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毓怡的性子,向来是风风火火的。开机宴被她置办得排场十足,中式珍馐与西式冷盘错落摆放,每桌都摆着冰啤与扑克,最乐呵的当属剧组里常年打杂的工作人员——这般阵仗,这般厚待,他们何曾见过?头一回觉着自己与小明星们平起平坐,个个笑逐颜开地落座,眉眼间尽是雀跃。
看着众人被自己安排得妥帖,李毓怡心里的成就感满溢,索性站到椅子上,抄起麦克风扬声喊:“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哎不对……明天还得开工,还是量力而为,适量,适量啊……”
话音落,她咯咯笑出声,转眼就凑到隔壁桌,和几位大哥摇骰划拳,闹作一团。
游亿畅和找哥来得晚,二人周身裹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找哥难得主动给游亿畅倒了杯酒,沉声道:“都是老爷们,别揪着不放,生什么气?现在这样,不算皆大欢喜?你真想被逼到退圈才甘心?这世上,除了你妈,就只剩我了,能信的人就俩,听见没?今晚放纵一回,明天还得干活。你这年纪能有这成就,该感恩,该珍惜,别总耍小孩脾气,在我面前闹闹也就罢了,这场合可不是任性的地方……”
这番絮叨,游亿畅早听腻了,不等他说完,仰头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找哥看他这般,无奈点头,却也没别的法子,索性将整瓶酒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开了一瓶,闷头喝起来。
单郁出门时冻得厉害,裹了件厚外套才赶来,进门却被满室热气裹住,兴许人多的缘故,空气里飘着浓重的酒精潮气,混着饭菜的味道。
她和晁枉找了角落的桌子坐下,台上两个小姑娘扯着嗓子唱歌,嗓音发飘,显然是醉了。
一屋子吵吵嚷嚷,杯盏相碰,单郁没半点胃口,船身轻轻晃悠,她没沾一滴酒,却瞧着眼前的人影像波浪似的,一**涌来。
她没动筷子,只指尖捻着桌上的扑克牌,一张张拆着玩。
晁枉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把桌上摆满饭菜,坐下便瞧见单郁捏着一张牌发怔,开口问:“怎么不吃?”
单郁垂着眼帘,声音轻淡:“你来这儿,翁铎知道吗?”
晁枉夹了块红烧小排塞进嘴里,脸颊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应声。
“好歹你也喊他一声爸,我都那样说他了,你还跟我玩,未免也太不孝顺了吧。”
晁枉没憋住,突然笑出声,肩膀都跟着轻轻颤。
单郁抬眼,眉头微蹙:“你笑、笑什么?”那笑声让她心里莫名发慌。
晁枉忽然收了笑,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慢悠悠道:“哦……你说那个啊,就是那什么翁铎婚姻破裂真相,翁铎无精症,翁铎养子身份谜团……”
他每说一句,单郁的眉头就皱得更紧,眼看她脸色沉下来,晁枉及时收了口,轻描淡写:“当时内存不够,删了。”
“删了?”单郁满眼不可置信。在她印象里,晁枉该是那种抓着别人把柄就攥一辈子,时不时拿出来晃悠,看对方心惊胆战便觉得爽的人。乍闻他删了,脸上一时没了表情,只剩怔愣。
晁枉瞧她这副模样,心头忽然冒起逗弄的心思,勾着唇角道:“你怕啊?早知道能威胁你这么久,我就留着了。”
“你变态吧,内心这么扭曲。”单郁捏起凉菜里的花生米,朝他丢过去。晁枉抬眼瞧着花生米从他身上滚落,掉在脚边,随即抽出餐巾纸,俯身包起那粒花生米,凑到她眼前,挑眉道:“别浪费,你吃了吧。”
“你怎么不吃!”单郁憋着一股子无名火,终于夹起一块小排,狠狠送进嘴里。
晁枉看她鼓着腮帮子低头咀嚼的模样,忽然想起余茉养的那只小仓鼠,瞧着瞧着,便笑了,只是这回不敢笑得太明显,只低着脑袋,偷偷抿着嘴乐。
这顿饭吃了约莫一个钟头,开机宴的氛围热热闹闹,倒也是件好事。拍戏本就是团队的事,众人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使,才能磨出好作品。
可单郁只觉困意翻涌,自打登上这船,便浑身不得劲,只想躺着。许是前几日减肥太狠,体质没跟上,她全程兴致缺缺,这副模样,全被晁枉看在眼里。
“困了?”他问。
单郁拖着长音,恹恹应了声:“嗯。”
“那就去睡。”晁枉说着便起身收拾餐盘。
单郁没动,轻轻叹了口气,眼皮重得几乎掀不开。
“不能在这睡。”
“我知道。”单郁摆摆手,嫌他唠叨:“我哪能在这睡,一会就回去。”
她划开手机,点开剧本的电子版,硬撑着看了两段,后天一早要拍的戏,是吻戏啊,她哪能安心睡得着。
窗外是黑漆漆的,船不知驶到了何处。
众人酒足饭饱,接连回房,餐厅瞬间空了大半。
单郁等了片刻,见晁枉还没回来,便独自起身离开。
到了房间她直冲着那张大床就倒了下去,迷迷糊糊的睡了二十多分钟,感觉外边特别吵,她眼是睁不开的,但听着这混乱的动静她也就睡不着了,挣扎了几分钟才从床上坐起来,套上外套就想出去看看外边怎么个事。
