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补考，单郁比其他人都多出一晚的复习时间。这看似不公平的优待，对她却没起任何作用。那一整夜，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补办护照的事。桌上摊开的复习资料，从头到尾只翻到第一页，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脑袋昏沉，眼眶发烫。她就拖着这副没精打采的身子，熬过了一整天的考试。
到底是摸底考，出成绩的效率高得惊人。阅卷老师加班加点批改，第三天下午两点，校园网站即将准时公示分数排名。而那个时候，单郁正发着烧，整个人昏昏沉沉下不了床。中午十一点半送到门口的外卖，在走廊里搁了两个小时，估计早就凉透了。
晁枉在她补考那天找人修好了空调。等成绩的间隙，单郁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这几天她看完了三部纪录片、两部电影，还有一大堆名人访谈，其中也包括莫缇的那一期。
主持人当时问：“莫缇老师作为前辈，有什么话想对圈里的后辈说吗？”
莫缇笑了笑。她说自己成名至今换过三次艺名，公司总嫌之前的名字不旺她，直到“莫缇”出现，一切才顺了起来。可她自己却时常恍惚，觉得像是被这个名字牵着走，有时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她在活，还是“莫缇”在活。但公司像发现了什么秘籍似的，把这套取名逻辑沿用在一个又一个后辈新人身上。
“她们都很优秀，”莫缇望向镜头，眼神里有种温柔的坚定，“但我更希望，她们在星途璀璨时，还能记得自己最初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说：“无论是在镜头前还是镜头后，被环境改变的那部分，也是我们自己。不去拼命对抗，而是顺着走，那不叫懦弱，只是一种选择。对我们指指点点的人，未必过得比我们光鲜。而我们既然得到这份光鲜，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很公平。所以哪怕做不到笑着面对，至少也要保持一颗平常心。”
视频里插进一条彩妆广告。单郁瞥了眼时间，离成绩公布只剩三分钟。她把枕头竖高，退出视频界面，点开校园网站，输入自己的学号……
手指在确认键上方悬停。门口忽然传来密码锁的提示音，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单郁扯掉充电线，坐到床边。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自觉地蹙起眉，牙齿轻轻咬住下唇不自觉的撕着一块嘴皮。
“咔嚓——”卧室门被推开的同时，她嘴里尝到一点淡淡的腥味。
是晁枉。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拇指不停地往下滑。直到某个位置，动作忽然停住。他抬起眼，看向屋里的单郁。
“考得不错。”
单郁抓过床头的手机，飞快地重新登录查分页面。晁枉转身去了客厅。屏幕上进度条缓慢移动，两秒后，成绩单完整地弹了出来。
她顺着姓名栏一路往下找。
哪里是“不错”？
几乎滑到底部，才看见自己的名字。成绩排在末尾，英语尤其惨淡，刚好卡在总分的一半，看来阅读题该错的不该错的，似乎全错了。她原本对自己还有几分没来由的自信，这分数却像一盆冰水，把她那点幻想浇得透湿。确实难。可她偏偏是那种知难便想退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也只能摊摊手，安慰自己：没吃那份苦，自然尝不到那份甜。
相比之下，蒋杉竹排在中上游，全靠其他科目把英语的短板拽上去，她的英语成绩和单郁的英语成绩，半斤八两。庞嘉迪仍然稳居第一，年级排名甚至能挤进前十；葛智秋也在十几名徘徊，算是相当不错。
单郁低着头，反复刷着那张成绩单，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第一眼就看见茶几上那本暗红色的护照。她几乎是扑过去抢到手里，动作太快，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容易？他就这么还给她了？
她把护照紧紧攥住，仿佛怕他反悔。手机就在这时“叮咚”一响。单郁腾出另一只手点开，是找哥发来的消息：
【下周二拍定妆照，记得带护照。】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手指飞快地敲字：
【好嘞】
“这么开心？”晁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连他的语气听着都顺耳不少。
“嗯。”她应得轻快，尾音微微上扬，是藏不住的高兴。
“寒假有什么打算？”
“没有。”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
两次闭门羹之后，他没再问第三遍。
