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枉看着韩芃,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尤其是他现在这幅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韩芃睁开眼,看清了晁枉的脸,他看着晁枉,却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败兵。某种程度上,韩芃追求的刺激和胜利感,在这一刻完美达成。他笑得愈发猖狂,眼里满是“来啊,有种揍死我”的贱人神态,仿佛在祈求晁枉的拳头更重一些。
晁枉咬碎了后槽牙,死死地瞪着他,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拉近,凑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人,给我交出来。”
“什么人?”韩芃装傻,嘴角还挂着挑衅的笑。
顽劣不恭,痞态百出。晁枉的耐性早已耗尽,冲着他的腹部又是一拳。韩芃受不住这重击,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晁枉却死死地扯着他,偏要让他铭记这份疼痛:“我再问一遍,单郁在哪?”
“谁是单郁,我不认识单郁。”韩芃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嘴硬。
操!
晁枉低骂一声,摁着韩芃的后背,狠狠往DJ台上摔去。韩芃整个人被压在操作台上,背后传来一阵剧痛,他狰狞地拱了拱肩膀。音乐发出一阵刺耳的撕拉声,现场终于注意到了台上的骚动。DJ吓得后退两步,缩在角落,摆出一副“跟我没关系”的姿态。而晁枉这副往死里打杀鸡儆猴的气势,也逼迫场子里韩芃那些哥们没一个敢上前。
晁枉死死地控制着韩芃,底下的人下意识地后退,惊慌的人群中,却有一个人原地不动。
晁枉抬眼,单郁就站在圈子中央,怔怔地看着他,眉头轻蹙。她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他真的会为了找她,闹到这般天翻地覆。
单郁在这,就在眼前。晁枉刚要放开韩芃,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地板的响动。危险靠近时,人的直觉总是格外敏锐。他猛地回头,一个欧洲面孔的女人正挥着一个酒瓶,瓶里还剩大半瓶酒,液体顺着瓶身往下流。还没等酒瓶落到晁枉头上,就被他一手挥开。酒瓶飞了出去,砸在不远处的墙上,碎裂的玻璃溅得到处都是,那个方向的人尖叫着后退。晁枉晃了晃手腕,指骨传来一阵钝痛。
韩芃见状,趁机挣脱,刚跑到台下,就摔了个踉跄。几个警察恰在此时冲了进来,迅速清场。韩芃抬头,眼里满是求救的神色,可警察却径直走到他面前,用英语问道:“who is hanpeng?”
韩芃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但他不是怕,只是累了,痛了。他不一定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这次的经历,绝对是他顺风顺水的人生中,最深刻的一次。他妈妈还是会像从前一样保他,甚至早在晁枉到达酒吧之前,就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一切。现在以盗窃罪被带回警局,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晁枉说,这个过场很重要。他要单郁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要她知道某些事的后果和代价,要她彻底明白,韩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单郁似乎,并不明白。
单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到底把韩芃怎么了?”
