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宴

晁枉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熟门熟路地叫了车。单郁全程沉默地跟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到了目的地,晁枉在副驾喊后座的她下车,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推开车门。

可看到晁枉没有动静,她还是迟疑了两秒,转头问他:“你不下车?”

“嗯。”晁枉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下一秒,单郁的手机突然响了。

那是一个久违的号码,数字排列组合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当年,她到英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单忠的号码从手机里彻底删除。如今,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再次出现在屏幕上,单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车门半开着,司机不耐烦地催促:“小姐,这里不能停车,快点决定啊!”

单郁正纠结着要不要接这通电话,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单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十二月的空气冷得能结霜,他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感受气温的寒凉,就被单郁投来的一记冰冷眼神敲醒。

他没先跟单郁说话,而是往车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晁枉,语气客套又疏离:“谢谢你送小郁过来。”

单郁听到这声音,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厉害。

晁枉没回头,也没应声。

单郁直接推开车门下车,“砰”的一声,车门被她甩得震天响。

司机嘟囔了一句:“火气这么大。”立马踩下油门,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风更凉了。单郁的手臂上还挂着晁枉的外套,那是他一下飞机就扔给她的。她原本不想穿,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白色的一字肩毛衣松松垮垮,肩部缀着精致的蕾丝,锁骨被冷风刮得通红,长而密的睫毛一眨一眨,像蝴蝶的翅膀,可眼神却空洞得很,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她往前走了没几步,就顿住了脚步,回忆起了面前这个熟悉的地方,认命似的套上了那件带着晁枉气息的外套。

单忠从她身后走过来,目中无她,径直往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带路气势。单郁使劲白了他一眼,直到单忠快步进了门,她才不情不愿地跟上。

扶采酒楼,是这座城市里最隐秘的独栋酒楼。它被几座高楼大厦包围着,独立于市中心的喧嚣之外。从高处俯瞰,整座酒楼像一座中式的空中花园,整整四层,移步换景,处处透着雅致。大门设计得隐蔽又美观,一层的锦鲤池里,各色锦鲤悠闲地游弋。穿过一条玻璃长廊,最里面的那间包房,翁家是常客。

推开门,翁老和翁铎早已在里面等候。翁铎正弯腰给翁老添着茶水,动作恭敬。单忠进门,微微点头致意。单郁跟在他身后,进门先喊了声“姥爷”,又唤了声“舅舅”。

家庭小聚,座位随意。单郁挨着翁铎坐下,单忠坐在她对面,圆桌的主位,依旧是翁老。

单忠刚坐下,就刻意问道:“妈没来?”

翁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没说话,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单郁转着桌上的圆盘,故意将单忠面前的果盘转到自己面前,捏起一颗提子,慢条斯理地吃着,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翁铎起身,给单忠添了杯茶,顺便替翁老答道:“妈身体不好,家里的保姆天天给她准备养生餐,这大油大盐的,她已经吃不惯了。”

单忠手扶着茶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眼底的神色复杂了几分。

翁老骨子里是个传统的人,素来有“女位不能上主桌”的说法。翁母自年轻时候起,就很少参加这种酒桌活动,除非是家庭聚餐。自从翁又情去世后,翁母更是厌烦了在这张圆桌上就坐,总觉得,少了翁又情,身边就像少了最坚实的臂膀。

可单郁,打小就是个例外。她活泼开朗,总爱围在姥爷身边打转,还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姥爷旁边听他讲过去的故事。所以,翁老从来都是骄纵她,有些老传统,也心甘情愿为她打破,是真心实意地疼爱这个外孙女。

翁又情去世后,温酒的差事,就落到了翁铎身上。翁铎给翁老斟满酒,翁老端起酒杯,率先开口,庆祝单郁回国。单郁脸上露出笑容,气氛一度变得融洽祥和。单忠在今天的饭桌上,一直扮演着陪衬的角色。他酒量不好,却还是一杯接一杯地陪着,脸上渐渐染上酒色,面颊泛红,眼神也有些游离。

翁老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瞧不上,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翁老砸了砸嘴,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单郁身上:“小郁回国了,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啊?”