她住的套房倒还算安静,对面双人间的走廊却吵嚷得厉害。
穿过中央大厅,刚踏上那边走廊的地毯,一股浓重的恶臭便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酒气,还有刺鼻的呕吐物味道。
没走几步,公共洗手间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与单郁撞了个正着。
“怎么了?”单郁抬手拦住他。
那人额头渗着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刚要开口,脸色骤然一紧,忙抬手捂住嘴,转身又冲回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半敞着,里面约莫有两三个人,听着那阵天昏地暗的声响,想来都在呕吐。
“哎哟喂,怎么吐外边了?”
身后传来保洁大妈的抱怨,她推开门,瞧见里面的光景,顿时皱紧了眉:“憋不住也不能吐这儿啊,这让我怎么打扫?”
保洁大妈一边吐槽,一边拿着拖把原地打转,地上一片狼藉,实在无从下手。
水龙头哗哗流着,单郁听着那声音,闻着那令人反胃的气味,只想赶紧离开。
她贴着墙往前走,前方忽然冲过来一个女孩,女孩扶着栏杆,腿脚发软,身子虚晃,眼看就要倒下。单郁忙上前扶了她一把,女孩嘴里嘟嘟囔囔,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想吐……好想吐……”
“吃坏肚子了?”话一出口,单郁便后悔了。这问题实在愚蠢,若真是食物中毒,一船人吃的都是一样的饭,她怎么会没事?
“不是……船……太晃……晕……晕船……”女孩的声音有气无力,话没说完,便作势又要吐。单郁赶紧扶着她,冲进了洗手间。
前方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不用看也知道是何等狼狈的场面。所有房门都敞着,想来是想散散屋里的味道,远处飘来的腥臭味,让单郁也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她转身回到大厅前台,两个乘务员见状忙站起来:“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有晕船药吗?”
“12块钱一盒,一盒六粒,您需要多少?”
单郁感觉自己跟上了贼船一样,什么晕船药,两块钱一粒,但她还是在大脑里算了一下,然后就说:“20盒,应该够了。”
乘务员的脸上一阵青色,吞吞吐吐道:“我们这儿……应该没有这么多……”
“有多少?”
乘务员慌忙拉开抽屉,抓出一把药盒,数了数,低声道:“大概……7盒。”
“都给我。”
七盒晕船药,不过一个手掌大小,都是小巧的圆柱形盒子,里面的药片比衬衫纽扣还小。单郁此刻只盼着这小小的药片能有大作用,不然这一船人,怕是熬不过今夜。
她又去走廊看了眼,情况远比想象的糟糕。七盒药分给了症状最严重的几间房,走廊里依旧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大抵是喝了酒,再被船身这么一晃,胃里自然翻江倒海。可她怎么半点感觉都没有?
踩着软软的地毯,她正思忖着,脚下忽然一软,忙伸手扶住身侧的栏杆。窗外大浪翻滚,船身剧烈摇晃,这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抬眼望去,窗外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下一秒,船身又是一阵猛晃,她整个人像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踉踉跄跄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她举着手机看剧本,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晃得人眼晕。船身随着大浪起起伏伏,她的胃也跟着翻涌,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喉咙里涌出来。她猛地撑起身下床,冲到洗手间,趴在洗手台旁干呕两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人却难受得厉害。
船体还在剧烈摇晃,她的手死死扒着洗手台边缘,脑袋也开始一阵阵发晕。
这个姿势维持了好一阵,腿开始站不住了她才转身,但看着眼前的卧室,突然就觉得那段距离好远,头痛欲裂加上反胃的她现在只想蹲下来,没走两步就撑不住了,身子下滑,顺势就坐在了门口的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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