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去了？”蒋杉竹卷子上的字体几乎要飞起来，又抬头看一眼时间。

“嗯？”单郁转着手中的笔，笔杆在指尖划出流畅的弧线，思绪却早不知飘到了哪里，连课代表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

蒋杉竹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索性放下笔，转过大半个身子对着她，脸上那副八卦的神情藏都藏不住，压低声音盘问：“昨天跟谁在一起了？”

“一群人。”单郁的回答简洁得很。

“一群人里，是不是也包括那个帮你写作业的小帅哥？”蒋杉竹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探究。

“那是个女的，就是手比较糙。”单郁眼皮都没抬。

“女的？”蒋杉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

“女的。”单郁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可蒋杉竹看着她，分明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荒唐，撇了撇嘴，满心的不可置信，却也没再追问，只嘟囔着：“行吧，我理解，大家都有秘密。”她刚又拿起笔，笔尖落在第三题上，手中的试卷却突然被身侧的人一把抽走。

庞嘉迪连书包都没放下，就那样盛气凌人地站在蒋杉竹面前，眉头紧蹙，语气冷得很：“作业是留在家里写的，不是让你拿到教室来补的。”

单郁闻声抬头，恰好对上庞嘉迪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可那股火气，却明明白白地撒在了蒋杉竹身上。

身后的学生们瞅见庞嘉迪这副架势，纷纷手忙脚乱地整理起桌上的试卷，书包拉链的悉索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匆忙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蒋杉竹死死捏住试卷的一角，试图往回拽，可庞嘉迪偏生不松手，两人僵持在原地。

“放学走的急，忘记带回家了。”蒋杉竹声音小，说着不是理由的借口，心里没底。

“你不用跟我解释，去跟老师解释。”庞嘉迪说着，连单郁面前的那份试卷也一并收了过去，随后转身撂下书包，径直往后排走去。班里因着她收试卷的动作像波浪推潮一般的安静下来。蒋杉竹握着那支笔，回头望了一眼，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

葛智秋作为语文课代表从靠窗那排开始收作业，这会儿也来到这边，庞嘉迪绕了一圈，两人恰好就错身而过，葛智秋收肩，庞嘉迪大步走过，没留下一个眼神给她。

班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唏嘘声。

昔日那般要好，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此刻却没有一句交谈。

寒心。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整栋教学楼都陷入了一片混乱。假期的浮躁还没完全褪去，加上年级教师组要开两节期末预考的动员大会，学生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那股劲头，仿佛冲破门框就能冲破身上的枷锁一般。单郁趴在桌子上，脸色透着几分气血不足的苍白，她耷拉着眼皮，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立刻睡过去。

不到一刻钟，教室里就变得空荡荡的，楼道里的喧闹也瞬间沉寂下来，唯有二楼的聒噪愈发清晰。单郁偏头，枕着手臂换了个方向，避开刺眼的阳光，耳后被太阳炙烤着，暖烘烘的，格外舒服。

她的眼睛一张一合，意识渐渐模糊，只听到头顶钟表的秒针，正一下一下，嘀嗒嘀嗒地走着。

蒋杉竹是在七秒后出现在门口的。她手指扯着衣角，拧着眉，撅着嘴。紧接着，一个男生从拐角处跟了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

“没事，你先别担心，担心未发生的事岂不是杞人忧天？给自己找不痛快，何必呢？”男生张开双手，声音放得很轻。

蒋杉竹顿了两秒，才慢慢凑进了他的怀里。

“我今天肯定完蛋了！”蒋杉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使劲捶了一下男生的胸膛，“你倒是说得轻松！要不是为了跟你考同一所大学，我又何必复读一年？我爸妈本来就不同意，多耗一年时间，守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我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你只会说这些空话，从来都给不了我实实在在的安慰！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就因为升学压力发了点牢骚，你就要跟我分手！要不是因为你，我现在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哪还用吃这份苦！”

男生将她抱得更紧，抬手轻轻摸着她的头，语气满是歉意：“对不起嘛，去年是我太幼稚了。我也在努力学着做一个好男友，你体谅体谅我，我成长得慢，你等等我，好不好？”

蒋杉竹抬眼看向他，单郁坐在教室里，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但却能猜到，肯定是恋爱中小女生独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一份萌态。她撇了撇嘴，那些满腹的牢骚的话说出来却娇气。“我不是一直在等你嘛？”

