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气,风拂过来是温的。
信息发出去不过三分钟,屏幕上的数字从十三跳到十四,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无尽。身后的日头晒得后背发烫,他手心却一片冰凉。
怎么还不来?
门开的时候,单郁脸上有点兴奋的神色被她硬生生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脚步在台阶上要下不下,其实挺局促,但她自认为高姿态摆的好。
她淡漠的开口:“什么事?”
晁枉没说话,只是眼神往左后方树丛边一瞥,单郁探了点身子,跟着看过去。
那地方正窝着一个狗仔,头上还戴着个特别劣质的军绿色编织草帽,人很滑稽,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那蹲着个人。
她往下迈了一级台阶,晁枉顺势移到左侧挡去大半视线。草丛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单郁绕着房车右后方缓步走,直到整个人彻底脱离房车阴影,晁枉才跟了上去。
两个人在一块巨石后边站定,再往前十几米就是悬崖,晁枉绕到她身前,她背靠在粗糙的巨石石面上,两个人错乱的脚步摩擦着鞋底的土石,最后他朝她多走一步,单郁微微抬眼就对上他的视线。
“你跑什么?”
“我听不懂。”
单郁自己看不到,可能也没意识到,她现在的嘴角是向下的,那副委屈到要别人哄的模样,大概只有晁枉看出来了。
风从两人胸前穿过,一股土味,单郁微微蹙眉,晁枉在风吹过来的方向,向她脸侧撑手,身形逼近,咫尺间的呼吸夹杂在他有些低沉的嗓音里:“看见我了,还往别人车里钻?”
“看见我了,还跟别人靠着走。”
她学他的句式,用他的问题回答他。
晁枉定定地看着她。
单郁也不肯移开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觉得我误会了,我觉得你也误会了,所以,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晁枉沉默着,没有开口。
她等了三秒,又说:“我想听你先说。”
晁枉在她面前低下了头,他的发梢蹭着她的额头,一瞬间单郁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这样沉默的态度也让她心里有点发慌。
她抬手,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单郁瞳孔微震。晁枉没躲,没避,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逝,他望着她,像是在末日降临前,凝视一件拼尽全力也舍不得放手的珍宝。
她不懂,不懂这种眼神。
那份沉重又缱绻的眼神,让她浑身发紧。
不安像密密麻麻的蚁群,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啃噬着心脏。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丢下。
手指在他脸侧轻轻发抖,单郁说:“算了,我不想听了,你别说了。”
手往下滑,失望,一种近乎绝望的妥协。晁枉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她的双手在他的力度下重新贴回他的脸上,下一秒嘴唇就被紧贴,她感受着,心脏在狂跳,整个人好像又被他抓紧,情绪被他扯着,舌头被他勾着,迎着风,听着沙土狂哮的声音,身后有狗仔,两辆房车并排停靠,里面是正在品味小龙虾的司亓悟和正在跟姑父通话的李毓怡,不管,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拼命的加深这个吻。
缠绵,抵死纠缠的缠绵。
单郁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吻会如此用力,狠得像在签一纸生死契约。
嘴唇短暂分离,晁枉摁着她的耳垂,在她耳侧闷着呼吸轻喘,他说了什么,好像说:“再等等我。”
单郁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听清,大脑一片空白,只剩唇齿间残留的温度。她失神地望着他,只茫然地应了一声:“嗯?”
下午的拍摄继续,两个人都忘了那个吻之前的事情。单郁屈腿坐在一片空地上,周围都是杂草和巨石,阳光挺好,心情也不错,所以当听到相机咔嚓一声的时候,她没气,她扭头跟狗仔对视的时候,那狗仔浑身一抖,人往草丛里缩了缩,但单郁就朝他一笑,摘了帽子,头发随风往后扬,她的默许让那狗仔来了劲,抓着角度和镜头给她拍了好几张,晚上七点她的超话里就出现了这几张图,狗仔给她加了滤镜,说她本人超美,超友善,说粉她没错。
对,粉她没错。
下下周拍摄最后一个镜头,这两周里掺杂了很多采访的通告,造型师每次都会询问她有什么要求或者偏好的风格,特别尊重她的意见,这一场是卷发,下一场是短发,浅色系小清新可以尝试,酷飒深色系也很百搭,官微陆续放出海报和采访片段,评论区一片好评,不少粉丝觉得自己被重视,被翻了牌,连发十几条兴奋的感谢艾特博文,单郁的粉丝数大涨,突破了百万。
单郁翻看着那些评论傻笑,桌上摆着今早出工时收到的信,一叠一叠的,堆成个小山坡。
晁枉走过来,扯了个椅子坐她身边,问她:“傻笑什么呢?”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条评论给他看,“她说下次有活动让我穿这个牌子的礼服,我觉得不太适合我,你觉得呢?”
