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芃跟你发生了关系。”
这半句话撞进刚进门的晁枉的耳朵里。
手里的热美式和草莓拿铁应声落地,塑料杯磕在光洁得发亮的地板上,弹两下,滚到一边,深褐的咖啡渍瞬间晕开一大片。
他抬眼,只看见单郁垂着的头,攥得发白的指骨,还有肩膀那点几乎看不见、却刺得人眼疼的微颤。
翁铎看着她,晁枉也看着她。
整个房间静得能听见呼吸摩擦空气的声音。
翁铎率先打破宁静,他又喊一声:“小郁。”
咬紧的下嘴唇渗着血腥味,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半米,小腿被这作用力打到,痛不达心底,重重呼吸两下,头晕,窒息,只想赶紧逃离。
那之前,晁枉伸手去拉她,她却像被烫到一般,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狠狠甩开他的手,推门就跑。
他当下就转身,要追,身后却炸来翁铎一声低喝:
“晁枉!”
他攥在门把上的手骤然收紧,青筋绷起,轮廓冷得发僵。
“徐生的事……”
后槽牙紧咬,应着他:“我会查,为了单郁我也会查,你……好好休息吧。”
……
潮湿的路面上一踩一个水坑,到机场的时候裤脚湿透,四十七个拨不通的电话,仅剩不到百分之十的电量,异国他乡,想找一个她真不容易。
机场广播一遍遍循环,机械女声清亮又冷漠,人群熙攘,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混作一团。直到登机前三十分钟,他才在登机口的长椅上看见她。
到她身边的时候看到她搓红的眼角,坐下后感受到她周身的冷,晁枉脱自己外套。
“别跟我说话。”
晁枉动作一顿。
“也别挨着我。”
紧跟着吸一下鼻子,眼尾挤出一滴泪,单郁往下低了低头,晁枉继续脱外套。
他攥着外套,目光落在航班屏幕上,每一秒都漫长。广播响起登机提醒,单郁起身,他立刻跟上,伸手就把外套往她肩上披。她抬手拨,他双手就摁在她肩上不松。
一句话没说,该做的也没停。
两个小时三十五分钟。
她缩在座椅里,背对他,睡了不怎么安稳地一觉。
落地青岛机场,顾棹佯开着一辆大众来接。他说这边有港口项目要谈,明天要见领导,得低调。平时话多到停不下来的人,还絮絮叨叨说自己刚到青岛就被宝马顶了,车屁股凹了个大坑,丑得没法看。
晁枉坐副驾,一上车就把暖气打开,小风缓缓吹着,暖意一点点渗进车厢。单郁缩在后座,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什么。顾棹佯健身挺有成效的,现在算是完全的脂包肌,块头大,牛羊肉吃得多,人也燥,他落了点窗,瞥一眼晁枉。
“不是吧,这么虚?”
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单郁,眼色挺快,但快不过晁枉回他:“嗯,我冷。”
顾棹佯尴尬地咳了声,单手把着方向盘,摸了摸鼻子,默默把窗又升了回去。
安静了二十多分钟,夜里车少,转向灯“咔嗒、咔嗒”的声响格外清晰,听得人心烦。顾棹佯困得撑不住,又开口:
“那个……我和余茉和好了。”
没人应。
他自顾自往下说:“前两天送她去机场,她爸让她赶紧去加拿大把书念完,回来就结婚。”
明明是件高兴事,可车上除了他,没人有半点笑意。
他终于憋不住,小声问:“你俩……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你开车累不累?”晁枉突然开口。
“啊?”
“前面停车,我开。”
换他握方向盘,一脚油门下去,原本四十多分钟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到三十三分钟。到酒店前,他问顾棹佯在青岛待几天。
顾棹佯:“差不多一个周吧。”
沉默了够久,跟着她到酒店房间门口,她靠门停下,背对着他。
“把你的行李收走吧。”
只说一句这个,然后刷卡开门。
晁枉跟着进门,两步之后,拉着门关上。
他没打算走。
单郁朝着床边走,拿衣服,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侧头看一眼地板并排敞开的两个行李箱,往里侧走一步,明显赶人的意思:“快收了吧。”
身后脚步声停了,单郁不看他,仍旧背对他,怀里抱着的衣服在手臂上卷了一圈又一圈,胸口开始忍不住的起伏,由大幅度逐渐变成快节奏,嗓子里憋了那么久的抽泣终于漏出来。
哭了,忍不住的哭了,但是想藏着。
直到身后贴上烫人的温度。晁枉从她身后抱住她,紧紧的抱住,手臂绕到她身前,箍在她的肩上,被环绕着,被包裹着,心里更酸,哭的更凶,眼泪落在他手背上,下巴抵在他小臂上。
晁枉说:“我不问。”
另一只手也试探性的抱住她:“今晚我不走,好不好?”