单郁手撑着脸颊,认真地思考着姥爷的问题。翁老见状,又温和地循循善诱:“不急,慢慢想。先适应一下国内的生活,等生活走上正轨了,再考虑也不迟。”

“我想继续读书,考个还不错的大学。然后,跟随姥爷的脚步,陪在姥爷身边。”单郁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翁老听了,当即开怀大笑,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不愧是他的外孙女,哪怕是句非真心的话,也说得让人心里暖洋洋的。他立刻拍板安排:“这事,你舅舅能办好。小郁只要想读书,姥爷所有的资源,都为你备着。”

单郁端起酒杯,敬了翁老一杯。翁老喝得喜滋滋的,连眉眼间都带着笑意。

单郁这个年纪,理应读高三。可国内外的学科差距太大,想要参加今年的高考,怕是来不及了,只能延期一年。用些特殊身份操作一下,翁铎自然是能办的,只是过程会有些繁琐。但翁铎还是一口应下:“放心吧爸,小郁的事,我尽快就办。”

翁老略带思考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再次转向桌上那个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单忠,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决绝:“以后,小郁的事,家里会管。你,就不要再操心了。管好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有能耐,就继续往前走。我年纪大了,也分不出那么多心思去操劳了。这些年,我想想,有时候也怪我管得太多,才让很多事情都变了味。现在,也是时候收手了。”

翁老是老艺术家,人脉遍及文、娱、艺三界。这些年,他亲手把单忠托起来,给资源,推人脉,无非是想让女儿翁又情能过得好一些。爱之深,责之切,毕竟是自己一辈子的亲骨肉。可他手伸得太远,信任给错了人,最终酿成了大祸。这成了翁老后半生永远无法释怀的痛。此刻,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翁铎适时地为翁老添满酒,翁老看了他一眼,又是一声叹息。

确实,这些年,翁铎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翁老心里,冥冥之中是有些偏心的,此刻,对翁铎也生出了些许愧疚之心。好在,翁铎争气,人又聪明,靠自己的双手,也博下了一片天。

单忠的头低得更沉了,酒意上涌,七分醉意,三分清醒。他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气氛瞬间冷凝。他呼出一口酒气,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皮耷拉着,满是失意。“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的腿软了一下,站稳后,继续说道,“这些年,我真心感恩您,也在心里敬重您。但,真的对不起。”

单忠揉了揉自己的脸,全然顾不上形象,狼狈不堪的模样,让人看了生厌。“我今天确实到量了,再多呆一分钟,怕是就要丢人了。爸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翁老沉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了他的离开。单忠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留给在场的人一个落寞的背影。推开门时,他还撞到了门口的服务生。翁老的喜恶全写在脸上,翁铎看在眼里,轻声问:“爸,要不要送送他?”

翁老回绝得坚定:“让他自己走。”

这下子,单忠从此以后,真的成了这个家的外人。

翁铎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开始操办单郁上学的事情。这件事,最快也要一个月的时间。筛选学校,打通人脉,匹配考学政策,每一件都不是易事。

期间,单郁回绝了去翁老那里住的邀请。她说:“我在英国一个人呆惯了,生活习惯不好,怕姥爷见了,会嫌弃我。”

翁老笑着说“怎么会嫌弃”,却还是尊重了她的决定。女孩子大了,毕竟需要自己的空间。

翁铎有几处房产,位置都比较偏远,环境幽静。晁枉一个人不愿意住那么远的地方,翁铎便在市中心给他买了套上下楼的房子,也方便他偶尔回来聚聚。现在,翁铎常住的楼上,就腾给了单郁。

单郁推开门,打量着这套房子。根本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装修十分简单,处处透着从简的风格,家具也少得可怜。客厅的拐角处,是一面双面大落地窗,此刻正透着晚霞的蓝光。整个客厅,除了一张地毯,再无其他家具。厨房里没有餐桌,好在有一个岛台。衣帽间的柜子里,空空如也。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也什么都没有。倒是有一间书房,东西挺多,有沙发,有酒柜,书橱里的书,满满当当。

单郁走过去,随手翻了几本,竟发现书房里还有一个隔间。只是,隔间的门是锁着的。她站在那扇门前,拧了拧门把手,确认了两三次,门确实是锁着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单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接起来,喊了声:“舅舅。”

通话质量不太好,听筒里一直有窸窸窣窣的杂音。单郁朝着屋外走去,一出书房门,信号立刻恢复正常。电话那头,翁铎的声音渐渐清晰:“房子装修比较简陋,你有什么想添置的,微信告诉我,我立刻找人送过来。”

“这样挺好的,空间够大。”单郁走到客厅,望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晕开一片暖黄。她笑了笑,说:“我蛮喜欢的。”

“你表哥住在楼下,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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