“我就算把他杀了,你都不该问这句话。”晁枉的语气冷得像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不知道是晁枉的话说得太重,还是单郁真的害怕了。她低头时,眼角竟溢出了眼泪,一旦开始,就再也止不住。她流泪的时候,安静得可怕,就连抽泣都显得小心翼翼。明明是两个人的空间,气氛却寂静得令人窒息。她尽力隐藏,却无处可躲。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哭,她也不想哭——她比谁都清楚,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情绪这东西,总是不受控制。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蝇:“我只是不想,别人因为我而出事。”
凌晨的街边,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单郁坐在晁枉脱下的外套上,长椅扶手的雨珠,正一颗一颗往下滴。晁枉的心,也跟着一坠一坠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向来不擅长安慰人的他,只能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无声地陪着。他想,或许,真的是他做错了。
两人在街边坐了一夜。天渐渐亮了,透着一种灰蓝色的朦胧,像是世界刚睁开眼时,本来的颜色。单郁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晁枉的肩上。她轻轻直起身,看着身边的人。晁枉抱着双臂,脑袋垂着,这个姿势一定睡得极不舒服,可他却睡得很沉,带着一种难以缓解的疲惫,是深度睡眠才有的松弛。
雨后的空气清新却微凉,单郁看着世界刚刚苏醒的模样,远处的太阳露出一点光晕,将天边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她本可以在这个时候逃跑,脚边就是自由的路,可她却突然变了卦。她往晁枉身边挪了挪,肩膀贴着他的肩膀,竟觉得这样也不错。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很暖,还有一点,让她心慌的安心。
……
难得的大晴天。铅灰色的云层被彻底撕开,金晃晃的阳光泼洒下来,给伦敦的街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回国的日子,就定在三天后的今天。翁铎早已联系好英国的朋友,帮单郁处理搬家的琐事。临走时,单郁拎着那个浅蓝色托特包,双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忽然触到两个坚硬的小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对雪花耳钉——不怎么显眼的品牌logo被六角雪花的纹路细细包裹,边缘镶嵌着碎钻,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她没有耳洞。
单郁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耳钉,雪花的棱角硌着掌心,像某种无处安放的念想。她攥紧了,重新塞回口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这趟英伦岁月里最后的一点余温,彻底封存。
晁枉的手机,毁在那晚酒吧的混乱里。在他第二次挥拳砸向韩芃时,手机从口袋里滑落在地。先是被吓傻了的DJ慌慌张张踩了一脚,接着又在人群的推搡中滑出去,被无数只脚碾过、踩踏,最后成了一块黑屏的废铁。在机场,他买了部新的。候机厅里,晁枉指尖翻飞地捣鼓着新手机,抬眼看向身边的单郁,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平淡:“存一下我的手机号。”
单郁却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眼皮都没抬:“你自己弄。”
她的手机没有解锁密码,屏幕一亮,就自动跳转到主界面。晁枉熟门熟路地输入自己的号码,正要保存,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消息。他扫了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转达:“韩芃的消息。”
单郁的目光落在机场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视线胶着在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亚洲面孔上。他们脸上带着兴奋又期待的神采,想来是和她一样,结束了英国的学业,要回国了。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口问:“哦,说什么了?”
“说要删了你。”
“哦,删呗。”单郁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仿佛被删除的不是一个曾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人,而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垃圾短信。
晁枉挑眉,没再多说,编辑好自己的姓名“晁枉”,点击保存,将手机递还给她。单郁接过,随手揣进兜里,轻轻叹了口气,连看都没看一眼。她在英国的生活,那些或明或暗的回忆,就像这灭了的手机屏幕一样,彻底过去了。
可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她真的过不去。
就跟当初来英国一样。一句轻飘飘的决定,她就被发配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度。一个人,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一口磕磕绊绊的外语,还有那该死的、永远阴雨连绵的天气。落地国内的时候,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真心实意地感叹:果然,国内的天气更烂。
太阳高悬在头顶,射下刺眼的光,风却是冷的,刮在脸上发麻,灌进脖子里,冻得人一哆嗦。周遭满是熟悉的中国话,街头巷尾的汉字像闹钟的指针,一下下撞进眼里。像做梦一样,她真的回来了。曾经发誓要烂在英国的她,此刻心里的复杂滋味,竟像翁又情去世的那天晚上一样,翻江倒海。
那晚,急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她站在走廊中央,眼前一片空白,连消毒水的味道都变得模糊。翁老背着手,一言不发,脊背却绷得笔直;翁母脸色惨白,整个人虚弱地靠在墙上,连站都站不稳;单忠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看不清表情;翁铎在一旁匆匆处理着后续的琐事。单郁就那么傻傻地站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有种短暂窒息的错觉。最后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
在晁枉的记忆里,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当时,他远远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六岁时父母双亡,这样的生离死别,他不是第一次见。曾经,他也在这样的场景里哭到崩溃,不能自已。可那天,他却发现,在场的人里,竟没有一个掉眼泪——除了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孩,单郁。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心里疼得厉害,才会偷偷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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