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鼓掌的人是坐在正中央的那个女孩。
表演落幕的那一刻，单郁悬了许久的心才轻轻落地。她这才敢抬眼，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对方。
那是一张极有冲击力的脸。冷白肤色衬得黑发如墨，英气里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她抬手摘下墨镜，随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利落的眉骨与微微上挑的眼尾一同露了出来。那双眼睛的双眼皮极薄，一眨一抬间，慵懒又散漫，可高挺的鼻梁又硬生生添了几分天生的傲气。柔与锐在她脸上奇异地相融，既不缺女性的妩媚，又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只一眼，便叫人难以忘记。
单郁的目光太过直白，女孩显然早有察觉。她唇角轻轻一挑，带着点玩味的兴致，率先开口：
“自我介绍一下？”
“单郁。”
她的回答简短，近乎冷淡。
一旁的找哥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熟练又职业的笑，忙不迭地补全：“这是单郁，目前还是学生，未签约演员，前途无量。”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旁边的甘娜也侧过头，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看向单郁的眼神，却像长辈打量晚辈，带着一层居高临下的“慈爱”。
“你呢？”
女孩下巴朝甘娜微微一扬，姿态随意得近乎散漫。
甘娜立刻挺直脊背，露出标准得体的微笑：“甘娜，身高162，体重43公斤，代表作……”
“等一下。”
女孩忽然打断，歪着头，目光带着明显的探究，落在甘娜脚下那十公分的高跟鞋上，语气直白又不客气：“你真有162？”
“百度百科是这么写的。”甘娜的笑容纹丝不动。
“那玩意儿能信？”女孩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转头看向左右，像是在寻求共鸣，“男演员一个个都标榜180，真货有几个？”
甘娜依旧维持着微笑，不再接话。空气里，一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微微发紧。
找哥惊得差点失态，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这么敢说？
“算了，不重要。”
女孩似乎失去了兴趣，随手揉了揉眼角，捞过桌上摊开的剧本，百无聊赖地翻了两页。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呼吸。
直到葛荟的声音打破沉默，语气刻意平稳：“这位是我们这部戏的投资人，李毓怡小姐。”
听见自己被介绍，李毓怡来了精神，“啪”一声合上剧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目光在单郁和甘娜之间来回一转：“哦对，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李毓怡，出钱的，不懂电影那些弯弯绕绕。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今天我看了你俩的表演，挺好的，就你俩了。这戏啊，赶紧开拍，回不了本我可没法回去跟我爸交差。”
她侧头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葛荟，对方正低头沉思。李毓怡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一股不容置喙的金主气场瞬间压了下来：“就这么定了，我说行，这戏就拍定了。”
她利落地绕过长桌，拿起大衣往身上一披，黑发从领口滑落。她环视一圈，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轻轻啧了一声：“怎么都这么低气压？”她抬手比了个夸张向上的手势，试图活跃气氛，“开心点，马上有钱赚了，不开心吗？”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李毓怡耸耸肩，也不强求：“那我走了？真走了啊。”她作势抬脚，见没人挽留，便真的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单郁的目光，一路跟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不过几秒，那道身影又风风火火地折返。一只手扒着门框，脑袋探进来，语速飞快：“对了！第一场戏在韩国拍是吧？到时候记得叫我，我要跟组！”
人像一阵风似的彻底卷走，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尽的、张扬又滚烫的余温。
“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找哥压低声音问葛荟，人都走远了，他依旧不敢大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斜对面的贺斐“啪”地合上摄像机，隔着两个人就扬声开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毫不掩饰：“金主呗！”
她年轻气盛，凭着一腔热爱进圈，起初做导演，也曾经触手可及过风光无限的职业生涯成功，但却被浇了一头冷水，不甘心的她退到幕后做选角导演。这些年摸爬滚打，吃过亏，也懂了什么时候该闭嘴。可此刻那股憋闷与不甘，还是冲破了克制。她一边胡乱整理着散页剧本，一边冷哼：“管她什么来头，有钱就是老大，这道理还用教？”
找哥被噎得脸色一白，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瞬间清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什么场合、议论的是什么人。
