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杉竹和葛智秋注视着单郁离去的背影，黑色宾利的尾灯在路口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最终消失烈阳下的路口。

葛智秋轻笑一声，嗓音里掺着几分不忿和为她打抱不平的意味，拍了拍蒋杉竹的肩：“我早说过的，单郁这人，玩不熟的。”

见蒋杉竹没应声，他凑近了些，语气里透出熟稔的八卦意味：“你俩刚才说什么了？”

白色的呵气在面前萦绕飘散，模糊了蒋杉竹的侧脸。她目光空茫地望着车流已尽的路口，仿佛没听见。几秒沉默，对街卤煮摊的浓香乘着风扑面而来。葛智秋手臂绕过她的，轻轻往前一带：“走吧，吃卤煮去，我请。”

……

车厢内，导航女声机械地重复着路线变更。晁枉在第三个路口再次突兀地左转，单郁终于蹙眉，侧过脸瞥他，满口的烦躁：“你就不能规矩的按导航走？”

“这样快。”

话音未落，晁枉脚下油门一深，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将单郁按进座椅。果然，比预计早了五分钟抵达。

目的地是一家名为“竞膳”的食养馆，坐落于城东医疗科技园深处，是余茉家近年试水的产业之一。门庭设计极简，却暗藏贵气，整块海南黄花梨木的匾额悬于正中，天然鬼脸纹在射灯下宛如活物，衬得阴刻的“竞膳”二字有种咄咄逼人的动态美感。这审美，很贵，也很余茉。

余茉就跺脚站在那方匾额下，裹着白色羊绒大衣，呵出的白雾一层叠一层。“今天零下六度！你俩竟然让姑奶奶我等这么久！”她佯怒，眼角却弯着。

“也就十几分钟。”晁枉一步迈上石阶，感应玻璃门无声滑开。

“你刚出发就说‘快到了’，晁枉，活该你单身。”这么不懂的怜香惜玉。余茉挽住单郁手臂，又朝晁枉挑眉。

“今天来给你冲业绩的，就这态度？”晁枉打量着一楼大厅，前台服务员穿着新中式金丝纱套装，发型规整的束起在脑后形成一个髻，向晁枉微微颔首。

余茉眼睛一亮，这话中听。她松开单郁，两步滑到晁枉跟前，手指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敲了敲。服务生立即奉上鎏金菜单。“话可是你说的，”余茉笑得诡异，“最好把我这周业绩包圆了。”转头便对服务生吩咐，“最贵、最好、最补的各三份，送三楼崖居。”

指令下达，不远处的移动机器人闪着蓝光平稳滑向后厨。余茉又抽出平板，指尖轻点，递到晁枉面前：“留个电话呗，这消费额够开钻石会员了。”

正说着，玻璃门再次开启。两个男人并肩踏入，裹挟着一阵室外的寒气与淡淡的酒意。

“……认识我之前背两千的包，今天手里拎的那个二十万，二十万啊！还敢给我甩脸子？”说话的男人声调浮夸，像个沉浸角色的喜剧演员。

但他转过脸时，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锃亮的牛津鞋，又让这浮夸显得合理——甚至有种游戏人间的纨绔质感。他身旁的男人身型更优，肩线将西装撑得极为挺括，细微的褶皱反而勾勒出蓄势般的张力，东京限定的李维斯底板克罗心牛仔裤，二级市场售价就要288万，此时他身上就穿着一条。

“余老板！”先开口的男人张开手臂，洪亮嗓音在大厅激起回响。

“哎哟！欧然哥！”余茉扬起职业笑容，热情回应，目光在他泛红的眼梢停了停，“喝酒了啊？”

“三楼给我找个包间，醒醒酒。”

“没问题，这就安排。”余茉应着，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他身旁那位，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眼泛桃花，毫不掩饰惊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突然开口大笑，“余茉，余茉啊余茉，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见帅哥两眼发直。”

“说什么呢，”余茉嗔怪，“我可是正经大家闺秀，给点面子行不行？”

“哈哈哈哈……行行行。这是我表弟，伍子胥，刚回国，镶了金边的大海龟。”欧然揽过表弟的肩，语气间夹带着酒意的热情和丝毫不掩藏的骄傲，“开心嘛喝的多了点，想来你这儿静静。”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单郁和晁枉身上，“你这也没你爸说的那么不堪啊，这不还有客人啊？”

“朋友。”余茉一边操作平板安排包间，一边应道。

“朋友？那一起呗，省的两间房还浪费你一个保洁费。”

“咔哒”一声，打火机脆响。余茉头也没回：“这儿禁止吸烟。”

转头一看，伍子胥的手滞在半空，嘴角叼着的烟动了动。

余茉舌尖飞快舔过下唇，立马改口：“楼上包间有净化器。”她讪笑两声。伍子胥抬手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将烟塞回烟盒，脸上写满“麻烦”二字问：“哪间？”

“蓁居，这就带你们上去。”

地面传来轻柔滚轮声。圆头圆脑的移动机器人滑到近前，发出甜美的电子音：“小意即将为您服务，目标地点蓁居，请跟上我的脚步，走喽。”

“这小玩意儿有点意思哈。”欧然挑眉。

伍子胥已跟着机器人走出几步。欧然却突然手臂一伸，勾住单郁肩膀：“走吧。”

余茉赶紧拦他，扣住他手腕。晁枉的动作更快，他的手已扣在余茉手腕与欧然手臂之间，五指收紧，不容置疑地将两人分开。欧然一愣，酒意上涌：“什么意思？”口音里带出粗粝的醉态。

