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郁被这陡然沉下来的语气钉在原地,心口猛地一坠,不祥的预感攀爬缠上脊背。
甘娜望着她僵直的背影,一字一顿,慢得像在凌迟:
“你爸爸……他很想你。有时间的话,应该来家里坐坐的。”
家里?
单郁猛地回身,目光锋利如刀,直直扎进甘娜眼底。
家里?那个地方,早被眼前这个外人鸠占鹊巢,拆得支离破碎,哪里还算她的家?
“你真心欢迎我?”
甘娜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笃定得刺眼:“当然。”
单郁扯出一抹冷峭刺骨的笑,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含着戾气:“按理说,我是该去看看。不过——”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砸毁一切的狠劲,“你就不怕我把你那个家砸个稀巴烂?”
甘娜笑了。
那是成年人看孩童无理取闹的笑,裹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与优越感。
“单郁。”她声音很轻,却重如锤击,“我现在是个妈妈了。”
“妈妈”二字被刻意咬重,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铠甲。
“我什么都不怕。”
她上前一小步,十公分的高跟鞋堪堪将她抬到与单郁平视,目光带着审视般的压迫:“我说,随时,欢迎你来。”
甘娜低头瞥了眼腕表,动作优雅,语气却瞬间冷透:“哦对了,本来时间刚好,可以捎你一程。”她再抬眼时,脸上又覆上那层虚伪夸张的歉意,“但现在不凑巧,我得去陪我女儿读书了。她还小,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在单郁脸上轻轻一掠,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挑衅:
“你是个大人了,应该不会介意吧?”
单郁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她看着甘娜以胜利者的姿态,优雅地从自己身边擦过,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浓得令人作呕,像毒气一样钻进鼻腔,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死死忍住呕吐的冲动,心底那团压抑了太久的火焰轰然炸开,只剩三个字在胸腔里疯狂灼烧、咆哮:
贱女人!
单郁浑身紧绷又疲惫不堪,几乎是踉跄着冲到路边,胡乱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只想尽快逃回自己那方小小的天地,把这一身戾气与屈辱统统甩掉。可命运偏要在最狼狈的时候补上一刀。
车停在楼下,司机瞬间翻脸,坐地起价,那副贪婪蛮横的嘴脸,摆明了要狠狠宰她一笔。
单郁又气又急,却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咬牙付了远超正常的车费,硬生生咽下这口窝囊气。
可这点憋屈,和甘娜带给她的凌迟比起来,连皮毛都算不上。
阴霾沉沉压在心头,愤懑像潮水一样堵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
她怒气冲冲撞进门,“砰”一声甩上大门,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在地板上焦躁地踱步、跺脚,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心底的郁结生生跺碎。
可越发泄,越混乱。
动静太大,终究还是引来了楼下的人——晁枉。
门铃声轻轻响了两下,被单郁彻底隔绝在耳外。
晁枉等了片刻,没听见动静,熟稔地输了密码,推门而入。
刚一进门,一个抱枕迎面砸来,已经被撕得稀烂,棉絮和碎布散了一地,狼藉得像她此刻崩裂的情绪。
晁枉没去捡,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摊狼藉,默默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轻手轻脚往里走,像踏入一片刚经历过风暴的废墟。
单郁背对着门,还在低声发泄着怨气,直到身后传来动静,她猛地回头,一见是晁枉,整个人像受惊的兽,扭头就往房间冲。
即将合上的房门,被他一只手稳稳挡住。
一个用力推,一个拼命拉。
下一秒,晁枉忽然攥住她的胳膊,抵在门上的手猛地一收,门被彻底拉开。单郁力道用空,身体一晃,眼看就要摔倒,被他提前拽进怀里,稳稳接住。
晁枉没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沉默地收拾满地狼藉。
十几分钟里,单郁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啃着一根雪糕,目光放空。
屋子本就空旷,东西不多,他收拾得有条不紊,像在一点点抚平她皱成一团的心绪。
直到最后,晁枉才走到门口,捡起那个被撕烂的抱枕,拍了拍灰,走回沙发边,丢在她身后。
抱枕轻轻弹了一下。
单郁含着最后一口雪糕,吐着冷气,没好气地开口:“都烂成这样了,扔了吧。”
晁枉看着她,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用完就丢?留着当个纪念吧。”
“什么纪念!”
单郁积压的情绪瞬间炸开,声音尖锐得破音,“纪念我今天见了个不要皮不要脸、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小三!?”
话一出口,她就僵住。
嘴比脑子快,彻底不打自招。
晁枉手上的动作一顿,斜睨着她,眼神意味深长:“你打了一上午小三?”
单郁嘴里的雪糕彻底化成凉水,滑进喉咙,心口“咯噔”一沉。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吞咽的动作僵硬,眼神躲闪,每一处细微的反应,都在写着两个字:心虚。
晁枉往沙发上一靠,长腿交叠,眼尾微垂,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十四个。”
他自问自答,而后顿了顿:“知道为什么只打了十四个吗?因为你手机欠费了。但我给你充完话费之后,突然就不想打了。”
单郁像只缩在洞口的小兽,小心翼翼抬眼:“为什么?”
“给你打电话,是为了让你回去考试,那是你班主任的意思。”晁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你既然选择不考,那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我管不了,也管不着。”
“管不着?”
单郁心头的火“噌”地一下窜到头顶,炸得她眼前发昏。
那个天天把“表哥”挂在嘴边、处处管束她的晁枉,现在跟她说“管不着”?
她瞬间认定,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之前所有的照顾,都只是履行翁铎托付的职责,只是碍于情面的应付。
而她,不过是一个他本不必承担的累赘,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念头越想越刺心,情绪彻底失控。
“装都不装了是吧!”她红着眼吼,“谁要你管了?谁逼着你管了?我从来就没把你当表哥,你也用不着假惺惺!”
“现在、以后,我的事你都别插手,说话算话!”她猛地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门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硬撑着决绝,“你现在就滚出去!从今往后,你跟我,就跟我和单忠一样,毫无瓜葛!”
她用最狠的语气,掩饰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怕被抛弃。
“不管了。”
这三个字,单忠也说过。
就在母亲去世那天,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他对着电话,向另一个女人承诺,单郁的事,他不管了。
那一刻,她的世界彻底塌了。
那种被至亲舍弃的绝望,像深夜冰冷的海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如今,晁枉的话,硬生生把她拽回那片窒息的黑暗里。
眼眶红得发烫,愤怒与悲伤绞在一起,几乎要撕碎她的理智。
“滚啊——!”
她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撞出回声。
晁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歇斯底里的她,眼底没有一丝不耐,更没有愤怒。
他像一眼看穿了她张牙舞爪下的脆弱,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想让我管吗?”
单郁一下子愣住。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那突如其来的软,让她所有尖锐的刺都僵在半空。眼神沉了沉,眉头不受控制地轻颤,心底翻江倒海,嘴上却依旧死硬:“你很闲吗?”
晁枉接得毫不犹豫,眼神坚定得发烫:
“我可以很闲。”
“我可以做那个,只围着你转的人。”
这句话,撞得她心口猛地一震。
曾经在英国,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随口说过:被人围着转的感觉,应该很不错吧。
他居然记得。
单郁喉间发紧,仍不甘心地追问:“因为翁铎?”
晁枉笑了,轻得像风,却重得砸进她心底:
“因为你。”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超出认知的话,掌心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单郁低下头,翻转屏幕,指尖划过亮起的界面——
是找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