那是捏着整个项目命脉的人。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压在喉咙里，心里翻江倒海：难办，往后是真难办。遇上好说话的投资人是撞大运，碰上这种摸不透脾气的，才是常态。
他眼珠慌乱地转着，扫过全场，完全没接收到单郁频频投来的眼神。
单郁只想走。
口袋里的手机从刚才就一直在震，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晁枉。
他现在一定恨不得把她抓回去，逼问她为什么缺考。她心里焦躁得像有一团火在烧，连说辞都还没想好。她不是怕晁枉，是愧对自己。那些熬过的夜、刷过的题，为了一场临时的试镜说放弃就放弃。这个仓促的决定，这场冲动的后果，到底值不值得？直到此刻，她心里依旧一片茫然。
葛荟在组里向来有资历、有底气，说一不二，可面对这样强势的投资人，也只能沉默。
全场最淡定的，反倒是秦艺。她拿起厚厚的剧本，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几声笃笃轻响。一屋子人各怀心事，只有她像置身事外。单郁那股坐立难安的焦灼太过明显，秦艺抬眼瞥见她心神不宁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一声。这笑声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突兀，却又奇异地松了松紧绷的气氛。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站起身，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我相信，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莞尔一笑，“看来大家都还意犹未尽？那这个恶人我来当。我一会儿还有安排，先走一步。最后，预祝我们开机顺利，合作愉快。”
葛荟直到离开，脸色都沉得像能拧出水，心事重重。大概是在这片她一向拥有绝对话语权的领域里，第一次尝到如此清晰的挫败与失控。为了这个她真心看好的项目，她一直在妥协。
贺斐见葛荟一言不发地走了，也慢吞吞起身。找哥正啃着指甲，眼神放空，魂都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贺斐没好气地甩过去一支笔，笔“啪嗒”掉在他脚边，惊得他一哆嗦。
“想什么呢？魂丢了？”贺斐语气依旧带刺。
“啊？……嗯？”
“走了！这破地方冷得跟冰窖一样，有什么好待的？”贺斐抓起包，率先朝门口走，嘴里还在不痛快地嘟囔。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悠扬的旋律刚冒头，就被找哥手忙脚乱地掐断。他按了静音，屏幕亮着，显示仍在通话中。他强打精神，深吸一口气，架着的腿放下来，双脚在地板上用力一踏，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他绕出桌子，走到甘娜和单郁中间，脸上重新挤出笑容，试图驱散空气中的尴尬：“恭喜两位拿下角色，也提前祝咱们剧组开机大吉，红红火火。”
两人都没应声。
空气里凝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找哥自己也觉得怪异，只能自我安慰：夹在两个女演员中间，大概本来就是这样。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单郁，语气殷勤：“怎么来的？我叫司机送你？”
单郁这才慢吞吞地抬了抬眼，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
“走吧。”找哥说着就要带头往外走。
单郁刚迈出一步，就被甘娜叫住。
“小郁。”
那声音，刻意装得亲昵。
回头的却是找哥：“小……喊你呢。”他看向单郁。
就在这时，找哥的手机又响了。他立刻接起，紧紧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急促：“我马上到医院！你先安排，千万、千万别让小畅知道！”
他像是被电话那头激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焦灼与怒意，“我说的是游亿畅！别让他知道！听见没有！”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挂了挂了，赶紧！”
“那个……”找哥一脸为难地看向单郁，额角渗出细汗。
甘娜何等精明，眼力见快得很。不等找哥把话说完，她已优雅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得体又热情的笑：“找哥，我司机正好到楼下了。不如给我个机会，我送单郁回去？正好路上我们也能熟悉熟悉，交流一下。”
“不……”单郁下意识想拒绝。
“好啊！”
找哥如蒙大赦，几乎是抢着答应，脸上堆满感激：“那太好了！甘娜老师真是周到！我就替单郁谢谢您了！”
他完全无视了单郁瞬间沉下去的脸，和那双几乎要冒火的眼睛。
替她谢？他凭什么？
单郁心里一万句脏话疯狂刷屏，忍不住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找哥像是怕再被什么缠住，话音刚落，人已经慌不择路地扭头就跑，连电梯都不等，直接冲向安全通道。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着，迅速远去。
单郁抬脚就往外走，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单郁。”
甘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她站在原地没动。
那声称呼里，没了刚才刻意的亲昵与虚假的热情，反而压得很低，带着沉沉的、不容回避的低气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