图片上是一条深酒红色蕾丝修身礼裙,模特是英国人,金发,胸口大V,特别性感。
“怎么看这条裙子都更适合余茉。”
没听进去她的话,只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种满心期待揣着希望的眼神。
他轻声说:“你喜欢的,都可以去试。”
单郁嘟起嘴,手背撑着下巴,她真的在思考,很认真的在考虑,他从没见过她这样认真,天真专注的像个捧着糖的孩子。
十分钟之后,有人敲门,进来一群人,领头走过来的是今天采访的娱乐记者主持,旁边助理递给两人一人一个话筒,摄像师在一旁调试设备,几个助理都忙前忙后,主持人看了眼手稿,扬起一个职业的微笑,“感谢二位抽出时间哈,今天的采访比较突然,原定的主持人也因为档期问题没法到场,所以我还是简单对一下流程,提几个注意点。”
单郁点头,晁枉默许。
主持人翻了两页纸,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也没别的,就是常规采访,想问下两位,回答问题有什么禁忌吗?”
说着,拿起笔准备记录。
“没有。”
说的特别快,快到话后晁枉看了她一眼,而后他才说:“多关注作品,私人的问题就不太方便回答了。”
主持人若有所思地点头,落笔写了几笔,笔尖忽然一顿,又笑了:“‘私人问题’范围太广了,具体是哪方面呢?感情?家庭?还是其他?”
单郁左顾右盼,心思早已飘远。
摄像师往前挪了挪镜头,抬手示意:“麻烦两位坐得近一点,辛苦配合。”
晁枉往单郁身边靠了靠,唇角平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论采访经验,您比我们丰富,我想,您应该懂‘私人问题’是什么意思。”
目光沉沉地看向主持人,气场压人。
混迹圈内多年的主持人自然不会被轻易难住,低头尴尬地笑了笑,再抬头时,直接无视了他的话,对摄像师道:“可以准备开始了。”
摄像师比出OK的手势。
采访正式开始。
“hello大家好,欢迎来到《剧谈十刻》,今天我们有幸请到《风嘲》的两位主演,单郁和晁枉,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镜头对准单郁,她笑容得体:“大家好,我是单郁,在《风嘲》中饰演古刖。”
晁枉声音低沉:“大家好,我在《风嘲》中饰演张行。”
主持人顺势提问:“为了让观众更了解角色、深入剧情,两位分别介绍一下自己的角色吧。”
单郁组织着语言:“古刖是一个比较边缘化的角色,在爱情和亲情里不断挣扎,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她这一生,始终绕不开的一个命题是……”
“等一下。”主持人忽然抬手打断,“不好意思,这个问题不太合适,这段剪掉。”她歉意地笑了笑,“实在抱歉,台本我只粗略看了一遍,我们正式重来。”
单郁眼底掠过一丝不解,晁枉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
主持人重新开口,问题直指核心:“《风嘲》这一年备受关注,一路风波不断,两位能成功拿下这个角色,有什么心路历程可以分享吗?”
这问题,明晃晃戳中了选角的争议。
启用大量新人、原定主演出事、带资进组、流量屈尊男二,桩桩件件都是观众好奇的爆点,一个问题,藏着无数陷阱。
单郁从容应答,语气官方得体:“非常感谢《风嘲》剧组给我们新人机会,这对我和整个剧组来说都是一次挑战。经过多次试镜和磨合,我相信我们会交出一份让大家惊喜的答卷。作为新人,我们愿意接受所有评价,作品最终好不好,交给观众判断。”
她说完,暗暗松了口气。
滴水不漏,相当官方。
葛荟的小妙招有用,她说:“先感谢,掐头去尾的提一下问题核心,最后表达自己的期望和态度。”
一旁的晁枉,没受过这些话术训练,面对镜头,言简意赅,只吐出两个字:
“靠脸。”
这回答直白又嚣张,出人意料。
主持人眼前一亮,单郁侧过头,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而晁枉目光坦然地望着镜头,一副“我说的就是大实话”的坦荡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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