落下的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行,你的真话,到底有几句?”
晁枉看着她微微抬起的手,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最让找哥意外的,是晁枉的表演。他显然也完全入戏了,找哥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晁枉将那种背负着血海深仇,却又面对着心爱之人,难以解释、无法言说的欲言又止,演绎得淋漓尽致。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单郁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带着无尽的自嘲和心痛。“我爸说,最近有个警察,端了我们三个货仓。”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人心上,“这事,你知不知道?”
她的手轻轻抵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摸到他心跳得有多急促,有多慌乱。她踮起脚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淬了冰的刃,一字一句地问:“我说那些警察笨得像猪,哪有这么大的本事。现在想想,我才是最笨的那个。”
葛荟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轻轻转着,目光紧紧锁在两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试镜间里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打破这难得的氛围。
单郁的情绪渐渐到达**,她几乎是咬碎了牙,一字一句地逼问:“张行,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想带着你的身份,走你的正道,还是……”
她顿了顿,缓缓垂下眼帘,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灰烬。可当她再次抬眼时,眼底却又燃起一点疯狂的火苗,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是跟我一起,继续滚刀尖,做恶人?”
晁枉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逐渐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神里的期待与绝望交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拧得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想要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出戏般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突然,单郁猛地转身,想要逃离。晁枉却眼疾手快,伸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钳制着她的腰,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她的皮肤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晁枉哭了。
他的泪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神经,单郁的身体瞬间一僵,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怎么也挣不开。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她的眼泪也随着情绪汹涌而出,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晁枉微微低头,嘴唇贴在她的耳畔,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轻声唤她:“古刖……”
晁枉缓缓闭上眼,感受着怀里她的温度,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片段里没有的台词:“对不起。”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破了试镜间里的平静。葛荟手中转动的笔突然停下,找哥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剧本,确认这并非原台词。秦艺则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单郁没有停下,继续沉浸在角色里。她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她轻轻挣了挣,晁枉的手臂松了松,却还是没有放开。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突然笑了笑,伸手替他轻轻擦去眼泪。晁枉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试镜间里突然响起一阵掌声,门口有路过的艺人听到动静,忍不住透过磨砂玻璃往里边看。找哥的脸上写满了又惊又喜,手掌拍得通红。秦艺也毫不吝啬地送上掌声,眼底满是满意。葛荟更是眼神坚定,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晁枉还抱着她,久久没有松开。单郁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可以结束了。找哥连忙起身,手上的掌声没停,快步走上前:“单郁,你真是深藏不露啊!荟姐,这次你真的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试镜间的空气还没从刚才的张力里完全松脱,晁枉身上残余的情绪甚至比单郁还要浓烈。找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向两人。单郁接过纸巾,先递给了晁枉。葛荟再次拿起桌上的笔,目光落在眼前的剧本上,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抬头看向两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今天就先到这里,二位辛苦了。”
这话既没给准确的答复,也带着点关门送客的意思。
本来兴致高涨的找哥,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连忙开口找补:“辛苦了辛苦了。这演员啊,动作戏劳筋骨,情绪戏费心神。你们俩先休息一下,好好调整心情。”他说着,看向单郁,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有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找哥亲自送两人离开,磨砂玻璃门合上的瞬间,秦艺终于收回了落在单郁背影上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封面,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意思。”
葛荟挑了挑眉,看向她:“看上了?”
“不是看上,是好奇。”秦艺轻轻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刚才单郁和晁枉对戏的那块空地,眼底的探究愈发浓厚,“你给她的那段戏,是我磨了最久的一场。古刖的绝望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带着余温的凉,是明明还爱着,却不得不亲手推开的钝痛。这种极致的隐忍和矛盾,就算是科班出身的老演员,也未必能拿捏得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磨砂玻璃门上,眼底的好奇更甚:“可她刚才,你看到了吗?她看着那男孩的眼神,那里面的挣扎、不舍,还有最后那句台词里的哽咽,根本不像是演的。更像是……她真的经历过一样。那种情绪,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心疼。”
葛荟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女孩,白纸一张。”
“你是知道我的,事情没有九成的把握,我是不会轻易敲板的。”葛荟说,“单郁这姑娘演古刖,那是天选。但我更看重的,是刚才他俩搭戏时,那种浑然天成的张力。我打一开始接这本子就知道,游亿畅是板上钉钉的男一号。为了迎合市场,我大海捞针般地找女一号,找了整整一年。各种平台、资本都盯着这块蛋糕,我只能不断衡量现实,不断妥协。直到刚才,那种强烈的冲击,才让我看到了这部戏真正的可能性。”
她看着葛荟,突然态度释然,语重心长地劝道:“人活着,开心最重要。心态要放松,走一步看一步,未必是什么坏事。你就是太一板一眼,总想着打安全牌。可这圈子里,安全牌有时候未必好打,偶尔炸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这话说得倒是轻松。”葛荟轻轻叹了口气,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你我角色不同,担的责任自然也就不同。我不仅要对剧本负责,还要对资方负责,对整个剧组负责。我再想想吧,这事真让人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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