蒋杉竹抬手也抱住了男生的腰，两人在门口腻歪着。单郁不愿再看，转身把头埋进臂弯，却被一道直射过来的阳光晃了眼。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雄浑的男声，带着严厉的斥责，语气里满是威严：“你们干嘛呢！”

单郁猛地转头，只见男生侧头眯着眼，蒋杉竹慌忙想要挣脱男生的怀抱，却因被男生紧紧圈住，使不上半分力气。单郁的视线被两人挡住，直到蒋杉竹面目狰狞地彻底挣开怀抱，她才看清，大步走来的，正是班主任。而班主任的身边，还跟着庞嘉迪。

“蒋杉竹！”班主任厉声呵斥，声音里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

男生见状，转身就想往楼下跑，却被班主任一声喝住：“那个男生，不许走！”

男生的一只脚已经迈下台阶，蒋杉竹急得快哭了，小声催促：“你赶紧走！”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对面的楼梯口，又走上来一男一女，皆是中年模样，脸色阴沉得吓人。

班主任紧跑两步，一把抓住男生的衣服，将他硬生生扯了回来。庞嘉迪快步跟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蒋杉竹愣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两人，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直到那对中年男女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面前，直到蒋杉竹带着哭腔，喊出那声：“爸，妈……”

男生那张因落荒而逃未果而拧成疙瘩的脸，才终于松了些，而后就是一副傻眼的表情。

蒋杉竹的爸爸，只花了两秒钟就看清了眼前的状况。他二话不说，扬手就给了蒋杉竹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豆大的眼泪瞬间从蒋杉竹的脸上滑落，她的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一巴掌，打得极重，仿佛要将她所有荒废未来的执念，都彻底打散。

班主任看着这场面，也是一愣，抓着男生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蒋杉竹，眼神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恨铁不成钢。

蒋杉竹的母亲在一旁，也只是不住地叹气，满脸的无奈。

唯有庞嘉迪，偷偷乐了。她轻哼一声，看着当众出丑的蒋杉竹，仿佛最近积攒的所有烦心事，都因这场好戏而烟消云散。

单郁缓缓直起身子，门口的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头顶的时钟仍在一分一秒地走着，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蒋杉竹跟着父母，连同班主任和那个男生，一起进了办公室。预备铃再次响起，同学们悉数回到教室。庞嘉迪对上教室内单郁的目光，挑了挑眉，神情里带着几分挑衅。不少同学都盯着蒋杉竹的背影，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快响彻整个班级。单郁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怎的，整个人竟愈发疲惫了。

教师大会仍在继续，下一节课依旧是自习。因为不知道大会几点结束，哪怕是自习课，也没有一个学生敢偷懒。所有人都装模作样地埋首在试卷里，纸张翻动的唰唰声、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教室里静得可怕，仿佛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突然，庞嘉迪猛地站起身。班里的同学都纳闷地抬起头，只见她径直走到单郁的桌前，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单郁抬头看她时，她已是班里最后一个将目光投过去的人。

“跟我出来聊聊。”庞嘉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身后的葛智秋被同桌戳了戳胳膊，同桌小声问她：“咋回事啊？庞嘉迪这是要干嘛？”

葛智秋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庞嘉迪。她心里憋着一股闷气，觉得庞嘉迪要聊的人，应该是她这个闹了矛盾的前闺蜜才对。可此刻，庞嘉迪却敲了单郁的桌子。女孩心里的那个结，瞬间拧得更紧了。

单郁撑着脑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她轻轻叹了口气，视线重新落回试卷上，压根没打算理会庞嘉迪。

被彻底忽视的庞嘉迪，眼里瞬间冒出火星。她尽量压低声音，可全班都坐着，只有她一个人站着，本就足够醒目，此刻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这份不自在与心底的怨气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句带着愤怒的低吼：“我在跟你说话，你别装听不见！”

单郁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侧桌的女生身子猛地一颤，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来，随即又意识到不妥，慌忙低下了头。

“我听到了。”单郁抬眼看向她，脸上的神情带着些“听到了又怎样”的气势，那股漫不经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庞嘉迪。

庞嘉迪深吸一口气，狠狠压下心中的那团火，咬着牙对她说：“那你跟我出来，聊聊！”

“聊什么？”单郁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几分毫不在乎，“就在这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