“你真幸运。”他突然说。
“嗯？”
“明天开始下大雪，最冷的一天，偏偏你的假期也要开始了。”
单郁心思早飘远了，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那就借你吉言。”她抬起头，瞥他一眼，“还赖在这儿？闺房也敢乱闯？放古代你早被乱棍打出去了。”
晁枉低笑一声，没再自讨没趣的多留。
……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整座城市裹在一层素白里，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的锋利。单郁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多小时。这栋大厦她已是第三次来了，仅仅三次，就定下了女一号的角色身份。任谁看，都是撞了大运。
她按找哥发的位置找到化妆间，推门进去时，游亿畅已经化好妆坐在里面等着了。
往后毕竟要合作，单郁也收起平时那副针锋相对的懒散模样，主动打了声招呼：“嗨。”
游亿畅掀了掀眼皮，坐直身子，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转，抬手挥了挥：“嗨！”
他今天倒是显得乖巧，一身戏里的休闲打扮，头发也染回了黑色，手里捧着盒点心，朝她递了递：“吃不吃？”
单郁在化妆镜前坐下，偏头看了一眼：“不吃。”
游亿畅站起来，在原地踱了两步，又问：“冷不冷？”
“有点。”
他扭头把空调调高了几度。机器嗡嗡运转，暖风缓缓落下。
“你身上招虱子了？干嘛一直走来走去？”
“不是……那个……”游亿畅抓了抓头发，碰到发胶凝固的硬壳才想起造型已经做好了，赶紧缩回手，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呛人的定型水味属实难闻。“你没听说？”
“什、么？”单郁被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耐烦，一字一字的说。
“咱们第一场戏……是吻戏。”
单郁脑子里空了一瞬。房间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游亿畅看着她的反应，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他当然也紧张，却强撑着笑了笑：“导演说这样能快点熟悉起来，后面感情戏更好推进……我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你……觉得呢？”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找哥一边讲电话一边走进来，朝屋里两人使了个眼色。游亿畅抓耳挠腮，显然在埋怨他打断对话。找哥顺手带上门，对着话筒连连应声：“我知道，我知道，这边我来安排，您放心。”
游亿畅一屁股坐进旁边的皮质沙发椅，翘起腿，嘴微微撅着，百分百是在心里骂找哥，那副神态，倒是有点滑稽的可爱。
单郁轻轻叹了口气，把手缩进袖口。身上的寒意还没完全散去，游亿畅的那句话，又让她心里凉了半截。
吻戏。
该怎么亲啊？
“好好好，我这边今天拍定妆照，就先不说了。嗯嗯，您先挂。”找哥终于结束通话，眼神却没离开手机屏幕，只朝单郁伸出手：“护照带了吧？给我。”
单郁从口袋里掏出护照递过去。游亿畅掀起眼皮，装作不经意地偷瞄，见护照落到找哥手里，才垂下眼，百无聊赖地刷起了粉丝群。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筹备新专辑。找哥叮嘱他趁空在粉丝群里活跃一下，将来发片才好冲销量。用找哥的话说，粉丝是亲妈，粉丝是金主，你可以不拍资本马屁，但得把粉丝哄好，那都是你坚实的后盾。游亿畅举起手机，拇指食指比了个心，“咔嚓”自拍一张，随手丢进群里。
手机瞬间叮咚乱响，群里炸开了锅。
“静音。”找哥头也不抬地点了点他的手机。
游亿畅翻了个白眼，还是照做了。
单郁捏着后颈转了转脖子。室内温度越来越高，燥热混着口渴一起涌上来。她左右看了看，没找到矿泉水，一转头，却对上找哥紧锁的眉头。
“这谁的护照？”找哥语气里满是疑惑。
“我的啊，怎么了？”单郁起身走过去，往他手里那本护照瞥了一眼——
心里猛地窜过一句“卧槽”。
眼睛都瞪直了。
游亿畅也凑过来：“咋了咋了？”
“晁枉是谁？”
“晁……枉……”游亿畅重复了一遍，自言自语，“不认识，没听过。”
单郁脑子飞快地转。什么意思？是他拿错了？还是说——
“他、是、故、意、的！”
她一把夺回护照，死死的攥在手里。找哥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单郁盯着照片页那个名字，咬紧牙关，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在磨刀的声音。
她在手机屏幕上重重按下号码，拨通了晁枉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