前方，伍子胥驻足回头，不耐地催促：“走不走？”

“我问你什么意思？！”欧然音调拔高。余茉垂眼一看，晁枉垂在身侧的左手早已握拳，青筋隐现。她急忙伸臂挡在两人之间，胸口怦怦直跳。余光里，单郁侧头轻咳一声，这场因她而起的冲突，她却将看戏的笑意藏在了握拳抵唇的指节后。余茉暗自吸气，目光在两张剑拔弩张的男性面孔间急转，最终定在欧然脸上。

她太了解欧然了。软硬不吃，但怂，尤其需要体面的台阶。小时候她就靠这点，从他那儿骗了不少好东西。

“人都二十五了，还不会看眼色？”余茉压低声音，凑近欧然耳边，气息急促，“看不出来吗？人家是一对儿，正热恋呢！你凑什么热闹？”

欧然挑眉看她。余茉用力眨了眨眼，传递着“信我没错”的讯号。

“咳，”余茉旋即抬高声调，故作轻松，“欧然哥什么时候这么替我省钱了？我这地方赔不了老爷子多少钱的，两间包间还是开得起的。”

欧然怔了半秒，恍然大悟般笑起来：“你不早说！误会误会，纯属误会。”他后退一步，朝晁枉方向虚虚拱手，“都是来照顾生意的，和气生财。那……我就不打扰了。”

伍子胥早已不见踪影。欧然踏入电梯，金属门缓缓闭合。余茉长长舒了口气，拍拍晁枉紧绷的手臂：“给你打八折，压压惊。”

……

崖居包间内，灯光暖融。单郁倚靠在椅子上，电子烟的白雾一口接一口，在她面前聚成不散的薄云。

“憋坏了吧？”余茉抿了口热茶，舌尖被烫得轻嘶，“单郁，我说真的，你不适合上学。”

“你看你看，”余茉立刻指向晁枉，戏谑他眼中骤然凝聚的警示意味，但话锋却是一转，“哎晁枉，我特好奇，你是真沉浸在这‘表哥’的角色里了，还是……”

其实单郁是想听听为什么余茉会说她不适合上学的，隔壁包间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了余茉的话头。

“什么动静？”余茉竖耳倾听。隔壁安静了数秒，死寂中酝酿着什么。旋即，“轰隆”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狠狠撞上门板，夹杂着玻璃碎裂的清脆炸音！

“卧槽！我的门！”余茉腾地起身，“我去看看。”

晁枉转动手边的圆盘，将一盅温着的虫草花炖鹧鸪转到单郁面前。瓷盅白润，汤色清亮。单郁刚抬起勺，隔壁欧然的怒骂穿透墙壁隐隐传来：

“……回去告诉魔央！KOD的代言她想都别想！给脸不要！”

余茉折身进门，包厢门合拢的瞬间，怒骂声也被隔绝。室内恢复静谧，只有暖风系统低低的嗡鸣。

“这门隔音真好。”单郁舀起汤里一枚蜜枣，像是自语。

“你什么时候也对明星八卦感兴趣了？”晁枉看她。

话说到这，单郁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护照找着了吗？”

“在我那儿。你要护照干什么？”

“找到了今晚就还我。”

“你要去哪？”

瓷勺轻碰盅沿，发出细碎清响。单郁手腕微顿，将勺搁回骨碟，抬眼看向晁枉，眼中泛起一丝玩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粘人了？”

“不说，护照不可能给你。”

“你真当我没办法？”单郁轻笑，“护照可以补办。”

余茉就在这时风风火火推门回来，端起自己那杯已半凉的茶一饮而尽，动作间满是“重磅八卦亟待倾吐”的兴奋。

“你们猜怎么着？”她眼睛发亮，不等回应又给自己斟满，“我刚吃了个新鲜热乎的大瓜！”

“下次吧，我们该走了。”晁枉将车钥匙揣进外套口袋。

“五分钟！就五分钟！不说出来我能憋死！”余茉举手发誓。

单郁莞尔。晁枉收回迈出的脚步。

“我在隔壁听了全程，可算搞明白了——”

“五分钟。”晁枉敲了敲手机屏，屏幕一亮，分秒变换。

余茉语速立刻加快：“欧然最近在追一个小明星，费老大劲托人送了只二十万的包。今天不是给他海龟表弟接风吗？他特意带人去那明星代言的品牌发布会，想套近乎。结果人家压根不记得他，当面一句‘你谁？’——你们是没看见欧然那脸色，啧，吃瘪了一样，简直精彩绝伦。”

“两分钟。”晁枉已转身面向门口，随时做好了要走的准备。

“马上马上！重点来了，莫缇知道吧？”余茉目光扫过两人。晁枉无动于衷，单郁点头：“知道，影后。”

“莫缇怀孕了，准备息影。但她手上有个KOD的代言合约没完，公司为了不违约，打算捧个新人把代言接过去。这新人，就是欧然追的那位。”

“一分钟。”车钥匙在晁枉指间打了个转。

“看最近热搜没？《风嘲》，冲国际奖的那片子。听说莫缇的公司想把这小明星塞进去镀金，结果只捞到个女二。”

“说完了？”晁枉问。

余茉瘫进椅子，满足地呼出口气：“说完了。”

“那走了。”

两人朝门口走去。单郁的手握上门把时，忽然回头，状似随意地问：

“那小明星，叫什么名字？”

余茉在身后，清晰吐出两个字：

“魔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