好。
第二天下午是两人的最后一个镜头。
前一夜哭太凶,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化妆师又是冰敷又是仪器按摩,折腾了近三个小时才勉强上妆。
她换一身白色婚纱,胸口花瓣样式两片,收到腰口位置有褶皱,中间坠着两颗小珍珠,腰间簇着一圈羽毛装饰,据说是真羽毛,纱质有轻微的缎光感,总之特别精致,细节特别多,特别独一无二。
短暂的忘了那件事。
两个服装助理帮着她提着裙摆出去。取景地就在那天的悬崖边,今天拍摄对话的戏份,后续戏份会在绿幕棚里通过特效完成。
天有点阴,悬崖边那处感觉离云层特别近,叠着的云块浮动,感觉马上就要压下来。
周身有风,肩膀裸露着,丝丝的凉。
单郁朝着悬崖边走,路过道具组老师正在组装支架,没停,继续走,心里边感觉空了一块,回忆又涌上来,咬着唇,还在往前走。
身后两个提裙摆的助理相视一眼,扯了扯裙摆,“老师,别往前走了吧,那边儿有点危险。”
没听见。
助理又喊:“老师!”
单郁回头,茫然应声:“嗯?”
低头一看,裙摆边缘已经蹭上沙石,脏了一小块。她抬手提起,再往前望,脚下一空似的,猛地往后缩,后背狠狠撞在助理身上——差一点,只差不到半米,她就会坠下去。
她慌忙后退,手臂突然被一股大力往后拽。两名助理也被带得一个踉跄,不小心踩住裙边,而她整个人已经稳稳落进一个怀里。
“过来对词。”
没等她反应,晁枉已经拉着她往回走了好几米。
那边贺斐双手叉腰举着大喇叭冲人群喊:“都往里,靠里聚。”
说完看单郁一眼,单郁对上了。
心虚,虚的不行。
今天这状态,实在太差了。
对了二十多分钟词,天边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日光。贺斐眯眼望了望天,扬声一喝:“开拍!”
白日将亮未亮、太阳快要挣破云层。
崖边的草被吹得倒伏,碎石在风里轻滚。
“古刖,别冲动,别冲动,我求你了。”
警服笔挺,他站在那里,张行(晁枉饰演)向前一步,沙石在脚底擦出一道十公分的痕迹,他向古刖(单郁饰演)伸手,身后静静待命的警员听到这一动静,立马扶枪,机械的声音此起彼伏,张行发布命令:
“不许开枪!谁都不许开枪!”
无声的肃杀。
他的面前,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她。
一身纯白婚纱,在阴白天光里白得刺目,像一朵开在绝崖边上、注定要零落成泥的花。头纱被风掀得翻飞,白纱扯着几根发丝随风飘远,裙摆擦过崖边碎石,她退半步,踩在生死线上,嗤笑一声。
她不怕。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从小一起长大、许诺过一生的人,也像看着亲手把她推入绝境的陌生人。
“人模狗样。”
再退半步。
“别退了!别退了,求你,我求你别退了。”
“你从小就在我身边。”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在风里清晰得刺耳,“我爸护你,养你,把你当亲儿子。我们有婚约,从小定下的,你忘了?”
他喉结狠狠一动,指尖在身侧攥得发白。
他没忘。
一刻都没忘。
看着她肩身后沉,他立刻脱口:“没忘!我没忘!”
“我为你穿了两次婚纱,可你为什么都不愿意为我穿一次礼服呢?”
“我知道你是谁的孩子。”婚纱下摆悬在崖边,摇摇欲坠。
云层微微裂开一道细缝,一点浅淡的金光渗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眼底很亮,不是恨,是疼。
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疼到麻木的温柔。
“我接手那些事,不是我愿意。路走到这一步,我没有回头的资格。我回头,是死路。我不回头,也是死路。你告诉我,我能选什么?”
他闭了闭眼,呼吸不稳,痛得几乎窒息。
“我早就知道你是卧底。”
轻飘飘一句,像惊雷炸在他耳边。
他猛地睁眼,瞳孔骤缩。
“我不拆穿你,不是傻,是舍不得。”她望着他,笑得凄艳又温柔,“我等过你。等你放下身份,等你跟我走,去哪里都好,只要是你。”
风更大了,云层在剧烈翻动,太阳就要彻底破云而出。
“可你没选我。”她轻声说,“你选了正义,选了信仰,选了所有……除了我。”
他声音破碎,压抑到发抖:“古刖……”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彻骨的凉。
她又往前一步,半个身子悬在崖外,白纱在风里狂舞,像即将挣脱一切的蝶。
“我这辈子,除了身上流的那点血,半分不欠你。”她看着他,目光深情到近乎疯狂。
“张行,带着我的爱,恨自己一辈子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向后一仰。
云层轰然破开。
第一缕阳光穿透天际,猛地照亮整片悬崖,亮得刺眼,亮得残忍。
她在漫天初升的日光里,对他轻轻一笑。
那是他见过最美、也最痛的笑。
白纱坠入深渊,消失在万丈云海之下。
世界骤然寂静。
下一秒,他所有的克制、信仰、身份、理智,瞬间崩碎。
他疯了一样扑到崖边,嘶吼声撕裂空气,嘶哑得不成人声。
空谷无应。
只有刚刚升起的太阳,照亮整片悬崖,亮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刑。
他跪在崖边,浑身颤抖,崩溃到无法自控,所有未说出口的爱与痛,全都碎在风里。
从此世间再无她。
只有他,抱着一身正义,活在永无止境的悔恨里。
这个镜头特别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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